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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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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7)

阮清揚見柳細雨一行人也一身灰土且和他年紀相差不大,便沒有怎麽警惕,將自己的經歷一一講述。

聽到阮清揚被人潑了綠礬油,柳細雨這才註意到阮清揚臉上的那塊疤,可能是因為阮清揚生得極美的緣故,所以柳細雨選擇性地就忽略了那塊疤痕。說實在的,在柳細雨看來,即使臉上有塊疤,也依然遮不住阮清揚裏裏外外透出的光彩。

董大爺主動提出要把自己的燈芯草席讓給這幾位來客。

“這席子好,睡著舒服,你們趕路也很累啊,今晚就睡這個吧。”

董大爺眼裏閃著誠懇的光芒。

孟鳴秋推辭:“董大爺,我們一路風餐露宿,已經習慣了,您年事已高,還是睡在席子上吧。”

柳細雨也附會道:“就是,董爺爺,我們都皮糙肉厚,睡茅草上就行了。”

柳細雨此話不假,她常常背著孟鳴秋和二福,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去,一點一點撕下腳上磨出的死皮。

柳細雨以為撕掉這些皮子會很痛,然而並沒有什麽痛覺。痛的,是腳邊有時被磨破的水皰。柳細雨為了刺破水皰,經常去山上找野生的花椒樹,折下一根刺來,挑破水皰,然後抹點口水上去。

短短幾個月,柳細雨就從一個大小姐淪落為了一個流浪者。雖然有許多都難以忍受,但是為了找到阿爹阿娘,這些痛苦也並不是不能接受。另外,自己也還有兩個同伴,一路上相互照應,相互說笑,也讓難熬的旅途多了一絲亮色。

五人隨後再漫無目的地聊了一會兒,發了對戰亂的牢騷,也就各自睡下了。

八花和那騎馬姑娘到了一塊營地,裏面紮了不少帳篷。八花和騎馬姑娘下了馬去,騎馬姑娘把馬的韁繩拴在了一根木樁上。

“塔吉蘭,塔吉蘭!”一個大胡子男人似乎在呼喚騎馬姑娘。

騎馬姑娘牽著八花的手走了過去,喊道:

“阿克耶!”

大胡子男人好像是騎馬姑娘的父親。

“ой лтрг келеме”大胡子男人說道。

但又緊接著說:“Анау ызкм”

(你能把這羊殺了嗎?這姑娘是誰?)

騎馬姑娘:“Оладасан, кем, оны болуынарсатетз。”

(她迷路了,爸爸,讓她留下吧。)

大胡子男人:“Сзбенбрге, жасы ыз, жасы ыз, маан ойларды лтругекмектесз, бгнкешкекршалу шнТоты.”

(隨便,幫我把羊殺了,今晚吃羊肉抓飯。)

八花聽了出來,這騎馬姑娘叫塔吉蘭。

塔吉蘭回頭對八花笑了笑,示意八花跟她走。

二人來到了羊圈,塔吉蘭從中挑了一只肥羊出來,扯著羊角到了帳篷前。

她打手勢讓八花把羊按著,八花理解了,上前按住了羊。塔吉蘭笑了笑,走進帳篷裏,端了一個盆子出來,裏面放著一把鋒利的刀。

塔吉蘭打暈肥羊,再用刀割破了肥羊的脖子,鮮血汩汩而出,流進了盆子裏。

等血放完後,塔吉蘭的父親讓塔吉蘭用滾水燙羊。

八花主動請纓,添柴燒火。

然後又和塔吉蘭一起處理羊毛和內臟。

忙活了許久,羊肉終於被她們處理好了,成了大小合適的塊,接著這些羊肉就被塔吉蘭的父親帶走,拿去做羊肉抓飯了。

營地的草甸上有火堆,一些年輕的小夥子圍在旁邊彈奏著樂器,異域風情在草甸上飛揚,他們看見塔吉蘭路過,擠眉弄眼,邀請塔吉蘭跳一只舞。

塔吉蘭笑著,露出了整齊而潔白的牙齒,搖了搖頭。

小夥子們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塔吉蘭轉過身去,卻跳起了舞來,她是在給八花做示範。

八花覺得塔吉蘭跳的舞看起來非常奇怪,但充滿力量感,也十分優雅。

只見塔吉蘭時而舒展手臂,猶如一只飛翔的鷹,時而靈活地扭脖子,左右手放在下巴的下面。

那些小夥子們很熱情地隨著塔吉蘭的節奏伴起了奏來。

八花呆呆地站著,面對塔吉蘭的邀請直搖頭。

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個小夥子,拉起八花就轉圈,八花慌張得不知所措。

但八花還是鼓起了勇氣,學著塔吉蘭的動作跳了起來,周圍圍觀的人爆發出一片掌聲。

八花隨著音樂跳了許久,越來越熟練,她和塔吉蘭對著繞圈時,周圍的景物都在轉動,遠處群山之巔的星辰亦是如此。

八花沒想到跳舞能這麽有趣,歡樂的舞曲換了一首又一首,直到塔吉蘭的父親招呼他們去吃晚飯。

被這麽多熱情洋溢的面孔圍繞著,八花沒有感到一絲不自在。她雙手接過主人遞來的羊肉抓飯,坐在繡滿各種精美花紋的毛氈上,吃著噴香的羊肉。

八花一身的疲憊瞬間消失,她本來以為今晚會將露宿野外的,沒想到不僅能有地方住,還能有美味的食物享用。

她想,她真是太幸運了。

吃完羊肉抓飯後,塔吉蘭給八花鋪好了床鋪,八花安詳地沈入了夢鄉。

第二天,太陽才剛出來,八花就睡醒了。走出帳篷,青色的連綿山嶺被薄霧繚繞,地上茸茸的綠草,隨著地形的連綿起伏,直達天際。離地面一米的地方,也有浮動著的霧氣,淡淡地有一圈綠光,似是被地面濕漉漉的青草染上的。

塔吉蘭正在給馬餵幹草,看見八花走了出來,把幹草遞給了八花,自己則又笑著走向了羊圈。

八花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餵給馬吃。馬兒的鬃毛又黑又長,八花餵完它後,就忍不住給馬兒編了一個辮子。趁塔吉蘭還沒回來,又趕忙解開了。

塔吉蘭很快就回來了,還騎上了馬,她笑著指了指出圈的羊群,表明自己要去放羊,然後還沒等八花反應過來,就追向了羊群。

“怎麽才可以找到羅浮鎮呢?我記得大人說是有一片草原,但怎麽這片草原這麽大?”八花向周圍望去。

“算了,我就待在這裏好了,一輩子都待在這裏,我也去學騎馬,學放羊,學他們的語言,我還去羅浮鎮幹什麽呢?”

…………

另一邊,阮清揚正在看老農如何種地,在場的還有好奇的柳細雨和孟鳴秋,二福其實也想來,但他還是選擇和董大爺待在屋裏。

“《齊民》言,五月耕,一當三;六月耕,一當再;若七月耕,五不當一。”老農侃侃而談,“所以七月,就不耕麥地,只當磨平。”

“說的只是麥地嗎?”阮清揚問道。

老農:“當然。”

阮清揚接著問道:“那七月,又要種什麽?”

老農答道:“七月,自然要種紫花菘(sōng)。”

“紫花菘,那是什麽?”柳細雨疑惑不已。

“就是白蘿蔔。”孟鳴秋小聲說道。

“哦,我知道了,開紫花的菜,當然就是蘿蔔了。”

老農笑了笑,又帶著三人去他的房屋裏挑種子。

“將種前二十許日,開出,水洮(táo)。浮秕(bǐ)去則無莠(yǒu)。即曬令燥,種之。”說著,老農就將蘿蔔種子倒進了水盆裏,有許多種子沈了下去,還有一些始終浮在表面。

“一樣的道理,紫花菘的種子良則沈,這些浮在表面的都不要。”老農蹲下身子去,將浮在表面的種子挑了出去。

…………

一上午過去了,三人覺得收獲頗豐,柳細雨心裏暗暗高興,又多了一樣生存技能。

回去的路上,三人遇見了賢嫂淑嫂。本來他們是不認識這兩個女人的,但兩個女人的談話引起了阮清揚的註意。

“誒,那杜八花是不是跑了?她老子收拾她收拾得好!誰叫她去…………”

“那個疤臉來了,旁邊還有兩個我們不認識的。噓!”

她們似乎很喜歡這樣做。

阮清揚聽了,自然知道其中膈應人的地方,一腔怒氣,卻只能忍耐在心。

等阮清揚等人走過,那賢嫂和淑嫂一如既往地偷偷笑了起來,笑聲黏膩,令人不適。

“阮清揚,”柳細雨關切地問向他,“你臉色不大好,怎麽了?”

柳細雨心裏也明白,便緊接著說:“走到哪裏都有這種人。你說她們罪大惡極,也不至於,說她們只是心眼不好,也太‘小瞧’,自古從今,世上便源源不斷地生著這人。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太往心裏去,反而是他們的勝利。”

阮清揚吸了口氣,“我知道,但還有一點,你也聽見了,我不知道八花去哪裏了,很大可能就是羅浮鎮,這個我昨天就打聽到了,她阿爹和她阿娘因為八花的出走還吵得不可開交呢。”

“八花能去自由的天地,我當然為她高興,只不過她竟丟下了自己的母親,我也不好說,如果她母親願意為自己的女兒承受一切後果,也無可厚非。”阮清揚接著補充道。

“阮清揚,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八花雖然得到了自由,她的阿娘卻沒有得到,不過你也不能那樣說,八花也只是一個孩子,她能怎樣?她能把自己養活都算不錯了,她的阿娘願意餘生都被折磨,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得到幸福,有什麽不對呢?當她想著自己的女兒得到了自由,心裏也能好受一些吧。”柳細雨爭辯。

“反正,我是不會看著自己的親人受苦,自己而去外面逍遙。”阮清揚向前走了幾步。

“八花去外面逍遙?阮清揚,你站住!你知道你這句話是在否定八花對自由的渴望而付出的努力嗎?”柳細雨緊握雙拳。

柳細雨還想說些什麽,一旁的孟鳴秋把她拉住了。

“細雨姑娘,”孟鳴秋對她搖了搖頭,“不可沖動。”

柳細雨看了看阮清揚的背影,又看了看孟鳴秋的眼神,重重地向胸口捶了捶,小聲嘀咕著:“真是無法理解。”

孟鳴秋低聲道:“阮清揚也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來想問題,話可能說得過火,但我們也要尊重。”

柳細雨猛吸一口氣,“孟鳴秋,我聽你的,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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