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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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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三)

韓甜轉身對樊主任說:“樊主任,我不知道樊玲玲家在哪裏,你和我們一起去,帶個路吧。”

“哎呀,我倒是想帶路,可這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的資料我還沒整理完,這上面催得又急。”

“你們哪,就一路問過去吧,她家那破房頂上長了一片狗尾巴草,倒也好認。”

“那行吧。你們稍等一下,我先噴點防曬噴霧。”

韓甜開始在手提包裏翻找,找到噴霧後對著自己的臉就是一陣狂噴。

濃重的藥味在屋子裏彌漫開來,讓人忍不住捏住鼻子。

等她噴完防曬,柳細雨和小林準備擡腳出發。

韓甜卻又喊住了她們:“誒等等!我再戴個墨鏡,還有那個防曬面罩!”

***

不知過了多久,韓甜終於收拾完畢,三人這才沿著村裏的水泥路向樊玲玲家進發。

她們一路問路,越走越遠,不知不覺中腳下的水泥路都消失了,變成了土路。

“這樊玲玲家可住得夠偏僻的哈,剛才問的那老婆子說再往那邊走就到了,可千萬是真話,我都快累死了!”

韓甜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吐槽道。

她們走在了一條鄉間小徑上,兩旁都是結著累累青色果實的橘林。

韓甜走在前面,忽然被一枝果實累累的樹枝擋住了去路。

她嫌棄地將樹枝挪開:“這什麽橘子呀,綠不溜秋的,一看都酸得我牙齒發軟。”

橘林一個村民大姐正在除草,聽見韓甜說話,一下子就擡起了頭,罵道:“老子勒個烏黑橘清甜,你個砍腦殼勒不識貨!”

韓甜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罵聲嚇了一跳。

她美目圓睜,嗔道:“罵誰呢?不就說了一句嗎?幹嘛這麽大的反應!細雨,小林,我們走。”

從橘林裏穿行出來後,一座房頂長著狗尾巴草、墻壁的白石灰已脫落的老木屋子映入了三人眼簾。

老木屋子房後的青竹正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散養的母雞跑動著到處啄食。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孩蹲在地壩的邊緣,用力地刷洗著盆裏的衣服,她的額頭上沁出了密汗。

“你好,你是樊玲玲嗎?”柳細雨走上前詢問。

女孩停下手中的動作,眼神裏帶著一絲慌亂:“啊?我是樊玲玲。你們是……”

“你忘了我嗎?”韓甜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尖說。

“你,是韓書記?”

韓甜摘下防曬面罩和墨鏡,回答道:“當然是我啊!這兩位呢,”韓甜介紹柳細雨和小林,“是縣裏愛心寄養所和政府的工作人員,她們這次專門來調查你的情況,你父母呢?他們在不?”

樊玲玲站起身來,看向老木屋,說:“在,我進去叫他們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一只褲腿卷了一半高,另一只褲腿松散放著的中年男人掐著煙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大肚子女人。

“老漢兒,媽,別個來我們家做調查的。”

男人吸了一口煙:“我曉得,那喊她們進來坐下嘛。”

說完,他轉身又走回了老木屋,從始至終,都沒正眼看過柳細雨他們。

樊玲玲從餘亭縣方言切換回普通話:“你們快裏面請。”

***

“我說了好多遍了,我婆娘馬上要生了,沒得一分錢,她那個是啥子大學嘛,讀起來啥子用都沒得,還不如留給我幺兒買點尿不濕。”

樊玲玲父親操著一口椒鹽普通話,他在努力使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

“樊大哥,我們沒有強行要求你拿錢供玲玲上大學,如果你願意和玲玲一起去辦理助學貸款也是可以的,這個助學貸款在玲玲的大學三年期間沒有利息,是國家對我們貧困生的一個福利,您看——”

柳細雨話還沒說完,就被樊玲玲父親的一聲暴喝打斷了:“貸款!老子毬錢沒得還貸款,你們勒是要害我!”

樊玲玲母親也被嚇了一大跳,但終究沒有開口說話。

柳細雨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穩住聲音說:“樊大哥,貸款不用您還,等玲玲成為一名人民教師後,她可以自己慢慢還,您只是做一個擔保人。”

“我管你那麽多,不幹都是不幹,再多說,把你們三個趕出裪屋!”

柳細雨見樊玲玲父親如此粗暴,也想不出什麽計策對付。

韓甜氣得瞪目齜牙,小林不安地扶了扶眼鏡。

“老漢兒,人家是來幫我們的,你莫把人家嚇壞了。”

樊玲玲眉頭緊蹙。

“哼,幫我們嘞,我看你們幾個都是聯合好了的,專門來騙老子錢!”

柳細雨和小林對視了一下,兩人同時微微搖頭:這事兒,不好辦。

韓甜氣得滿臉通紅,自從進了樊玲玲家,她還沒說過一句話。

像是燒開的水頂動壺蓋,沖出高溫的熱氣,韓甜噌地一下站起身來,眼睛瞪著樊玲玲的父親說:

“你這人,怎麽就這麽不通情理!你就做個擔保人,等以後玲玲有出息了有的是錢拿給你,現在這個年代,女人並不比男人掙的少!”

樊玲玲的父親上下打量了一圈韓甜,笑著說:“妹兒,你個嬌滴滴勒小姑娘,錢還不是從你爸爸那裏拿勒。”

這話韓甜還真沒法反駁,她是家裏的獨生子女,現在每月她爸媽都還會給她發生活費。

“你們想她上那個大學,你們給錢不就行勒,那個啥子愛心寄養所要她的話,你們給我包個五萬塊的紅包都行,不多哦。”

樊玲玲的父親說這話時笑瞇了眼,仿佛真有五萬塊飛進了他的兜裏。

“我們兩口子把她盤大也不容易,五萬塊不過分,讓她讀完高中已經是仁義至盡了。”

樊玲玲聽了這話瞬間炸了:“老漢兒!你莫亂說話,高中是我自個考上勒,學費、生活費都是國家助學金給,你哪會兒又供我讀高中了?”

“你還敢跟老子叫囂!你給老子爬出裪屋!”

樊玲玲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立即掩面跑出了堂屋。

柳細雨也不再多說什麽,背起書包就往外追。

韓甜“呸”了一聲後,和小林一起追上柳細雨。

***

十裏亭村風光秀麗,周邊山嶺層疊,坡上的柏樹一年四季常青,頂上的竹林則已成了黃綠交織的一片。

日頭正照在山的陽面,無論是墨綠色的柏樹還是明黃色的竹子都因此染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

一座板橋下,水聲汩汩,一條小河從橋底流過,樊玲玲蹲在河邊埋頭痛哭,哭聲仿佛也隨著河水流到遠方了。

柳細雨取下草帽,舉到樊玲玲的頭上,為她遮去刺眼的日光。

韓甜和小林站在板橋上,眼裏都充滿了憂傷。

不知過了多久,已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柳細雨放下手中的草帽,準備離開。

她剛走幾步,原本還在埋頭嗚咽的樊玲玲站了起來,帶著滿臉淚痕,就那樣睜著細長的眼睛看著將離去的柳細雨。

幾秒後,樊玲玲聲音急促地叫住了柳細雨:“請等一等!”

柳細雨轉回身來,對著幾步開外的樊玲玲說:“你想上大學嗎?”

樊玲玲背對小河,此時的河面上反射著金輝,樊玲玲幹枯的發絲間也透過點點光芒。

柳細雨看著她黃瘦的臉蛋和那雙寫滿了不甘的眼睛,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

只見樊玲玲又低了頭,抹了抹眼淚,然後忽然猛地擡了頭看向柳細雨,眼神堅定而又散發著強烈的欲望,已道明一切:她想。

“我想,但我爸不給錢,寄養所也收不了我,大概我就是這樣的賤命吧。我們班主任說,我們這些窮人家的孩子,個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或許,說得沒有錯。”

樊玲玲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眼淚卻又重新從眼角滑落。這次,更是泣不成聲。她在想,為什麽,她命就這麽賤呢?

柳細雨上前一步,按住樊玲玲的肩頭,問:“錄取你的那所大學多久開學?”

樊玲玲一楞,答道:“月底,還有……半個月。對,還有半個月烏黑橘也熟了。”

樊玲玲眼淚越冒越多,不可遏制,世界在她的眼中已然模糊。

看著樊玲玲纖細的身軀,韓甜和小林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她們走下橋來,對柳細雨說:“要不我們幫幫她,搞個募捐什麽的,或者打欠條也行。”

“好啊。”柳細雨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像是因為高興,因為她眼裏也泛起了淚花,或許她看樊玲玲,就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同時,她大腦快速運轉。

如果募捐的法子走不通,她準備把寒露神當初拿給她的錢,借給樊玲玲。不是給,因為她覺得:第一,寒露神的錢並不真正屬於她;第二,她要讓樊玲玲明白,窮人家的孩子,並非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她未來一定會有能力償還錢款。

柳細雨將手從樊玲玲肩頭挪開,轉而拉住她的手,說:

“我們準備幫你在村裏募捐,也很可能是打欠條借,你願意以後承擔還錢的責任嗎?”

樊玲玲雙手立馬握緊柳細雨拉她的那只手,大聲急促地回答:“我願意!”

***

和樊玲玲告別後,柳細雨和韓甜、小林一邊走,一邊商討幫助樊玲玲的計策。

“估計得用借的名義,募捐的話,恐怕沒什麽人會主動吧。”

“小林你說得很對,那韓書記,明天我們就在村委會裏開個會,組織下借款事宜吧。這件事,還有勞你了,我和小林兩個外人,盡力幫忙。”

韓甜點點頭:“沒問題,組織開個會不是什麽難事,但是,我覺得,他們都會笑話我。”

韓甜說這話時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什麽,低眉吞聲。

夕陽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如同她們平覆後的心緒,似淡猶餘。

在水泥路的一處轉彎,大群白鵝結隊從坡下的水田裏爬出,又嘎叫著過了水泥路。

柳細雨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她看都沒看來電顯示,接下了電話,條件反射地按了免提。

“餵您好,有什麽事嗎?”柳細雨禮貌詢問。

電話那頭傳來溫潤的男聲:“沒什麽,只是問問你最近過得如何。”

一旁的韓甜和小林立尖了耳朵,就差貼在柳細雨身上了。

柳細雨反應過來電話那頭是何人後,不由自主地向旁邊走了幾步,韓甜和小林也跟著她悄悄地走了幾步。

此時的孟明微,正在潔白莊嚴的泰姬陵前,和柳細雨打這通電話。

“孟司長,我過得挺好的,工作很有意義,只是您說的何沐星,我還沒有見到過。”

韓甜和小林聽到“孟司長”三個字時,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互相用唇語說:“姓孟。”

孟明微看了一眼身後潔白莊嚴的泰姬陵,說:“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至於何沐星,你會遇見它的。”

“嗯,好。”柳細雨說完這兩個字,就掛斷了電話,只留電話那頭的孟明微聽著掛斷提示音,皺了皺眉。

“細雨~”韓甜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叫了一聲,“你剛才,是在和誰打電話呀?也告訴下我們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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