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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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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

“事情就是這樣,那現在,樊玲玲有足夠的錢去讀大學了,樊大哥你呢,也不是說就什麽都不用做了。”

樊長剛聽到這兒,眼珠子滴溜一轉,他倒要看看韓甜這小姑娘又要說什麽、耍什麽花招。

韓甜雙手握成拳放在膝頭,繼續笑著說:“樊大哥,我猜大嫂這次會生兒子嘞,兒子哪怕考上職業學校也要上的吧?既然這樣,那你不是也要供他學費和生活費嗎?你不如當做投資,以後樊玲玲也能幫幫你不是?”

韓甜說到這裏時,特意停頓了一下,讓樊長剛自己斟酌會兒。

她看樊長剛臉上沒什麽變化,又接著說:  “樊玲玲後兩年的大學費用你就做個擔保,她去貸款,你還是不願意的話——那我再勸勸大嫂。”

韓甜說著,看向樊玲玲的母親,“大嫂,樊玲玲後兩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什麽的,加起來也就兩萬,你做擔保,不用還,樊玲玲自己畢業了慢慢還,我覺得你還是相信她的吧?”

樊玲玲母親對上韓甜眼睛後,心裏閃過一絲猶豫。

她是一個傳統女人,從來不敢做大的決定,如果有大事,通常是盼著自己的丈夫拿主意——雖然自己的丈夫也是不可靠的,但總比將風險和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好,自己還是能夠安安心心地做個小女人。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自信,沒有自信能說服自己的男人給女兒交學費,沒有自信能離開家庭主婦的生活轉而去打點零工改善生活。

因為她看到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她的母親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吃了一輩子幹農活的苦,她的奶奶、外婆、大姨、二姨、三姑也是如此,所以自己也理應如此。

然而,樊玲玲的母親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漂亮、學歷又高的小姑娘韓甜,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被灌入了新的東西。

以前村子裏從來沒有過女的當官,現在卻有了,還就坐在她的眼前、和她說著話哩。

以前也很少有女孩子上大學,樊玲玲考上了,能去讀了——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已經不再是她從前記憶中的那樣。

現在的女孩子滿了十八歲,不再是找媒人說親,而是繼續升學,這是新的流行,也是樊玲玲母親一代不可想象的東西。

想著想著,樊玲玲母親還有點羨慕現在的女孩們,自己當初隨隨便便嫁了人,可真的就是父母和自己隨了多年前的流行呀,所以,為什麽不隨現在的流行,讓樊玲玲去讀大學呢?

她看了眼正在抽煙的樊長剛,怯怯地向韓甜點了點頭,即使是不堅定的,終究還是點頭同意了。

樊玲玲看到母親的反應很意外,她以為她會等來母親的沈默和棄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她覺得母親是發生了點兒什麽變化的。

韓甜非常高興,她對樊玲玲的母親說:“大嫂,這個決定包對哦,我們新時代的女娃兒,只要想讀書,就該去讀書。國家呢已經在這方面大力進行支持了,你看,現在不僅有助學貸款,等進了大學以後,只要家庭貧困、學習努力,每年還能領一筆助學金。”

“就在不久前啊,關於助學金的這個政策變了,不僅增加了人數,還提高了金額。為的就是盡可能保障該得到這筆錢的學生得到這筆錢。哪怕有厚顏無恥的富家子弟去冒領,這個名額依然是夠的。”

樊玲玲的母親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可不可靠,但韓甜好歹是一個社會主流公認的人才,總比他們這些種果樹的有文化些。

像什麽助學貸款、助學金,她在鄉村裏活了一輩子是不曾聽說過的,她欠費的老年機也不能告訴她。

樊長剛呢,對韓甜說的“投資”很感興趣,他心裏想的是,上過大專的樊玲玲的彩禮錢,一定會比不上大專的彩禮錢多。

他又想,上了大專的樊玲玲掙錢也一定比不上大專掙的錢多,還更有面子。

他就這樣什麽也不做,只是像餵野貓野狗一樣把樊玲玲餵到能使喚來幹活兒的年紀,還能獲得一個女兒考上大學的美名,甚至連大學的費用都不用他出一分。

“嘛,那她去上嘛,後兩年我當那個擔保人也成,不過——”樊長剛靈機一轉,對著樊玲玲說,“要不你去覆讀,爭取考個更好的大學,這不是更好?”

樊玲玲氣得瞪大了眼睛,心裏委屈極了,因為考上大專已經是她非常努力的結果。

韓甜無奈地笑了笑,出口打斷樊長剛的美夢,說:“樊大哥,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們村委會也可以借錢給你去考成人高考,我相信你這麽聰明,考個博士應該不是問題。”

哪有高考考上博士的?樊長剛沒文化也知道這點,然而這投資究竟還是要繼續的,他只瞇著眼,幹笑兩聲,抖了抖煙灰。

***

話說正尷尬著氛圍的柳細雨和孟明微,接到了天盛農業有限公司專業團隊的消息。

說是老總怕直播效果不夠好,特意去請了大網紅姜阿娥,還說人家明天就從隔壁省過來,因此專業團隊變更了直播腳本,準備讓姜阿娥作為主播,孟明微作為輔助。

姜阿娥是誰?當今最具人氣的鄉村治愈系女網紅之一,全網擁有千萬粉絲,如果由她來直播帶貨,那賣完烏黑橘是分分鐘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禿頭老總是怎樣把這位自媒體界大佬請來的,但是柳細雨特別驚喜,這下子,是什麽心都不用操了。

孟明微收到這個消息也很高興,如此一來便不怕被寒露神笑話出賣色相了,他也能繼續幹自己的本職工作。

只是,他原本的小心思也失了效。

“什麽?一萬塊湊齊了,好心人轉了五千七?”柳細雨看著韓甜發來的消息,眼睛都瞪大了。

她笑著轉過頭對孟明微說:“真是雙喜臨門、值此雙慶啊,樊玲玲上大學的錢也有了,這下子我和韓甜辦的事算是告一個段落了,接下來就看直播帶貨,明天姜阿娥來,我們一定好好接待她,她可是大貴人。”

***

身著馬面裙的姜阿娥從車上下來時,十裏亭村村委會的地壩邊上站滿了人,可見姜阿娥在網絡上的人氣之高、受眾之廣。

一個大媽看著妝容精致的姜阿娥對另一個大媽說:“姜阿娥是我娘屋地方的人,太有出息了,我娘屋地方旅游的扛把子姑娘。”

“是哦,勒個妹兒好能幹好漂亮的,我看了她好多視頻。”

姜阿娥薄唇、高鼻,一頭飄逸的黑長直,她下車後神色嚴肅,但韓甜樊主任他們迎上去後她就展露出笑容了,“你們好,吃了午飯沒得?”

大網紅如此平易近人,讓韓甜喜笑顏開:“吃了,我是十裏亭村駐村第一書記韓甜,歡迎你來我們十裏亭村,哎呀,你可是姜阿娥喲,我好激動!”

姜阿娥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說:“我也是農村人哪,從現在開始不用把我當大網紅,我們以朋友相待。”

韓甜將孟明微介紹給了姜阿娥,也介紹了作為攝影師一員的柳細雨,還有樊主任等人。

直播腳本大家都看過了,從今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八點,共計十小時。

姜阿娥將走進烏黑橘園,和農業公司方面的孟明微、果農方面的樊主任一起介紹十裏亭村的烏黑橘。

***

直播開始,首先是無人機俯拍姜阿娥、孟明微和樊主任三人一起漫步在烏黑橘園裏的畫面。

然後鏡頭一轉,正面拍三人向前走來的畫面,姜阿娥上著白衫、下著馬面裙,孟明微則穿著很正式的中山裝,樊主任一身藍布褂。

姜阿娥從樹上摘下一個烏黑橘來,剝皮開吃,她吃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利落地摘起烏黑橘來,再熟稔地放進身後的背篼裏。

如此,作為後景的姜阿娥在采摘烏黑橘,作為前景的孟明微和樊主任開始一問一答介紹烏黑橘。

“樊主任,您知道我們十裏亭村的烏黑橘為什麽這麽甜嗎?”

樊主任彎下腰去用手指搓了點土來,說:“我們這裏土好啊,你看我們這兒的土是紅土沙壤,橘子樹最喜歡這種土,疏松透氣。我們這兒也是亞熱帶地方,雨水多,就適合種橘子,那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背後的原因就是這個嘛。”

“好,不過我們自己說了甜不算,我們再去問問姜阿娥甜不甜。”

鏡頭對準額頭開始沁汗的姜阿娥,然後轉到她已經摘得鋪了幾層烏黑橘的背篼,孟明微問:“姜阿娥,你剛才嘗了我們的烏黑橘,覺得甜嗎?”

姜阿娥笑了笑,開口道:“我說了甜也不算,來,我們摘一背篼拿到市場上去賣,看買的人說甜不甜。”

於是孟明微和樊主任也開始幫著摘烏黑橘。

主機位的攝影師大哥旁,站著不知所措的柳細雨,因為姜阿娥的到來,直播拍攝要求也隨之變高,她只用跟著拍點宣傳照片就好。

到目前為止的直播中,姜阿娥都很少說話,但這種安靜反而很受歡迎,無數人跟著她一起雲游十裏亭村,心也祛除了浮躁。

柳細雨看著榜一昵稱@萊斯勞斯幻影不是我的目標和他的彈幕「我們的小孟孟好棒哦!怎麽這麽上鏡!」陷入了沈默。

思考一會兒後,她猜出了這個昵稱背後的主人。

她和韓甜直播時他是榜一,這下姜阿娥和孟明微直播時他又是榜一。

再加上他砸禮物的豪爽程度之巨,不難猜出@勞斯萊斯幻影不是我的目標正是多金又風騷的寒露神,而且也只有他稱呼孟明微為“小孟孟”了。

柳細雨噗嗤一笑,她不是傻子。

孟明微的突然造訪並非沒有緣故,原來那天她在直播間裏唱的《黃楊扁擔》唱給了他們聽。

姜阿娥摘到坡頂時,做了一個眺望遠方的動作,攝影師立馬跟隨她的視野,將鏡頭轉向姜阿娥眺望的遠方。

遠山雲霧繚繞,青翠的山林滿溢著一種寧靜的氣息,白色的鷺鷥單腳停在樹木頂端,用長長的鳥喙理著毛。

***

三輪車晃晃悠悠地開上了山路,又是一個無人機俯拍的畫面,姜阿娥一人坐在後面,眼神清明,她身前放著滿滿一背篼的烏黑橘。

姜阿娥剝開一個烏黑橘後,用蔥白帶薄繭的手指捏住一瓣橘子往嘴裏送。

汁水在鏡頭的捕捉下飛快綻溢,潤濕了姜阿娥的薄唇。

而姜阿娥吃得很平靜,很利落,一瓣接一瓣的,讓人一看就知道這烏黑橘準甜。

柳細雨在後面的SUV裏稍稍偏頭往三輪車瞧,能看見姜阿娥抱著膝,畫了眼線的眼睛又大又濃,發絲垂在胸前,氣質纖塵不染。

不愧是大網紅,柳細雨看得移不開眼來,她不禁對著手機屏幕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並沒有一張精致的瘦臉,只有兩邊略略發腮的臉頰。

可是即使如此,她在現實中看起來也很苗條了,難以想像姜阿娥怎樣做到又瘦又有氣力的。

再看看自己清澈天真的雙眼,對比一下姜阿娥平靜如深井古波的眼睛,柳細雨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吊睛二哈狗,看起來傻乎乎的。

她一氣之下,板住了臉,想讓自己也成熟起來,又倒像一個生悶氣的學生姑娘……

柳細雨只能在心裏感嘆,姜阿娥這個超人氣網紅線下也真是漂亮,氣質也好,一看就是內心強大的人。而自己呀,修為差得遠呢。

很快到了五裏亭鎮上,姜阿娥來到菜市街上,放下滿背篼的烏黑橘,拿出裏面的稱和口袋。

第一個顧客來了,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她挑一邊挑著烏黑橘,一邊嘴裏嘀咕著“婆婆要十個烏黑橘,婆婆要十個烏黑橘。”

姜阿娥幫著她選了幾個,然後笑著說:“婆婆要你買十個烏黑橘呀?”

小女孩睜著水汪汪的眼睛點了點頭:“嗯,婆婆要十個烏黑橘。”

這時,小女孩看見了正在對準她拍攝的攝像機,疑惑地對姜阿娥說:“這是在拍電視劇嗎?我要上電視了是不是?”

姜阿娥笑著搖了搖頭,說:“不是拍電視劇,是直播帶貨,不過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讓你不打碼出現在很多人的手機屏幕裏。”

小女孩“哇”地一聲叫了出來,“那我要讓大家看到我!”

這還是個社牛小女孩,她對著鏡頭做了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五裏亭小學三年級一班的裴月!”

做完自我介紹,小女孩裴月將選好的烏黑橘遞給姜阿娥稱重。

姜阿娥接過,拿起桿秤來稱重。

她將裝著幾個烏黑橘的透明塑料袋掛在稱鉤上,平衡好秤砣與袋裏的重量後,開始看刻度。

姜阿娥垂著眸子看秤桿上的刻度的樣子,非常專註。

而小女孩裴月卻擡著眸,看的卻是姜阿娥——她發覺姜阿娥的不同了,姜阿娥很漂亮,還有攝像機一直拍她賣烏黑橘,一定是很厲害的人吧,但她還是不知道姜阿娥的名字。

這正是絕佳的攝影畫面,柳細雨趕緊舉起相機,將這個畫面捕捉拍下。

與此同時,姜阿娥也看好了重量,薄唇輕言:“一斤四兩,剛好五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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