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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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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八)

幾日後的一個早晨,十裏亭村的水泥路上撒上了白色的圓形紙錢,有些紙錢被風吹飛,掛在了樹梢。這是一個雨後天晴的日子。

趙支書正騎著他的電瓶車往村委會去,他看見滿地的紙錢,嫌棄地說:“撒這麽多紙錢,真是討厭得很。”

到了村委會前,一頭粉紅色的豬被綁在長條板凳上,被幾個村民擡著到地壩裏。

這是要辦壩壩宴的架勢。在餘亭,無論白事喜事都要辦這種被稱作“壩壩宴”的宴會。

殺豬匠一刀落在豬的脖頸上,豬立刻發出沖天慘叫,其叫聲之尖厲到圍觀殺豬的小孩兒們都堵上了耳朵。

地上放置的不銹鋼大鐵盆很快盛滿了新鮮的豬血,村民們對這盆豬血非常滿意,說做成血旺煮豌豆尖兒湯最合適不過。

被放完血的肥豬又被擡到土炕裏燒沸的一大鍋水裏燙毛,這時候婦女們紛紛拿出自己的指甲刀,一點點拔掉白色的豬鬃毛。

拔完毛的肥豬被分成兩扇,倒掛在樹上,豬尾巴滴著血水。

辦壩壩宴除了殺豬,一般還要殺雞殺鴨。婦女主任陳若蘭瞄準自家養了兩年的一只大公雞,一把擒住大公雞的翅膀,然後割脖、放血、燙毛、清理內臟。

她將不要的內臟扔在地壩外,內臟很快被一只大橘貓給叼走了。陳若蘭對大橘貓罵道:“瘟桑(罵語),這下不鉆竈孔出來找吃的了(lao)!”

大橘貓委屈地喵了一聲,抖了抖殘缺的白胡子——好幾根都被火給燒沒了。

此時,在村委會附近,還有一只小貍花貓,但它不像大橘貓一樣正被主人斥罵,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裏撒嬌賣萌。

孟明微可不敢怠慢了這小祖宗,這小祖宗是喲喲的心頭肉,要是沒有照顧好他,下次被撕破的就不是他西裝褲的褲腳了。

柳細雨看著坐在紅色賽璐珞板凳上的孟明微逗著那只小貍花的場景,“哈哈哈!”地大笑一陣,完了在即將接到孟明微的眼神刀時迅速溜走。

溜到廚房裏,柳細雨見婦女們正把紅豆沙塞進兩片五花肉裏,自己也想嘗試嘗試,結果手笨塞得太多,便又打著哈哈溜走了。

***

很快到了中午開席的時候,殺豬匠被村民們簇擁著到了桌邊,喝下一杯又一杯村民的敬酒,蒼老的臉上滿溢笑容。

柳細雨和孟明微也入了座,那只小貍花已經放去和大橘貓玩去了。

開席的是幾道涼菜:涼拌三絲、涼拌折耳根、五香牛肉片、涼拌豬耳朵、芝麻烤鴨、麻辣香腸和油煎花生米。

由於油煎花生米離自己最近,柳細雨就光指著花生米夾。她有次沒夾起來,越夾那花生米越不老實,直到筷子一戳,那花生米便蹦了起來,結果崩在了孟明微臉上。

“咦……這花生米彈性真不錯……”柳細雨心虛地說。

“沒事。”孟明微活了這麽久,不過花生米崩臉上的事還是頭一回遇著。

上完涼菜,就上主菜了。主菜是餘亭縣的傳統九大碗,其中柳細雨認識的有甜燒白、鹹燒白、香碗、粉蒸肉和蒸豬肘。

甜燒白就是她剛才進廚房看見的那道菜:兩片五花肉裏包紅豆沙,最傳統的是包花生醬;肉下墊以甜糯米和南瓜,南瓜也可用紅心紅薯代替。與之相對的是鹹燒白,鹹燒白裏面不夾餡,下面墊的是梅幹菜。

所謂香碗,就是蛋液上邊放剁成末的豬肉,炸成型後切片,切完片便是一圈金色的蛋皮裏裹著嫩滑的肉。粉蒸肉,顧名思義,即是米粉和著肉蒸,口感軟糯。至於這蒸豬肘,就和東坡肘子相似,俱是蒸得皮肉相離,外面的皮富含膠原蛋白,吃起來筋道彈牙,裏面的肉則蒸得酥爛又入味兒。

除了這幾道傳統菜,還有上午村民們期待不已的豬血旺煮豌豆尖兒。綠綠的豌豆尖蜷在切成塊的紅血旺之間,一盆湯就這樣冒著熱乎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樊主任也和柳細雨他們坐一桌,不過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轉而端起一個底部盛了飯的搪瓷盆,然後往裏面夾各種肉菜,直到夾滿為止。

夾完他便起身端著搪瓷盆入了村委會,進到一個小屋裏,小屋裏的韓甜正嘻嘻哈哈地躺在床上用左手刷著視頻——她右手打著石膏。

“韓書記,吃飯了。”樊主任說完,將搪瓷盆和一雙筷子遞至韓甜面前。

韓甜放下手機,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幾下後,她說:“這雞肉是不是太老了啊?感覺都嚼不大動。”

“哎喲,韓書記,這雞肉你真認不得了呀?就是之前啄你的那只公雞的肉呀!”

韓甜先是楞住了,努力回憶樊主任口中的公雞,等她想起來後,她無奈地笑了起來。

“不是,樊主任,哈哈,這公雞就欺負了我一下就將它殺了煮肉吃?”

“哪裏哪裏,這公雞以前專啄小孩子來著,早該殺了吃肉!”

察覺到自己被樊主任內涵,韓甜放下筷子,一臉不高興地說:“樊主任哪,今天早上敲鑼打鼓的是幹什麽呀?這都擾到我睡覺了。”

“埋死人唄,丁家的老婆子前幾天九十八喜喪,今早擡起上山下墳嘍,這鑼鼓聲是大了點,紙錢也撒得多了點,畢竟是喜喪嘛。”

韓甜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說:“樊玲玲已經去上大學了吧?”

“肯定的呀,等月底,她回來看你。”

“別這樣說得我跟要死了一樣,我韓甜還活得好好呢,我還能玩,我還能吃!”說著,韓甜夾了一塊甜燒白進嘴。

“只是,樊長剛和米素鳳的事情,有點難辦。”韓甜含混地說。

“米素鳳可以去其他城市生活,遠離樊長剛;但是,我們無法保證樊長剛不會因此惱羞成怒,幹出其他壞事來。”

樊主任表示讚同:“是呀,不過長剛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出生到現在,也沒怎麽離開過我們十裏亭村。或許我們村能把他看好……打婆娘的事,他確實做得不對,我們這個村,也該把這個風氣給改了。”

“要是你們能把樊長剛看好,也是可以的。他,還有我們整個十裏亭村,都該認真反思下這次的事情!”

***

下午村委會地壩裏打糍粑,村裏的大人小孩們都過來看熱鬧。按理說,打糍粑一般過年才打,但今天是為了慶祝烏黑橘的大賣暨韓甜出院,自然不同往年。

沈重的桶形石槽被擡出來,用清水洗幹凈晾幹後,在裏面放進一大團冒著熱氣的糯米飯。兩個村民掄著木錘你一錘我一錘地打著,不久後將糯米飯打成了雪白光滑的一團。

從這光滑雪白的一團揪下一溜兒來,拍在八仙桌面上,不一會兒八仙桌上便整整齊齊地貼滿了。這時村民們又齊心協力,將另一張八仙桌倒扣在桌面上,並喚了周圍小點的孩子,一一抱上去,讓他們在倒扣的桌底上踩來踩去。

小孩子們個個踩得興高采烈,在他們的幫助下,原本不成形狀的團子變得又圓又扁又緊實,扔進水裏咕咚一聲悶響。

“蓋子得蓋好哦,莫讓貓兒抓到了(lao)。”婦女主任陳若蘭吩咐一句後,走進了村委會,來到韓甜床前。

“韓書記,米素鳳呢我已經拜托愛心寄養所的慕所長安排好了,她就先帶著她那小娃子暫時住在那兒。樊長剛明天拘留釋放回村……我怕他來報覆你。”

“他來報覆我還好,有人幫我守著呢,樊主任趙支書他們都在;就怕他去報覆別人,明天我們村還是叫幾個人去接他吧。不過,終究是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陳姐你說,像樊長剛這樣的人,他最怕什麽?他又最想要得到什麽?”

“唉,我也不好說。你說他愛兒子,可是那種愛也未必是真的。說他愛面子,在乎自己在村裏的名聲,但他要真在乎,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

“噢?那豈不是沒法治他了?蛇都還有七寸,這人,總得有個脆弱之處吧。”

“那倒是,我們下去好生查查,看看他在我們村和哪些人關系要好,也叫著幫忙做做思想工作。”

***

柳細雨看著小貍花在大橘貓身上撓來撓去,回想起了韓甜墜山那夜的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是在做夢。

小貍花出現後,原先阻止她下去的孟明微反而直接下了沼澤,褲腿都不帶挽的。

待孟明微走到沼澤中央,將小貍花從泥水裏拾起,那片生長著銅錢草的沼澤瞬間就消失了。

柳細雨直到那時才發現,那片沼澤不是一片普通的沼澤。

後來,孟明微告訴她,救了韓甜的沼澤不屬於人間,屬於一個他認識的老者。

而沼澤中間的小貍花,正好是他一位氣焰囂張的大領導的心肝寶貝。

那位氣焰囂張的大領導指的正是指引使者喲喲,小貍花是它走失的孩子。

救出韓甜後,其他人都不記得沼澤出現過的事情,以為韓甜活下來是個奇跡。

柳細雨也覺得是個奇跡,剛好沼澤就接住了韓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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