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河漢(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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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9)

院長一來,眾人都笑著圍了上去,答謝寒暄亦不在話下。

且說賣瓜苦在這般熱鬧中,忽而叫住了柳細雨,說要去書院客房那邊仔細看看那啞巴少年。

二人便從人群中溜了出來,直至客房。那邊書生們正給啞巴少年身上的幾處傷口敷藥,賣瓜苦和柳細雨過去時,客房門敞開著,二人遠遠地瞧見了袒露著上身的啞巴少年,故連忙打住腳。

不知還得多久書生們才弄完啞巴少年的傷口,柳細雨和賣瓜苦便到臨水而建的長廊上坐著等。

十年過去,這裏還是從前的光景,池塘裏荷葉風舉,菡萏盛開。

養生亭此刻寂靜無人,柳細雨和賣瓜苦又到亭裏坐了坐。

“姑娘,你覺那少年究竟是個什麽來頭?我看他,不像是個尋常人家的孩子。”

柳細雨隱隱約約覺得這少年有幾分眼熟,卻也說不出個道理,驀地勾起從前的回憶,似是有點印象,然終究無甚頭緒。

“我也這麽覺得,可他又是啞巴又什麽也不記得的樣子,我在想他以後是要如何打算呢?既然什麽都不記得,恐怕會留在我們魚梁鎮吧?”

賣瓜苦摸了摸胡須,道:“他從今以後得自力更生,我替他想想,魚梁鎮有什麽活計適合他。”

柳細雨也替少年想了起來,魚梁鎮因河上有一大魚梁而得名,不如那少年找個賣魚的活兒?但又念到曾經欺負自己的賣魚張大娘,柳細雨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若說是幹些普通男人幹的重活兒,看少年那麽年輕,身板又瘦,大概也是行不通的。

賣瓜苦倒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出了什麽好活,柳細雨便問他可是想到什麽了。

“不如他來和我們一起種瓜,我老了腿腳不便,姑娘你這幾年跟著我挑水也很受罪,他總能挑得了水吧?”

誰知柳細雨笑了笑,道:“若他幹得了,便讓他替了我的位置罷,要我說,不分他成,單給他碗飯吃,說不定他也會答應,這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賣瓜苦哈哈大笑,指著柳細雨說:“姑娘你可想得美,單給碗飯吃,未免太小氣了些。”

二人又談得幾句話,便離開養生亭往回走,正碰見幾個書生帶著那啞巴少年往院外走。啞巴少年已換了件新衣,氣色也不怎麽虛弱了。

賣瓜苦跟到書生們旁邊,問他們打算怎樣安置少年,書生們都說得去問院長。

院長還在和鎮民們說事情,見那啞巴少年被帶了出來,趁勢向周圍的鎮民們問道:“諸位,你們覺得如何安置這少年,有什麽差事是啞巴也能幹的?”

鎮民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說道:“啞巴能幹的也不少,只是看他文文弱弱,不知能不能幹得了呀!”

再看那啞巴少年,倒也不是過分幹瘦,但想他不知何緣故落了河,又漂到魚梁鎮來,沒什麽精氣神,看起來柔弱無比,倒也可理解。

院長見鎮民們半天也討論不出個法子來,嘆了口氣,想著再收容這啞巴少年幾日,再做打算。

賣瓜苦看啞巴少年還沒個去處,又看少年格外惹人可憐,便從人群中擠出一步,道:“院長,賣瓜苦我正缺個幫忙的人。”他又把柳細雨拉了出來,繼續說道,“從前都是這位姑娘幫我,但人家畢竟是個黃花大閨女,總跟著我幹這些粗活也不好,不如——”

院長心裏自然高興,臉上也有了笑容,不等賣瓜苦說完,擺手打住賣瓜苦話頭道:“哎,只要能給這孩子找個去處,便是極好,不過,我先問問他。”

院長便把那啞巴少年牽了過來,問他:“你可願意跟著大爺種瓜?”

啞巴少年說不了話,只兩個眼睛亂瞅,他看鎮民都一副滿懷期待的神情,又看見面前的柳細雨,記起她餵自己桃子的事,似有幾分畏懼,又回來看著院長,眼神很是憂郁。

賣瓜苦覺得大概這少年不願意,臉上微微流露失望之意,其他人也都一副忍不住要嘆氣的愁悶模樣。

柳細雨見著少年猶猶豫豫,弄得氣氛慘淡,就朝那少年瞪了一眼,那少年才有所改變,朝院長點了點頭。

這一下,皆大歡喜,鎮民們都祝賀起賣瓜苦起來,說些他好運得了個這麽俏的男娃子,以後盡管享天倫之樂之類的渾話。

賣瓜苦笑著應酬,那啞巴少年隨即也被書生們帶到了柳細雨旁邊,說:“從此以後,你就跟著這爺女倆了。”

啞巴少年像是害羞,只低著頭乖乖地站在柳細雨身旁,待賣瓜苦和眾人談笑完,三人便一起下了山去。

之所以下山,是為了讓啞巴少年吃頓好的補補,柳細雨搶在賣瓜苦前面給了錢。

吃完飯後,柳細雨把他們帶到自己的茅屋前,從裏面抽出一根長凳,三人便如此坐在一根長凳上。

啞巴少年坐在二人中間,感到很不自在,扭扭捏捏,看起來倒也可愛得很。

這個夏天的瓜已經賣完了,秋天冬天也都沒有什麽農活,柳細雨心想,這下子剛好自己能放心去羅浮鎮看望八花、阮清揚和他們生的大胖小子,心情也好了起來。

趁著這個當兒,她便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賣瓜苦。

賣瓜苦當然沒有任何意見,說她盡管放心去,要帶好盤纏、找好順路的同鄉等等。

柳細雨想如今又多了一張嘴吃飯,說沒有增加負擔是假,盤算秋天去羅浮鎮時,再進些新奇布料回來賣,未嘗不是個賺錢的法子。

轉眼間到了秋天,柳細雨向賣瓜苦告了別,和一個同到羅浮鎮倒賣衣服的大哥一路。

魚梁鎮不大,人人之間都是熟人,這大哥和柳細雨也不生疏,以前也有過照面,兩人一路討論各種事情,路上的風景也罷,家長裏短也罷,總之談談笑笑間就到了羅浮鎮。

阮清揚和八花已有了自己的家,柳細雨按著信上地址找到了他們。

柳細雨來到他們家門前時,看見八花正一邊繡花,一邊照看在地板上亂爬的胖嬰兒,不禁感嘆連連。

八花不知道柳細雨已經來了,還時而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逗那胖嬰兒。柳細雨心裏一時十分覆雜,三年過去,八花成了人婦,自己則還是一人住在簡陋的茅屋裏,幸而也在魚梁鎮有了許多熟人,方不覺寂寞。

她摸摸背上的兩個行囊,一個行囊裏面有雙她在魚梁鎮買的小鞋,還有賣瓜苦買的撥浪鼓,另一個行囊則是背的個人物品。

話說那胖嬰兒卻已註意到了門口站著的柳細雨,吃著手指朝柳細雨睜著大眼睛,還咯咯地笑,八花這才反應過來,忙向門口看去,見是含笑而立的柳細雨,忙丟了手中的針線,朝她奔去。

兩個女孩就像十年前見面那樣緊緊相擁,都高興得落淚,好一番說東說西後,才拉著手坐下。

“八花,我帶了東西給你娃娃。”說著從行囊中拿出一雙小鞋、一個撥浪鼓來,不知怎麽,還拿出一把長命鎖來。

“我沒有放長命鎖啊?怎麽會有,肯定也不是賣瓜苦買的。”柳細雨掂掂長命鎖的重量,說,“還是個真家夥,奇了怪了。”

八花跟著一起納悶,她相信柳細雨不是在說謊,但誰不偷東西反而放個如此貴重的東西呢?

“我一路都看好了行囊,絕對沒有外人碰過,何況還有個同路的大哥和我一起,更不可能有人碰。”

柳細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這銀長命鎖的來頭,她也不敢拿給八花。

那胖嬰兒爬了過來,要八花抱,八花抱起胖嬰兒,又讓柳細雨接過,二人開始說起關於這胖嬰兒的一切,不知不覺就忘了長命鎖的事兒。

等二人回過神來,已到傍晚,阮清揚也從制衣坊裏回來,三人又是一通熱情的寒暄問候。

賣瓜苦這邊,正吃晚飯,那啞巴少年也還聽話懂事,不須叫他做什麽,他自己就會去做,砍柴、燒火、淘米、擇菜,竟都做得十分嫻熟。

另一方面,賣瓜苦發現這啞巴少年還識得來字,讓他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見其筆跡氣韻流暢,剛勁有力又不失柔美細膩,真真讓賣瓜苦讚嘆不已。

賣瓜苦對啞巴少年的身世更加好奇了,不知他為何既能做得了粗活,又能像大戶人家裏精心教養的孩子那樣寫得一手好字。

莫非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家道中落?賣瓜苦只能用這個原因來解釋。

看著啞巴少年,賣瓜苦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兒子現在還活著,而且已經有了一個安穩美滿的家庭。

“娃娃,你記起來你是哪裏人了嗎?”賣瓜苦問道。

啞巴少年搖搖頭,看來他還是什麽都不記得。

賣瓜苦嘆了口氣,道:“娃娃,你以前肯定備受疼愛,如今卻流落到了我這個茅屋裏來,那柳姑娘也是如此,我也如此,我們三人,緣分不淺哪!”

啞巴少年聽了,只默默低頭吃飯,賣瓜苦感三人身世之浮沈,抹起眼淚來。

羅浮鎮,阮清揚做了一大桌菜後,又從八花手裏抱過胖嬰兒來,好讓八花和柳細雨先吃。

柳細雨在飯桌上,談到阮清揚的爺爺,也也就是董大爺,才知董大爺留在了木澤鄉,和八花的阿爹阿娘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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