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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路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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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路瑛

《虎踞之春》

/李丁堯

2025.11.19

我叫路瑛。

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以下為我的回憶記錄。

【1.R路瑛】

痛。

頭好痛。

空氣裏有股陳舊的潮氣,毛巾放久的味道;回南天墻壁的味道;酸腐氣;不屬於我世界的味道。

我倏地睜開眼,看見了枕邊人。

他背對著我,睡得很沈,黑色短發,後頸很白,肩膀隆起,看起來身形偉岸,睡覺習慣好:被子拉得很高很齊整。

我平時也喜歡這樣睡覺,有安全感。

……等等。

男人?

大腦宕機。

我想尖叫,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我連滾帶爬跌下床,跌在地毯上,渾身不住地發抖。

如果我昨晚又去跳舞喝酒,我會怪自己沒控制住,不夠警惕,世界對我這種人來說好壞參半,我的存在太耀眼了,有人覬覦我、沖動一夜也正常。

可我沒有!

至少昨天沒有。

幾分鐘前,老爸答應給我買一輛新跑車,我們正聊著。

我困了嗎?睡過去了?大概是。

怎麽一睜眼成了這樣?

我不認識的家,不認識的男人,不認識的一切。

再頭望向時鐘:13:35分。

我這輩子沒這麽狼狽過,最後是一路跌進隔壁客房的,關門、反鎖、貼在門板上,才發現自己渾身發抖。

又後知後覺地反應到,好像路過了一個人影,對方十分驚詫——

那人很快敲了敲我的門,是道關切的中年女聲。

“小陳?沒事吧?……老師還在睡覺,不過他要出差了,等會兒走,要出來一起吃早飯嗎?”

“在嗎?”

“那我先給您留著,等會兒熱,對了,我晚上還要去葉女士那邊做晚飯,您過去嗎?”

保姆嗎?

小陳?小陳是誰?

我始終沒回答,對方終於沒再多說什麽。

我將耳朵緊緊貼在門上。

不知客廳還是主臥,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來不及,我先走了。

沒多久,隱約有男人的聲音,穩重、悅耳,卻像是從更遠的主臥處傳來的。又過了沒多久,大門砰地一聲關上。過了沒幾分鐘,又一聲門響,整個家陷入了徹底的靜謐。

我背上已濕透。

是有人綁架了我嗎?還是想訛我爸一筆?

再度擡頭,我冷靜下來,環視這個房間。十幾平米,不大……

好吧,是袖珍。

目之所及,我看見一個深棕書架、許多書脊泛了毛邊的專業書籍、漆面輕微斑駁的老式書桌,左側衣櫃是單人的,用的材料次,板材接縫處隱隱開裂,一只舊行李箱孤零零待在角落,看上去已落了一層薄灰,墻上的鐘表顯示著時間:13:39。

客臥和書房的功能合並了,書桌上有一面小鏡子,沒什麽特別的。

除了裏面不是我的臉。

你誰啊?

鏡子裏的人微微歪頭,也如此反問道。

蒼白的臉上一條偏細的遠山眉,一管還算秀氣的鼻子,剩下的只有瘦弱、驚嚇、疲憊。

我們倆的臉有任何相像之處嗎?

我極力搜刮著一切有用沒用的知識。

亂哄哄的信息搶占了我的大腦,我記得些什麽,又好像忘了些什麽。它們如同巨大毛線團,糾纏在一起,嘰嘰喳喳,每一條都在扭身狂舞,求我相信、求我采納。最後化為無形武器,砰地給我來了幹脆一槍。

——別吵了!我只想要我的新跑車!

我快崩潰了。

我是一只軟腳蝦,任何困難都會將我打倒。

我幹脆癱倒在床邊。足足五分鐘,如同死魚一樣緊貼在地板上。

人類最終還是要回歸大地的,我在惶惑中感到一陣心安。

又突然想起,我爸老說,我是早產兒,性子急,行動力強,我媽就沒費多大力氣,他說到這兒總要驕傲又傻樂地抖抖粗眉:十三分鐘,像坨陳年大便一樣自己滑出來了。

好粗魯。別說了!我每次打斷,他都會更不忿地大聲嚷嚷,幹嘛,你長得再靚也得吃喝拉撒呀,你是人!

我不喜歡聽的比喻,此刻,卻奇異地給我四肢百骸灌了點氣力。我擡起手,食指顫巍巍感覺了下,微弱的鼻息。

挺好,至少還活著。

想到這兒,我咬牙站起來,從腦子裏拖出來一些關鍵信息:

陳一文?

這是誰的名字?

這具身體的主人嗎?

我走到書桌邊翻找起來,希望答案自己撞到我眼前。

這張桌子不算小,長度幾乎有墻面三分之二,但堆得滿滿當當。有種功能性的整齊,是那類嚴肅而龐然的存在。

跟我家的銅臭味截然不同。

而這張陌生書桌上擺放出兩個涇渭分明的區域。

左邊最顯眼的一摞厚厚的論文手稿;三四本疊起來的厚英文書;這側的牛皮筆筒看起來是這書房最貴的東西,裏面插了一兩支鋼筆、兩只紅筆。

這塊區域只占了三分之一多,卻有著核心領地的意味。

中間偏右的位置:依次是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兩疊家庭賬單與日程表,水電費物業費課外班通知體檢預約單……所有單子都有手寫標註;菜譜、收納指南;兩個厚牛皮筆記本,翻開來,是一本日記,及一本幼兒教育記錄;《英漢大字典》、《心理學專業英語教程》,一看就經常使用:紙頁從側面看著微微發軟、發塌。

我家的書一向鋥光發亮,買回來多少年都始終硬挺。

最右邊有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計算器、便簽紙、用到底的眼藥水,以及令我陷入絕望的東西:

三個錯落擺放的木質相框,景區風景照、小男孩的照片,以及一個女人的生活照。

我拿起來,她沖著鏡頭笑得溫婉燦爛,估計拍照的是她老公吧。

我為什麽會變成她?

望著鏡子裏那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我無比茫然,也有一昏了之的沖動。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努力梳理著一切。

陳一文,女,34歲。鷺城大學心理學碩士,現在是十歲小男孩的媽媽,看整體房子裝潢,經濟不算卓越,但生活穩定,便利簽上還有條不紊地寫了日常計劃,包含生活、學術、孩子、新保姆,囊括方方面面。她丈夫似乎是個教授,她則是個細致的人,從健康飲食註意事項,到下個月重點出差日程的記錄。她都事無巨細地列了提醒。

叮——

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直到鈴聲將我喚醒。

手機?

我從沙發縫裏掏出來,摸索半天才點開。

【一文,我這邊臨時加了點工作,晚兩天回去,你別又自己隨便弄點東西墊,不想跟媽一起吃飯就不過去。】

【小和數學還得辛苦你盯,最近有點下滑了,你耐心比我好,多講兩遍,他要是再偷懶你該兇得兇一點,不用老慣著他。實在不行你就拍照發我郵箱,我明天有空幫他改。對了,書房桌上那疊問卷你順手幫我錄一下數據,還是上次那表格。】

【冰箱裏那包中藥你記得今天煎一包,我寫好便簽了。每天早上出門前喝一點就行。記得按時吃,你老是顧著別人忘了自己。辛苦了,有事就給我留個言,我等會兒先開個組會,可能接不了你電話。】

三條信息,發信息人的備註是[老公[愛心][愛心]]。

我緩緩閉起眼睛,土得頭痛。

剛閱覽完畢,一個電話進來。

“小和媽媽,您看到群裏通知了嗎?是這樣的,今天我們提早放學,四點就放了,現在過二十分鐘了,就剩他了,您在路上了嗎?”

“小和媽媽,餵?您——”

“我知道了。”

我說。

掛了電話,我的十指緩緩沒入發間。真想把所有頭發扯下來清醒一點,又怕這不是夢,這樣的人生再沒了頭發簡直就是十八層地獄不加蓋。

這是噩夢嗎?

我,路瑛,二十二,我爹是遠近聞名的服裝小王(距離區域大王還差四千萬季度利潤),剛許諾給我新車。

一睜眼,屁都沒有。我現在甚至還得去接孩子。

我強行打起精神,試圖在鞋櫃裏挑選一番:

陳一文的五雙鞋醜得別具風味。

我放棄了,拿出一雙看起來跟最高的。但也不超過兩厘米的米色方根鞋。等換好鞋,又剛好遇到送貨的上門,需要我簽收。

沒時間看了,我放到鞋櫃上,急忙離開。

對面此時恰好也開了門。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深藍色真絲裹身裙,腰線勒得極細,裙擺在小腿肚那兒斜斜收住,走一步貼身輕晃,腳上踩著細帶高跟涼鞋,露出剛做好的同色系腳趾甲,手腕上一塊小金表閃了一下。肩上斜挎一個奶油白的小方包,雙c醒目logo。

“林姐,要出門?”

她姓林,這我能確定。

因為我的嘴就這樣自然地張開了,好像存留著適當的記憶,在適當的時候幫我理清信息。

但話一出口,我自覺不對:現在已經不是22歲了。人家看起來更年輕。

對方微微張嘴,眼睛瞪圓,顯然楞住,飛速將我上下掃了圈,視線明顯在我的穿著和素面朝天的臉上停了停,又瞄一眼我空空如也的手,輕笑開口,聲線柔和略細:“一文姐,又去接小和啊?太辛苦了,你看看你,每天三點一線的,真是太辛苦了。”

她強調了兩遍,上手摸了摸我的臉,語氣充滿惋惜:“臉色不太好看,氣色都垮了。”

又怪罪道:“我家老蔣也是煩,飛去深圳那麽遠開會,忙著看房子,就這樣還要逼我出門,喏,你看硬塞了我這個,還有個五次體驗卡,要不你接了小和也一起來吧?這家美容院是他親戚開的,女人嘛,總不能把自己活成黃臉婆。”

我低頭,視線落在印著[璽光之美]幾個字的銀色卡面上。

她又想起什麽,轉而嘆氣:“哎,我忘了,你老跟你家那位忙著轉,今年又要評正高咯?你肯定顧不上這些——陳姐,你條件那麽好,當年要是再往前沖一沖,也不至於……”

“好呀。”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皴了,抽過卡,感到一點點阻力,呵呵,不在話下。

我沖她感激地點頭:“謝謝,你人真好。”

去學校的路上,我想起小林的表情還是忍不住樂。其實挺可愛的,我看人論跡不論心,又會心疼人說話又好聽還送我卡。

不過,對方肯定是覺得我……不,陳一文不會收。

看來陳一文的性格很清高,有點自己傲氣在的。

……

二十分鐘後,我決定收回這句話。

夕陽半墜的校園門口,四年級小男生孤零零站著。他穿著規整校服,白襯衫塞在褲腰裏,衣服和鞋都幹凈得像新的一樣。陳一文的兒子小和比同齡人稍矮些,我不知道他爹長什麽樣,但大概不醜。小男孩兒稱得上秀氣,單眼皮,眼睛不小,眼尾半垂著,像是從濃密的睫毛縫中漏出眼神光來看人,柔順又心不在焉。

從出現那一刻,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不知為何,有種被居高臨下打量的感覺。

可畢竟還是在陳一文身體裏,說不準什麽時候回去了。總得維持一下吧。

偉大的道德促使我努力調整,露出僵硬的笑容。

小和慢悠悠地走過來,將書包卸下,自然甩到了我懷裏,先是皺眉打量了一眼我:“你怎麽又穿這件灰的?趙雨珠媽媽穿得就很好看。”

他的語氣裏溢滿冷淡。

“那你可以找趙雨珠媽媽當媽。”

我說得很誠懇。

小和一楞,臉色微變。

他遲疑後,又冷冷道:“那你為什麽來那麽遲?你讓我在學校裏過夜算了!”

沒等我發話,小和繼續說:“再給我兩百吧,我要跟學習小組一起出去。”

小和要錢連手都懶得攤開,竟然就直直往前走。

話是從前往後,沿著風順到我臉上的。

太子上位的風範。

我是慣於跟死小孩們打過交道的,我弟也不是省油的燈,在我面前比孫子還乖。

“沒錢。”

我邁開步子,比他走得更快。這次回答順風飄到了他臉上。

小和大概很震驚。

因為他飛快拉住了我的衣角,話提高了兩個音調,語速加快,也開始結巴:“為、為什麽……那是我爸賺的錢,他答應過會給我的!你今天遲……遲到,老師都看見了,你不給我錢,我就回去跟奶奶說你把我丟在這裏,你、你還亂花錢!”

保安亭似乎投來炙熱的目光。

我要是保安我爽死,閑得無聊,有戲看了。

“你爸的錢有我的一半。”

我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或者你可以讓出差的你爸現在回來,給你掏這兩百。”

“錢都是我爸轉給你的,”

小和再次強調了一遍,不情不願下調了金額:“那、那,一百五。”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少買一件衣服就有了,你都不怎麽出門,穿給誰看。”

“你、你在開玩笑嗎?”

我學著他的結巴說。

又微笑道:“沒有。一毛沒有。”

小和沈默幾秒,忽地爆發了,“你不就是個保姆!!憑什麽管我這麽多?!”

他用頭撞向我的肚子,撞得我趔趄兩步,又想跳起來打我。結果只打在了大臂上,嚷嚷聲愈發大:“不就是兩百麽!!爸爸一個月賺那麽多。我都答應別人了,保姆保姆保姆給我給我給我!!!!”

他的聲音極為尖利,像持續燒開的老式熱水壺,持續刺激我的耳膜。

我退後了幾步,挨這小孩兒好幾巴掌。

——說到陳一文目前為止我最喜歡的一點,她比我高。

借著身高優勢,我輕松地抓住了小和的黑發,柔軟的像海藻。

啪!!

我是左撇子,掄圓了一巴掌扇過去。他的右臉偏到一邊去。

謝天謝地,世界終於安靜了。

對了,我必須收回對陳一文的初步判斷。

沒有一個清高傲氣的人會允許自己的孩子騎在頭上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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