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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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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一七)

在一邊和樊主任聊天的韓甜餘光瞥到了柳細雨的小表情,又想起第一天和她去樊玲玲家訪時柳細雨接到的那個電話,再回憶下電話裏的聲音,不正是和這孟總的聲音一模一樣嗎?

原來這二人真認識,她還以為柳細雨腦子進水了。不過,柳細雨說他不是好人,也不像是真的。現在看二人這副相見卻不相認的模樣,韓甜的八卦之心忍不住熊熊燃燒。韓甜繼續裝著和樊主任閑聊,耳朵眼睛卻多往柳細雨和孟明微那邊多放了些。

柳細雨氣著氣著就要離開,在花樹下站著的孟明微邁出一步,拉住她的手,韓甜頓時眼睛一亮。

“你就是個騙子!”柳細雨拋出一句,甩開孟明微的手來,轉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孟明微輕笑一聲,轉身對韓甜說:“韓書記,你早上說的事,我考慮好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韓甜見吃瓜的自己忽然被叫了名,心裏有點慌張,她結結巴巴地應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孟總您的條件是什麽?”

孟明微看了看柳細雨,說:“暫時還沒想好,我們直播結束後再商量,你看可以嗎?”

柳細雨一直在關註孟明微的一舉一動,聽他和韓甜的意思,是要他來當帶貨主播。柳細雨雖然不願孟明微在接下來的日子與她們朝夕相處,但孟明微興許在直播方面真有點能力,再說人家也是天盛農業責任有限公司老總的座上賓,如果站出去說不可以,恐怕今天談成的合作也會黃掉。

因此柳細雨像個小孩一樣,在地壩裏生著悶氣轉來轉去,看韓甜和孟明微還在那兒談話,她悄摸地離開了地壩,孟明微註意到了她離去的身影,但他和韓甜正在商量一些合作細節,實在脫不開身。他也不敢叫住柳細雨,怕把她惹得更生氣。

柳細雨沿著黑黝黝的水泥路往村口走去,突然不知從哪裏躥出一只賴皮狗擋在路中央叫喚,她毫不猶豫地開罵,嚇得賴皮狗急急邁腿剎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柳細雨終於走到了村口,柏油馬路上車流不息,一輛夜間公交正好響著叮叮叮的電鈴在村口的車站停下,柳細雨看都沒看是什麽車就上了去,上去後才發現刷碼機器沒有運作,車裏更是處處站滿了人,差點沒把她的臉給擠扁。

確認自己沒有上到恐怖小說裏的幽靈巴士後,柳細雨從周圍冒著熱氣、口氣、腳氣的活人的交談中得知了這是餘亭文旅局安排的接駁車,專門接駁游客到五裏亭鎮的文化廣場上去看打鐵花和舞龍表演,而自己誤打誤撞,成了游客中的一員。

十幾分鐘後,被擠得生無可戀的柳細雨終於等到了車門再次打開,那瞬間,大量清新空氣湧入她的肺腑,同時五裏亭古鎮被暖黃色景觀燈裝飾的鎮牌坊也映入她的眼簾,在暗黑的夜幕下,鎮牌坊赫然矗立在一條古街的入口處,街上人頭攢動,臨街店鋪香氣飄飄,好不熱鬧。

下了車後,柳細雨隨著人流往前走去,周圍的門市俱開著張,奶茶店前圍滿了人,各種小吃店前也等滿了吃客,有不少商家站在街邊托著小盤,小盤裏用牙簽插著點心、牛肉粒之類的小吃,柳細雨經過時,硬被喊著嘗了一簽子牛肉粒。

人群熙熙攘攘,穿沖鋒衣的中學生有,穿小西裝、格子裙配白絲的小姑娘有,一手牽著大金毛一手擼串的大叔也有,還有抱著嬰兒的老婆婆,身後跟著年輕的兒媳和兒子。

五裏亭鎮柳細雨之前只來過一次,這是她第二次來,沒想到白天的五裏亭鎮和晚上的五裏亭鎮截然不同。白天的五裏亭鎮是屬於當地居民和賣菜的老太老頭的,黑夜的五裏亭鎮屬於來自各地的游客。

孩子在笑,商家在吆喝,擴音器在播放流行音樂,許許多多聲音匯集於柳細雨的耳朵,柳細雨被人群擠著向前,鎮牌坊離她越來越遠,街上暖黃色的景觀燈在她眼裏晃成無數斷線,她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來,再一眨眼,自己已經被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摟住,她無力地癱入,對上孟明微關切的眼神。

韓甜從後面撥開人群跟了上來,看柳細雨癱在孟明微懷裏,立即擔憂地大聲問道:“細雨,你怎麽了?”

柳細雨深吸了口氣,湧入鼻孔的是孟明微身上淡淡的衣香,然後傻笑著回答韓甜說:“我沒事,只是人太多,被擠著了。”

說完,她一手撐著孟明微的胸膛站直了身體,指著古街的盡頭,開懷大笑,“今兒熱鬧,廣場上有打鐵花和舞龍,我就想去看看,結果沒想到人這麽多,不看也罷。”

孟明微再次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語氣嚴肅地說:“那我帶你去看,你別和我們走散了。”

柳細雨笑了笑,把手伸進孟明微的身體與手臂之間去抓韓甜的衣服,“韓甜,你過來呀,我們一起去看打鐵花,還有舞龍。”

韓甜嘆了口氣,從孟明微懷裏扯出柳細雨,再死死鉗住她的一只胳膊,說:“看打鐵花和舞龍好啊,這是餘亭特色吧,我早就想看了,我記得現在幾乎每個周末都有表演票賣,今天不是周末但我們趕上了,呵,還不用買票。細雨,你運氣真好啊,出來就趕上了。”

韓甜最後一句是在責備柳細雨亂跑,柳細雨大腦缺氧還沒徹底緩過來,真以為韓甜是在羨慕她運氣好呢。

“嗯,對,我隨便上了輛公交車,結果是拉去看打鐵花和舞龍的,運氣真好。”

孟明微眉頭微皺,想不明白柳細雨究竟為何置氣,難道是因為自己的突然造訪嗎?

他不久前和韓甜剛追柳細雨到村口,就看見她上了一輛公交車走了。公交車背後掛著“餘亭文旅·五裏亭鎮打鐵花舞龍表演”的字幅,他們這才一路開著車跟了過來。

然後往五裏亭鎮裏走了幾步,就發現了被擠得臉色發青的柳細雨。

走到古街盡頭,視線豁然開朗,圓形的廣場被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一圈印著“餘亭文旅”和餘亭文旅圖標的隔離帶在人墻前拉著,每隔幾米,就守著一個身上掛著對講機的安保人員,再往裏面點,還有幾個肩上執法記錄儀閃著藍色光芒的警察背著手、站著八字腳,一臉認真地觀察著喧鬧的四周。

廣場正中央,用柳木柳枝搭成的花棚下,十多名赤裸著臂膀的精壯打鐵花非遺傳承人身著紅色的表演服裝。廣場五個方位上,各自放著一大桶冒著紅光的滾燙鐵水,鐵水向上飄著點點火星子。忽而,一聲震天鼓響,然後密集的鼓點落下,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只見兩個小夥兒舉著金紅鯉魚旗相對跑入廣場,然後緊接著兩條瞪著大眼珠子的、咧著一口大牙的龍舞動著進場了,舞龍裏面用韌性極好的竹子紮著骨架,外面套著一層紅布,再根據龍的馬鬢、霞尾、狗爪、魚鱗、蛇身等特點做著不同的精巧裝飾。

且聽兩面泛著黃銅光澤的大鑼“嘭”地一聲對砸在一起發出巨響,一個全身紅打扮的姑娘用桿子撐著一個四角垂著綠流蘇的黃色繡球跑著碎步來到了兩條舞龍之間,兩條舞龍盯著那繡球晃了晃眼珠,頓時來了精神,向那姑娘持著的繡球追去。

追逐著繡球,舞龍隊的隊員開始跑八字,他們腳步又碎又密,和著鼓點,龍頭一揮,龍身緊跟著一抖,龍尾也一蕩,紅色長龍便游走飛動著,盤旋翻滾著;但見兩龍對繡球的爭奪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它們相互纏絞起來,晃著腦袋似是挑釁對方,“嘿!”地一聲,一隊舞龍隊員一個個接連著在地上滾了一圈,起來時舞龍已是蝴蝶盤花造型,人群立刻爆發出一陣沖天叫好聲。

另一條舞龍也不示弱,撐龍頭的隊員一只手撐在了地上,另一只手則撐著桿子,然後舞了舞龍頭,接著是龍身的隊員也做出了單手撐地的動作,舞龍便擺成了龍尾高翹的造型。

聽著周圍爆發出響亮的掌聲,柳細雨也使勁鼓起了掌來,她眼裏冒著欣喜的光,嘴角咧著,她高興得瞅瞅韓甜,又瞅瞅孟明微,韓甜和孟明微臉上也掛著開心的笑容。孟明微在她看向自己時,露出一個最燦爛的笑容。

那個撐著繡球桿子的姑娘這時跑到了兩龍之間,這條龍前晃悠,那條龍前晃悠晃悠,兩條靜止的舞龍立馬又活了過來,騰、躍、飛、纏,逐漸交織成了一股紅色巨流,最後舞定,竟是兩龍齊頭並進,共同銜著繡球。

“好有意思呀!”柳細雨拍著手說,人群中有似返祖般的尖叫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環顧四周,人人喜氣洋洋,就連騎在大人脖頸上的小小孩也一個勁兒地拍著小手。

一時安靜後,下個節目打鐵花開始了,五個放著滾燙鐵水的方位上,傳承人們將鐵水舀進柳木做的盛鐵鬥的槽孔中,然後飛快地跑向廣場中央紮著柳枝的花架下,他們肌肉膨脹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掄,滾燙的鐵水直潑花架最高層,然後無數金色星星化在空中,簌簌向下落去,一朵朵金色鐵花形狀如同碎掉的雪花柏葉,煞是好看,肉眼看著真真無比震撼。

柳細雨一時激動,挽住了孟明微的胳膊,孟明微偏著頭來看她,她立即又撒了手,孟明微看著她錯亂的小眼神,拉起她的右手,將自己的手放入了她的手心,柳細雨感受著手心裏細膩的溫暖,耳根一紅。兩人無言地緊張對視著,更盛大的鐵花綻放,滿天飛舞著金色星星,光芒照亮了廣場周圍,也照亮了孟明微和柳細雨二人的臉龐。

“孟司長,看……鐵花,快看,又來了。”柳細雨緩緩抽出手來,揉了揉臉頰,然後轉過身去看打鐵花。

一陣陣鐵花雨落下,劈裏啪啦,火星子四處迸濺,有些游客的衣服被灼出洞來,有火星子行將飛到柳細雨這邊時,柳細雨一驚,剛要躲開,一只手臂伸出擋在她面前,把火星子也擋了去,順著那被灼出一個小洞的衣袖看過去,為她擋住火星子的孟明微神色平靜,睫毛微卷。

黑色的夜空如同繡底子,而一朵朵巨大的金色鐵花和其爆裂化開的無數小鐵花就如精致的刺繡,瞬間蔓延在夜空裏,又瞬間消失,絢爛美麗,輝映著五裏亭鎮低低矮矮的古居,輝映著這盛世中每一個洋溢著笑容的臉龐。

韓甜高興得抓耳撓腮,“我活了這麽久了,還沒親眼見過這麽漂亮的景象!餘亭這小縣城,出乎我的意料呢!”

柳細雨笑道:“那是,我們餘亭也有自己耀眼的一面,也有自己引以為豪又拿得出手的東西。”

“好,我給餘亭道個歉,之前我不該那麽看不起這個小縣城,哎呀,趁著打鐵花還沒結束,我和我爸媽視頻一下,也讓他們看看。”

韓甜爸爸媽媽的慈祥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韓甜向他們搖了搖手,然後翻轉屏幕,大聲說:“爸、媽,你們快看,這是餘亭縣的非遺文化打鐵花,好看不?”

屏幕那頭傳來二老的嘖嘖讚賞聲:“好看呀,閨女,你說這叫做打鐵花嗎?還真是漂亮呀。”

韓甜嘻嘻一笑,道:“是呀,打鐵花,對了,爸媽,我那個烏黑橘工作的事也有進展了,這下肯定能全部賣完!”

說完,韓甜朝柳細雨眨眨眼,因為如果不是孟明微過來找柳細雨,他們和天盛農業責任有限公司的合作不會發生如此大的向好變化。

在柳細雨出走之前,韓甜和孟明微就直播帶貨一事進行了深入交流,他們決定腳本寫作、宣傳工作通通交給公司的團隊去做,而他們只用按著腳本進行拍攝和直播。孟明微還有個想法,沒有告訴柳細雨,那就是由柳細雨來當扛相機的攝影師。

孟明微看看還在一臉沈浸看打鐵花的柳細雨,也跟著繼續揚起下巴,看那漫天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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