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河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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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

柳細雨去了半谷村附近的鎮上幹浣衣的活計。孟鳴秋回孟城去了,二福也回了柳城。柳細雨沒有多留他們,只有她無親無故,活在哪裏不都一樣嗎?

他們都走了,都回去和家人團聚了,柳細雨覺得半年前如同前世,一切如夢如幻,不可觸碰。

現在,柳細雨活著有什麽念想呢?她也不知道,但在現代待的那段時間,讓她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柳細雨把從現代穿回來的衣物都典當掉,換了不少錢,置了浣衣的工具、交了房費。柳細雨在典當完衣服後松了一口氣,還好老板沒有多問什麽,只以為是什麽新奇樣式。

柳細雨住在離河不遠的一處院子裏,院子裏和她同住的還有兩個浣衣的姑娘和兩家人戶,一個叫阿紅的常常分柳細雨點吃的,柳細雨和她關系很好。

晚上,阿紅和她一起去河邊浣衣。

月光皎潔,河邊搗衣聲一片。

“誒,細雨,你有中意的郎君嗎?”阿紅笑吟吟地問。

阿紅用她的瞇縫眼真誠地看著柳細雨。

向阿紅莞爾一笑後,柳細雨搖了搖頭:“莫非你有了?可哪天有機會讓我瞧瞧。”

阿紅羞澀地掩面,嘴裏嘟噥道:“沒有啦。”

柳細雨笑了笑,低頭繼續搗衣,月光映在水面上,隨著漣漪一圈一圈漾開。

回到住處,阿紅把白天買的棗泥糕分了柳細雨一半,兩人陪著淡茶在油燈下說說笑笑。

“本來媒婆給我介紹了個,但那男的一臉麻子,我可瞧不上他。”阿紅咬下一口棗泥糕。

“你就沒看人家其他方面啦?萬一是個性情中人呢。”柳細雨起身去院裏倒掉茶渣。

吃著東西,阿紅說話含糊不清,柳細雨只遠遠地聽見句“不合眼緣。”

院子裏還住著個浣衣的姑娘,名字和阿紅恰好湊成一對,叫做“阿青”。

阿青正在抽芽的海棠樹下和同住院裏的一個小夥子眉來眼去,柳細雨裝作沒看見,這阿青素來和阿紅不對付。

回到屋裏,阿紅便眉頭一挑,譏笑道:“那個阿青姑娘在幹什麽呢?”

阿紅吃完最後一口棗泥糕,便走到門檻處依著門向阿青發話:

“喲,今天月色好,我這眼睛也特別好使,阿青姑娘你可吃了晚飯?”

阿青傲慢地斜視了阿紅一眼,沒有說話。

柳細雨感到說不出的羞愧,連忙把阿紅拉了進來,關上了門。

“細雨,怎麽了?”阿紅關切地問道。

柳細雨沒想到阿紅沒有看出自己的窘迫,撒了謊道:“我一個人好害怕,阿青你今晚可不可以多和我聊會兒天?”

“當然可以呀,你想聊什麽?我可以告訴你點心鋪裏的哪種點心最好吃哦!”

“我給你說啊,今天晚上我們吃的棗泥糕只能算第二好吃的,第一好吃的要算桃酥,這個桃酥和別處的桃酥不一樣…………”

翌日。柳細雨到街上去送回洗幹凈的衣物,回來路上穿過菜市街。

她前面走著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婆婆,那老婆婆走路看起來非常費勁,柳細雨很怕她突然摔倒。

正想上前扶著老婆婆走一段路,一個大爺卻先柳細雨一步。

“婆婆,我來扶您。”

“賣瓜苦,謝謝你啦,每次你都來幫忙,人家都說你整天苦著一張臉,你心卻可善啦,對啦,瓜種播了下去嗎?”

大爺外號賣瓜苦。人又矮又瘦,眉眼間確實是一副苦相,頭發花白,是當地唯一一個種西瓜的農戶。

賣瓜苦咧嘴笑著說:“沒種呢,沒種,不過也快了,我這幾天正準備浸種,今年也一定是個好年頭。”

突然,殺魚的張大娘喊住了柳細雨:“柳姑娘,你跟我來,我家有衣服要你洗!”

柳細雨急忙跟上張大娘。

張大娘膀大腰粗,聲如洪鐘,是家裏的一把手。

張大娘把一大桶衣服交給柳細雨,然後從腰間的錢囊裏拿出幾枚銅板,放在柳細雨的手心裏。

柳細雨數了數銅板,疑惑道:“大娘,是不是少了一枚?”

“哎呀,你這不是新手嘛,我可是有意照顧你生意。”張大娘面露無辜。

柳細雨再看了看手中的銅板,又看了看地上的一大桶衣物,很是為難。

“細雨,你怎麽在這兒!”是阿紅的聲音。

阿紅蹦蹦跳跳地走向柳細雨。

“張大娘,是要細雨洗衣服嗎?細雨,你收多少錢?可別被唬了。”

柳細雨張開手掌,阿紅拿起來數了數。

“哎呀,張大娘,你這不是欺負人嘛,一大桶衣服怎麽才這幾個銅板,多給三個唄!”

張大娘臉色非常難看。

阿紅繼續說道:“像我們這些年輕姑娘,要的價算便宜的了,你看看劉嫂潘嫂要的價,準比我們還要多!”

張大娘不情不願地從錢囊裏掏了三個銅板出來,扔進桶裏。

阿紅翻了個白眼,提起木桶,對柳細雨說:“走,細雨。”

“我給你說,做人要硬氣,這次你讓了她,下次她還逮著你削!”

“嗯,我也該註意,是我疏忽了。”

阿紅重重地在柳細雨肩膀上拍了一下:“沒事,以後有我罩著你。”

回到住處後,柳細雨本來想約著阿紅一起去河邊浣衣,但看阿紅在屋裏補衣服。思前想去,柳細雨還是決定自己去。

來到河邊,柳細雨碰見了上午遇見過的賣瓜苦。

老人家正一邊哼著不知名的歌兒,一邊從河裏舀水進桶,心情很是愉快。

“二月喲二月梅花開,三月喲三月桃花開,漫山遍野喲菜花開。”

柳細雨在不遠處浣衣,賣瓜苦主動向她搭話:“小姑娘看著面生,從哪裏來的?”

柳細雨答道:“半谷村。”

“哦,半谷村呀,我在瓜田裏望得見那邊,春天就要來啦,要種瓜嘍!”賣瓜苦又哼起了歌兒,挑著水慢悠慢悠地離開了河邊。

“我家喲在遠方,我家喲不知何處喲。”

柳細雨納悶,昨天聽老婆婆說賣瓜苦常苦著臉,她也以為賣瓜苦的“苦”就指的是臉苦。

然而此時歡歌的賣瓜苦無論如何也是和苦沾不上邊的,柳細雨只看見他的喜氣洋洋。

聽說賣瓜苦是種西瓜的,他種出來的瓜又大又甜,不僅受平民歡迎,就連有錢人家偏愛他的瓜。賣瓜苦在方圓十裏很有名氣,每到夏天,他都會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地賣瓜。

柳細雨浣衣的當兒,阿青從外面回來和阿紅打了個照面,雙方互相瞧不起,矛盾已久。

“阿青姑娘,去哪了?”阿紅假笑道。

阿青不客氣地回了一句:“要你管,不都是洗衣服的嗎?”

“啊對,我們都是洗衣服的下賤女人,只不過有的人恐怕在這方面更勝一籌。”

阿青聽出話裏帶刺,也不多和阿紅計較,放好東西就來河邊浣衣。

柳細雨浣衣還不熟練,一個時辰過去了,桶裏的衣物都還沒見底。

她捏起衣角擦了擦臉上的汗珠,阿青冷不防丁地蹲在了旁邊。

“柳細雨,剩下的我幫你洗。”阿青抓起柳細雨桶裏的衣服就開洗。

“不,阿青,我能自己洗完的,你快還給我。”柳細雨很是著急地想搶回衣服,畢竟阿紅和阿青的關系並不怎麽好,柳細雨怕阿青不懷好意。

阿青風輕雲淡地說:“你一邊歇歇吧,我看你都出汗了。”

“阿青,沒有關系的,我能洗完,怎麽好意思讓你幫我洗。”

柳細雨伸手去抓衣服。

阿青擋住了她的手:“小事一樁,你自己去歇著吧。”

搶又搶不回來,又不敢撕破臉皮,柳細雨只好守在阿青身邊,以防她搗亂。

然而,阿青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洗完了,沒有做任何手腳。

“喏,你看,我順手就給你洗完了,你要是自己洗,不知道還得洗多久。”

柳細雨很驚奇,她以為自己和阿紅關系好會被針對,沒想到阿青是真的想幫助她,柳細雨有點慚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謝謝你,阿青。”柳細雨輕輕地說。

“沒事兒,雨兒,不要以為我會連帶著討厭你嘛,我看你哪哪都好。”阿青笑容燦爛。

又到了夜晚,柳細雨托著下巴在凳子上沈思。她在想,接下來自己一生的大概就靠浣衣為生吧。

她想起昨晚阿紅問她的事,或許嫁為人婦也是一條出路?但柳細雨想到自己無父無母,如果結了婚受了氣,連去處都無。她也不甘如此,自己以前好歹是個小姐,如今隨便找個鄉野男人嫁了算什麽事。

回柳城去也行不通,柳家根基即便還殘留著,但在羅浮鎮經歷的事讓柳細雨記憶猶新。

柳細雨不知道的是,白家的對她威脅已經解除,早在柳細雨滯留現代時,白家就認定她已經死了。

孟明微救了她一命。不是說救了本會死於白家刀下的柳細雨,而是說救了無法承受親眼目睹雙親慘死現狀的痛苦的柳細雨。再然後,才是解除了白家對柳細雨的威脅。

這個改變,並不會妨礙古代二人以後的相遇。

屋門被敲響,絕不可能是阿紅,她下午沒去浣衣,現在肯定在河邊。

“雨兒,我今天買了桃酥,買多了些,我分你點兒,這點心在我們鎮上最出名。”

柳細雨趕緊開門,請阿青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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