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奴篇（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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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一四）
伴著西塔琴歡快嘈亮的琴音，一名穿著寶石藍紗麗、額頭點著紅痣的南亞少女赤著腳在大廳中央跳著南亞傳統舞蹈。
她的赤腳每點一下地面，腳踝上的舞鈴就跟著發出沙沙的鈴音。
和著拍子，少女做出一個又一個柔美而富有力量感的動作，充沛的生命力從她柔韌勻稱的腰肢間不斷溢出。
少女耳垂掛著的金制新月形鑲紅寶石的耳環，閃熠著耀眼光芒，而她眉眼俱化得又黑又濃，眼神卻依舊婉轉機敏、顧盼生輝，看得人也忍不住跟著轉起眼珠來。
旋轉時，少女紗麗的裙擺張開如同一朵綻放的藍色牽牛，她綴滿潔白梔子花的發辮也旋送著一陣陣香氣。
待她完成舞蹈那一刻，正背向一堵繪著巨大藍金孔雀的墻面，寶石藍的紗麗因而完美融入背景，令人不知是孔雀變成了少女，還是少女變成了孔雀。
最後一個音符也被西塔琴奏出，大廳裏頓時空靜，幾秒後，熱烈的掌聲響起。
少女和彈奏西塔琴的樂師一起在大廳中央謝幕，他們退下後，空曠的大廳中央立即站滿了男男女女。
他們都穿著華麗的南亞傳統服飾，男人是刺繡繁覆的Sherwani，女人則是色彩鮮艷的華貴紗麗。
人人皆有說有笑，互相碰杯，好不熱鬧。
大廳的墻上到處掛滿了萬壽菊編織的巨型花環。角落處，一位著紅底帶燙金印花、滾邊綴無數珍珠紗麗的夫人坐在古典木沙發上。
她懷裏抱著只貓兒，那貓兒瞳孔綠、腳丫黑，一臉愜意，正是指引使者喲喲。
喲喲在夫人的輕撫下發出咕嚕聲，十分愉悅。
大廳的另一側，孟明微是唯一一個穿著西式服裝的人。
他正端著高腳杯輕輕晃動，暗紅的酒液在杯裏打著旋兒。
這場宴會是那位抱著喲喲的夫人專門為喲喲舉辦的，為慶祝它的二十歲生日。
但夫人不知道的是，喲喲的實際年齡遠不止此。
喲喲音樂也聽了，舞蹈也看了，它享受夠主人給它的慶祝宴會，準備迎接另一場規格更高的壽宴。
舔了舔黑腳丫子，再抖落身上的萬壽橘花粉，喲喲任性地從夫人的懷抱裏鉆了出去，向大廳另一側的孟明微邁著腿兒。
孟明微向夫人微笑點了點頭，然後在服務生呈來的托盤上放下酒杯，和喲喲一起走出了大廳。
＊＊＊
狐尾椰後的花園裏，一株青色的大花蕙蘭花苞欲綻。
喲喲咬下這枝花葶，一路小跑穿過了盛開著薔薇的花架拱廊。
然後進入了一間中國風格的茶室，跳上矮幾，把嘴裏銜著的蕙蘭花葶放進了裝著清水的白瓷小花瓶。
在花葶底部接觸水的那一刻，上面的花苞一個接一個綻放，宛若碧玉雕成，然後散發出陣陣幽香。
孟明微跪坐在蒲團上，喲喲則端正著姿勢，安靜地蹲坐在矮幾上。
不一會兒，一聲清脆的鈴響，一位身著黑色僧袍、耳垂掛著銀質大圓耳環的女僧走進了茶室。
這是轉生司的女僧香荷，她的容貌千年不變，依舊清麗姣好又帶著一種慈悲的莊嚴。
緊跟她後面的是一身道士打扮的老者，老者手持拂塵，白胡飄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孟明微向他們一一問好，然後從蒲團上起身，迎接第三位走進茶室的人物，女僧香荷和老者也和喲喲一樣端正了坐姿，神情平靜。
但見這第三位人物身著蒼黃色的圓領袍漢服，提著寬大的袖子，步履沈穩地走進了茶室。
孟明微引他入座後，侍立在一旁，沏茶端茶。
老者撫了撫長白胡須，道：“神稷，你這又是去哪兒逍遙了？這神稷司司長，你還要讓明微幫你代理多久？”
那個被稱作神稷的人物抿過一口孟明微倒來的茶水，沒有作聲。
茶室一片寂靜後，喲喲撒嬌似地喵嗚了一聲，蹭了蹭神稷的手指，神稷捏住它殘缺的右耳，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怎麽不喲喲叫了？”
神稷的聲音宛若一顆玉石掉進了一眼清泉，聲響之時軟脆相擊，聲響之後毫無餘瀾。
喲喲眨巴了下眼睛，然後脖頸上便被神稷親手掛上了一串茉莉花。
“剛才過馬路不小心闖了紅燈，氣得我買了串茉莉花安慰自己，現在送給你吧。”
喲喲如獲至寶，眼神裏滿是崇拜和愛慕，說：“你買的地攤貨我也愛。”
“嗯，我這身衣裳也是買的地攤貨。”神稷扯了扯自己身上廉價的圓領袍漢服說。
“這些日子，你去哪裏了？”喲喲又問。
神稷揉了揉它的腦袋，說：“去做了流浪貓抓捕TNR志願者，還挺有趣的，別說，人類的活動是要多姿多彩些。”
這句話嚇得喲喲連連後退：“你果然還是老樣子，真可怕！”
神稷笑了笑：“哪裏，我下次準備去攤煎餅果子。孟秘書，麻煩你把最好的煎餅果子配方找給我。”
孟明微頷首表示收到。
老者笑道：“神稷啊神稷，你這樣不恪守職責可不行啊，你整天亂混，本職工作不幹了？”
神稷抖抖袖子，從裏面拿出一串山楂排列得東倒西歪的糖葫蘆遞給老者。
“這是你最愛的糖葫蘆，我花了八元人民幣買的。”
孟明微在一旁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買貴了。”
神稷皺了皺眉，讓他彎腰過來，低語道：“這我自己摘綠化帶的山楂串的，沒花錢。”
果然，老者剛咬下一顆糖葫蘆，一口老牙差點沒被山楂核給崩碎。
神稷氣定自若地說：“看來這賣我糖葫蘆的是個奸商，怎麽連核都不去凈呢？”
女僧香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挑破真相。
“不談這些了，今天是喲喲的壽宴，理應它做主角。喲喲，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我這兒有張5A景區門票十元優惠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五彩池吶？”
孟明微在一旁說：“那個五彩池景區對我掛名的一家公司員工免票，你要不要拿我的員工證過去？。”
聽了孟明微這令人心動的建議，神稷茶水都沒喝下去就含混著答應：
“要要要！這比買門票進去看都有趣，知我心者果然還是孟秘書啊。”
喲喲用爪子輕輕撓了撓神稷的前面的空氣，問：“你可以給我買那座市政廳旁邊的琥珀神廟嗎？你過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了，我可想去那裏住。”
神稷搖了搖頭：“那座琥珀神廟確實好看，但我不買，不過我可以去那裏給游客拍照，你來時我不收你小費。你看，我對你好吧？”
喲喲哼了一聲，不滿道：“明明你能買來送給我！你卻不給，你果然不愛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歡那裏嗎？”
“就是買不了呀，攤幾千年的煎餅果子都不一定行。”
“我們還是出去散散步吧。”
神稷突然起身，三兩步走出了茶室，孟明微立即跟隨在其後。
老者對女僧香荷說：“我們也出去吧。”
出了茶室，不見最初來時穿過的薔薇拱廊，卻見周圍幽暗，萬千星辰在地，星光隨著水波漾開，一道銀河映在他們的腳下。
神稷在最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在他的鞋尖碰著一顆黑色的石頭時，他停住了腳步。
隨後傾身撿起那塊黑石頭，再隨手往旁邊一擲，那塊石頭便發出了暗紅的光亮，緊接著發出一片足以照亮周圍黑暗的奇異光彩。
再睜開眼看時，已經升到穹廬的最高處，變成了一顆明亮的星辰，正緩緩地自體旋轉著。
“該走了。”神稷側過臉來，對身後的孟明微和喲喲說，女僧和老者也點頭並微微一笑。
一聲清脆的鈴音響起，四周又變成了鳥語花香、陽光明媚的南亞花園，垂下的薔薇花藤在風中晃晃悠悠。
喲喲悵然若失地趴在了草地上，樣子可憐極了。
它對孟明微說：“每次都是給我看星星，變完就溜走，真敷衍啊，可是星星也很漂亮……說是要去五彩池，結果最後也沒有要去的意思，真虛偽啊，他果然還是那麽忙碌……”
孟明微曲下膝去，摸摸喲喲的頭，笑著說：“那我明天帶你去看琥珀宮殿。”
＊＊＊
“魂靈已經在我的說服下去投胎了，你這一整天都去哪裏了呀？”何沐星守在電驢旁說。
“去賣烏黑橘了，可把我累得不行。它去了就好，我們也輕松了。”
四十分鐘過後，柳細雨載著何沐星回到了寄養所。
吃晚飯時，柳細雨端著裝著白灼大蝦的碟子進房間，卻發現何沐星不知所蹤。
“去哪裏了呢？至少把這我專門留給它的大蝦吃了再走啊，難得今天飯堂吃這麽好。”
不知所蹤的何沐星正蹲坐在寄養所的房頂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天上一顆極明亮的星。
它喃喃道：“看來指引使者喲喲的壽宴結束了，神稷和往常一樣，送了顆星星給它看。”
說完，它縱身一躍，跳到另一棟房頂上去。
它敏捷的身體在樓與樓之間的黑空裏劃出一條曲線，然後消失在了中街路老舊的樓宇之間。
＊＊＊
柳細雨在房間裏換衣，脫到一半時門突然被打開了，她暗悔怎麽沒有反鎖，卻見來人是下了晚自習的燕魚，便松了口氣。
“怎麽不敲門就進來？燕魚，這可不禮貌。”
燕魚把書包扔在柳細雨的床上，說：“今晚我要和你睡！”
在看到柳細雨肩膀上的血痕時，燕魚的眼神瞬時充滿了擔憂，“不過，姐，你肩膀怎麽了？”
柳細雨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有和白天韓甜肩膀一樣深的血痕。
“沒什麽，就今天背了一背篼烏黑橘，衣服又穿薄了點，擦點藥膏就好了，剛好白天我給韓書記買的藥膏還在我這裏。”
燕魚上前一步，仔細瞧了瞧血痕。
“真的沒事嗎？看起來很嚴重，韓書記就是你最近提到過的十裏亭村第一書記吧，你們今天背烏黑橘是去幹什麽了？二十萬斤烏黑橘可不是能背完的。”
“怎麽可能背得完，那些都是樣品，不是去賣的，不過呢，今天收獲很大。”
“一個火鍋店訂了三千斤，偶然碰見農業局的馮科長，她帶頭買了二十斤，其他領導也買了點，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有一千斤了，實在是太感謝她了——又心善，能力又強。”
“只是，這些都遠遠不夠，我和韓書記啊，還得繼續努力。”
“姐，我真心疼你，你為什麽要幫那個女孩，你看你為這吃了好多苦！”
“燕魚，既然我答應了她，我就要負起這個責任，沒有什麽責任不是沈重的，就像我要對你負起姐姐的責任一樣沈重。”
“另外，這二十萬斤烏黑橘其實還關系著許多村民的生計，我和韓書記是朋友，也理應幫她一把。”
“白天她也一樣肩膀勒出了血痕，但卻一聲不吭堅持了下來，等她自己發覺時，衣服上都印上了血漬。”
“她以後啊，還要在十裏亭村待兩年，又不知會吃多少苦，我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再說，燕魚你和我也是受國家和社會資助長大的，不能不回饋這份恩情，不能不傳遞這份愛心。”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拉他人一把，帶來的正能量是無限大的，說不定哪天兜兜轉轉，又傳遞到了你的身上。”
燕魚點了點頭：“嗯，我明白，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麽辛苦。對了，那個女孩的聯系方式你能給我嗎？我想和她做朋友，她這麽堅強，即使是在那樣的窒息的家庭裏，也還有一顆充滿對未來的向往之心，而且，也還在努力尋找方法打破阻礙。”
“當然可以呀，你們兩個年齡相仿，應該很有共同話題吧。”
＊＊＊
看燕魚已經熟睡，柳細雨側躺過去，點亮起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韓甜發來了一條消息。
「今天我把我們的成果告訴了樊主任，他很高興，但很快又一臉沮喪，說我們幫了他們這麽多，他們幫我們借款的事兒卻進度滯洩，目前就兩家人戶借了，一共有一千二，加上我們之前借到的三千一，也才四千三。我現在在做合同，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沒辦法，我的責任在這裏。」
柳細雨回覆：「沒事，四千三也很多了，剩下的我可以湊湊，我還有錢。你還是不要熬夜做合同了，明天早點起來做吧。」
一旁假寐的燕魚睜開一條縫，看到了二人的對話。
幾個小時後，要趕早自習的燕魚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她眼眶紅紅，給“花開富貴”叔叔發了一條這樣的消息：「叔叔您好，很抱歉這麽早給您發消息，我姐姐幫助的一個農村女孩還差五千七的大學費用，我看她為了這事到處辛苦奔波、肩膀也被沈重的背簍勒出血痕，非常心疼，您能不能資助五千，剩下七百我從我自己的零花錢裏拿，實在抱歉，您以前幫助了我那麽多，我卻伸手向您要錢，如果您不方便，那就請忽略這條消息吧。」
燕魚覺得自己很自私，但她也不想自己的姐姐倒貼錢上班，她決心守住這個秘密
被筆記本屏幕映亮臉龐的孟明微，收到了這條幾千裏之外發來的消息，回了一個單字：「好。」
然後從辦公椅上起身，眺望起了窗外，若有所思。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片暗黑，唯有遠處巍然矗立的琥珀神廟，亮著暖黃色的景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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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赤腳每點一下地面，腳踝上的舞鈴就跟著發出沙沙的鈴音。
和著拍子，少女做出一個又一個柔美而富有力量感的動作，充沛的生命力從她柔韌勻稱的腰肢間不斷溢出。
少女耳垂掛著的金制新月形鑲紅寶石的耳環，閃熠著耀眼光芒，而她眉眼俱化得又黑又濃，眼神卻依舊婉轉機敏、顧盼生輝，看得人也忍不住跟著轉起眼珠來。
旋轉時，少女紗麗的裙擺張開如同一朵綻放的藍色牽牛，她綴滿潔白梔子花的發辮也旋送著一陣陣香氣。
待她完成舞蹈那一刻，正背向一堵繪著巨大藍金孔雀的墻面，寶石藍的紗麗因而完美融入背景，令人不知是孔雀變成了少女，還是少女變成了孔雀。
最後一個音符也被西塔琴奏出，大廳裏頓時空靜，幾秒後，熱烈的掌聲響起。
少女和彈奏西塔琴的樂師一起在大廳中央謝幕，他們退下後，空曠的大廳中央立即站滿了男男女女。
他們都穿著華麗的南亞傳統服飾，男人是刺繡繁覆的Sherwani，女人則是色彩鮮艷的華貴紗麗。
人人皆有說有笑，互相碰杯，好不熱鬧。
大廳的墻上到處掛滿了萬壽菊編織的巨型花環。角落處，一位著紅底帶燙金印花、滾邊綴無數珍珠紗麗的夫人坐在古典木沙發上。
她懷裏抱著只貓兒，那貓兒瞳孔綠、腳丫黑，一臉愜意，正是指引使者喲喲。
喲喲在夫人的輕撫下發出咕嚕聲，十分愉悅。
大廳的另一側，孟明微是唯一一個穿著西式服裝的人。
他正端著高腳杯輕輕晃動，暗紅的酒液在杯裏打著旋兒。
這場宴會是那位抱著喲喲的夫人專門為喲喲舉辦的，為慶祝它的二十歲生日。
但夫人不知道的是，喲喲的實際年齡遠不止此。
喲喲音樂也聽了，舞蹈也看了，它享受夠主人給它的慶祝宴會，準備迎接另一場規格更高的壽宴。
舔了舔黑腳丫子，再抖落身上的萬壽橘花粉，喲喲任性地從夫人的懷抱裏鉆了出去，向大廳另一側的孟明微邁著腿兒。
孟明微向夫人微笑點了點頭，然後在服務生呈來的托盤上放下酒杯，和喲喲一起走出了大廳。
＊＊＊
狐尾椰後的花園裏，一株青色的大花蕙蘭花苞欲綻。
喲喲咬下這枝花葶，一路小跑穿過了盛開著薔薇的花架拱廊。
然後進入了一間中國風格的茶室，跳上矮幾，把嘴裏銜著的蕙蘭花葶放進了裝著清水的白瓷小花瓶。
在花葶底部接觸水的那一刻，上面的花苞一個接一個綻放，宛若碧玉雕成，然後散發出陣陣幽香。
孟明微跪坐在蒲團上，喲喲則端正著姿勢，安靜地蹲坐在矮幾上。
不一會兒，一聲清脆的鈴響，一位身著黑色僧袍、耳垂掛著銀質大圓耳環的女僧走進了茶室。
這是轉生司的女僧香荷，她的容貌千年不變，依舊清麗姣好又帶著一種慈悲的莊嚴。
緊跟她後面的是一身道士打扮的老者，老者手持拂塵，白胡飄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孟明微向他們一一問好，然後從蒲團上起身，迎接第三位走進茶室的人物，女僧香荷和老者也和喲喲一樣端正了坐姿，神情平靜。
但見這第三位人物身著蒼黃色的圓領袍漢服，提著寬大的袖子，步履沈穩地走進了茶室。
孟明微引他入座後，侍立在一旁，沏茶端茶。
老者撫了撫長白胡須，道：“神稷，你這又是去哪兒逍遙了？這神稷司司長，你還要讓明微幫你代理多久？”
那個被稱作神稷的人物抿過一口孟明微倒來的茶水，沒有作聲。
茶室一片寂靜後，喲喲撒嬌似地喵嗚了一聲，蹭了蹭神稷的手指，神稷捏住它殘缺的右耳，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怎麽不喲喲叫了？”
神稷的聲音宛若一顆玉石掉進了一眼清泉，聲響之時軟脆相擊，聲響之後毫無餘瀾。
喲喲眨巴了下眼睛，然後脖頸上便被神稷親手掛上了一串茉莉花。
“剛才過馬路不小心闖了紅燈，氣得我買了串茉莉花安慰自己，現在送給你吧。”
喲喲如獲至寶，眼神裏滿是崇拜和愛慕，說：“你買的地攤貨我也愛。”
“嗯，我這身衣裳也是買的地攤貨。”神稷扯了扯自己身上廉價的圓領袍漢服說。
“這些日子，你去哪裏了？”喲喲又問。
神稷揉了揉它的腦袋，說：“去做了流浪貓抓捕TNR志願者，還挺有趣的，別說，人類的活動是要多姿多彩些。”
這句話嚇得喲喲連連後退：“你果然還是老樣子，真可怕！”
神稷笑了笑：“哪裏，我下次準備去攤煎餅果子。孟秘書，麻煩你把最好的煎餅果子配方找給我。”
孟明微頷首表示收到。
老者笑道：“神稷啊神稷，你這樣不恪守職責可不行啊，你整天亂混，本職工作不幹了？”
神稷抖抖袖子，從裏面拿出一串山楂排列得東倒西歪的糖葫蘆遞給老者。
“這是你最愛的糖葫蘆，我花了八元人民幣買的。”
孟明微在一旁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買貴了。”
神稷皺了皺眉，讓他彎腰過來，低語道：“這我自己摘綠化帶的山楂串的，沒花錢。”
果然，老者剛咬下一顆糖葫蘆，一口老牙差點沒被山楂核給崩碎。
神稷氣定自若地說：“看來這賣我糖葫蘆的是個奸商，怎麽連核都不去凈呢？”
女僧香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挑破真相。
“不談這些了，今天是喲喲的壽宴，理應它做主角。喲喲，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我這兒有張5A景區門票十元優惠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五彩池吶？”
孟明微在一旁說：“那個五彩池景區對我掛名的一家公司員工免票，你要不要拿我的員工證過去？。”
聽了孟明微這令人心動的建議，神稷茶水都沒喝下去就含混著答應：
“要要要！這比買門票進去看都有趣，知我心者果然還是孟秘書啊。”
喲喲用爪子輕輕撓了撓神稷的前面的空氣，問：“你可以給我買那座市政廳旁邊的琥珀神廟嗎？你過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了，我可想去那裏住。”
神稷搖了搖頭：“那座琥珀神廟確實好看，但我不買，不過我可以去那裏給游客拍照，你來時我不收你小費。你看，我對你好吧？”
喲喲哼了一聲，不滿道：“明明你能買來送給我！你卻不給，你果然不愛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歡那裏嗎？”
“就是買不了呀，攤幾千年的煎餅果子都不一定行。”
“我們還是出去散散步吧。”
神稷突然起身，三兩步走出了茶室，孟明微立即跟隨在其後。
老者對女僧香荷說：“我們也出去吧。”
出了茶室，不見最初來時穿過的薔薇拱廊，卻見周圍幽暗，萬千星辰在地，星光隨著水波漾開，一道銀河映在他們的腳下。
神稷在最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在他的鞋尖碰著一顆黑色的石頭時，他停住了腳步。
隨後傾身撿起那塊黑石頭，再隨手往旁邊一擲，那塊石頭便發出了暗紅的光亮，緊接著發出一片足以照亮周圍黑暗的奇異光彩。
再睜開眼看時，已經升到穹廬的最高處，變成了一顆明亮的星辰，正緩緩地自體旋轉著。
“該走了。”神稷側過臉來，對身後的孟明微和喲喲說，女僧和老者也點頭並微微一笑。
一聲清脆的鈴音響起，四周又變成了鳥語花香、陽光明媚的南亞花園，垂下的薔薇花藤在風中晃晃悠悠。
喲喲悵然若失地趴在了草地上，樣子可憐極了。
它對孟明微說：“每次都是給我看星星，變完就溜走，真敷衍啊，可是星星也很漂亮……說是要去五彩池，結果最後也沒有要去的意思，真虛偽啊，他果然還是那麽忙碌……”
孟明微曲下膝去，摸摸喲喲的頭，笑著說：“那我明天帶你去看琥珀宮殿。”
＊＊＊
“魂靈已經在我的說服下去投胎了，你這一整天都去哪裏了呀？”何沐星守在電驢旁說。
“去賣烏黑橘了，可把我累得不行。它去了就好，我們也輕松了。”
四十分鐘過後，柳細雨載著何沐星回到了寄養所。
吃晚飯時，柳細雨端著裝著白灼大蝦的碟子進房間，卻發現何沐星不知所蹤。
“去哪裏了呢？至少把這我專門留給它的大蝦吃了再走啊，難得今天飯堂吃這麽好。”
不知所蹤的何沐星正蹲坐在寄養所的房頂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天上一顆極明亮的星。
它喃喃道：“看來指引使者喲喲的壽宴結束了，神稷和往常一樣，送了顆星星給它看。”
說完，它縱身一躍，跳到另一棟房頂上去。
它敏捷的身體在樓與樓之間的黑空裏劃出一條曲線，然後消失在了中街路老舊的樓宇之間。
＊＊＊
柳細雨在房間裏換衣，脫到一半時門突然被打開了，她暗悔怎麽沒有反鎖，卻見來人是下了晚自習的燕魚，便松了口氣。
“怎麽不敲門就進來？燕魚，這可不禮貌。”
燕魚把書包扔在柳細雨的床上，說：“今晚我要和你睡！”
在看到柳細雨肩膀上的血痕時，燕魚的眼神瞬時充滿了擔憂，“不過，姐，你肩膀怎麽了？”
柳細雨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有和白天韓甜肩膀一樣深的血痕。
“沒什麽，就今天背了一背篼烏黑橘，衣服又穿薄了點，擦點藥膏就好了，剛好白天我給韓書記買的藥膏還在我這裏。”
燕魚上前一步，仔細瞧了瞧血痕。
“真的沒事嗎？看起來很嚴重，韓書記就是你最近提到過的十裏亭村第一書記吧，你們今天背烏黑橘是去幹什麽了？二十萬斤烏黑橘可不是能背完的。”
“怎麽可能背得完，那些都是樣品，不是去賣的，不過呢，今天收獲很大。”
“一個火鍋店訂了三千斤，偶然碰見農業局的馮科長，她帶頭買了二十斤，其他領導也買了點，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有一千斤了，實在是太感謝她了——又心善，能力又強。”
“只是，這些都遠遠不夠，我和韓書記啊，還得繼續努力。”
“姐，我真心疼你，你為什麽要幫那個女孩，你看你為這吃了好多苦！”
“燕魚，既然我答應了她，我就要負起這個責任，沒有什麽責任不是沈重的，就像我要對你負起姐姐的責任一樣沈重。”
“另外，這二十萬斤烏黑橘其實還關系著許多村民的生計，我和韓書記是朋友，也理應幫她一把。”
“白天她也一樣肩膀勒出了血痕，但卻一聲不吭堅持了下來，等她自己發覺時，衣服上都印上了血漬。”
“她以後啊，還要在十裏亭村待兩年，又不知會吃多少苦，我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再說，燕魚你和我也是受國家和社會資助長大的，不能不回饋這份恩情，不能不傳遞這份愛心。”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拉他人一把，帶來的正能量是無限大的，說不定哪天兜兜轉轉，又傳遞到了你的身上。”
燕魚點了點頭：“嗯，我明白，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麽辛苦。對了，那個女孩的聯系方式你能給我嗎？我想和她做朋友，她這麽堅強，即使是在那樣的窒息的家庭裏，也還有一顆充滿對未來的向往之心，而且，也還在努力尋找方法打破阻礙。”
“當然可以呀，你們兩個年齡相仿，應該很有共同話題吧。”
＊＊＊
看燕魚已經熟睡，柳細雨側躺過去，點亮起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韓甜發來了一條消息。
「今天我把我們的成果告訴了樊主任，他很高興，但很快又一臉沮喪，說我們幫了他們這麽多，他們幫我們借款的事兒卻進度滯洩，目前就兩家人戶借了，一共有一千二，加上我們之前借到的三千一，也才四千三。我現在在做合同，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沒辦法，我的責任在這裏。」
柳細雨回覆：「沒事，四千三也很多了，剩下的我可以湊湊，我還有錢。你還是不要熬夜做合同了，明天早點起來做吧。」
一旁假寐的燕魚睜開一條縫，看到了二人的對話。
幾個小時後，要趕早自習的燕魚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她眼眶紅紅，給“花開富貴”叔叔發了一條這樣的消息：「叔叔您好，很抱歉這麽早給您發消息，我姐姐幫助的一個農村女孩還差五千七的大學費用，我看她為了這事到處辛苦奔波、肩膀也被沈重的背簍勒出血痕，非常心疼，您能不能資助五千，剩下七百我從我自己的零花錢裏拿，實在抱歉，您以前幫助了我那麽多，我卻伸手向您要錢，如果您不方便，那就請忽略這條消息吧。」
燕魚覺得自己很自私，但她也不想自己的姐姐倒貼錢上班，她決心守住這個秘密
被筆記本屏幕映亮臉龐的孟明微，收到了這條幾千裏之外發來的消息，回了一個單字：「好。」
然後從辦公椅上起身，眺望起了窗外，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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