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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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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篇(5)

翌日,柳細雨一行人起身繼續趕路,行至一山嶺處,遇見了一個樵夫。

“請問一下,孟家軍往哪邊走了?”孟鳴秋問道。

“猛夾軍,俺不知道捏,不過,俺看到有大馬跑過這邊哩,恁們可以穿過木澤鄉去找他們,路要少走點,就是不大好走捏。”樵夫用當地方言說著。

孟鳴秋抱了一下拳,繼續問:“那請問這木澤鄉如何走?”

“木澤鄉,就走俺後面的小路,翻八個山頭就到了。”樵夫指了指身後的山路。

清晨,濃霧還未消散,山間小徑曲折地向上延伸,通向白雲深處。

孟鳴秋再次抱拳:“多謝!”

就是如此,他們開始向木澤鄉進發。

另一邊,阮清揚和董大爺也睡醒了,二人商量著找個破屋住住,幾經打探之下,尋著了一處荒廢已久的社廟。

社廟的柱子上有許多蟲眼,屋頂也大漏天光,地上有許多碎瓦,門前的野草更是沖天高。

但總是一個容身之處。

阮清揚和董大爺決定做張席子,於是二人連著幾天日出晚歸地在河岸或濕澤地旁尋找燈芯草。燈芯草的綠色外皮剝開,就能抽出一根白色的內芯,這內芯韌性極好,編草席再好不過。

爺孫二人又日夜趕工,最終編成了兩張單人席。

那和阮清揚換裙子的少女名喚八花,也時常來社廟找阮清揚,她還把阮清揚當女人呢。

阮清揚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就把自己的身世經歷告訴了八花。

八花聽了,先是大吃一驚,而後又墮下淚來:“沒想到你還有這樣悲慘的經歷……這樣一看,我哪裏還敢抱怨自己的家世不好呢。”

阮清揚繼續道:“我其實不算悲慘,真的。”

八花抹了抹淚,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有時候,我也沈溺於自己的不幸之中,你要知道,我阿爹當初是要溺死我的,只是我的阿娘拼命抱著我不放,我才茍活了下來,我到底是該死呢,還是不該死?”

“既然你活下來了,還有一個人愛你,只要有這一個人,你就該活得好好的。”阮清揚安慰道。

“這日子,三百六十五日都一樣,打水,燒飯,洗衣,鋤地,吃飯……有什麽意思呢?縱使阿娘在我身邊,我也常覺得無趣,這天地,對於我來說,竟是不能再小了!”八花說得很激動。

“人終有一死,不如活在當下,你好好地活,多多探尋山野之美,或者讓自己的生活更加富足,那麽即使你一輩子都留在木澤鄉,我想你有一天也會釋然的。”

“可是,聽大人說,外面可有意思了,離這三十裏處,就有一處集鎮,叫羅浮鎮,我從來都沒去過呢!我不想一輩子留在木澤鄉!”

阮清揚微微一笑:“你也可以離開木澤鄉去往羅浮鎮,但是你要考慮清楚,現在不大太平,行旅在外很是辛苦,你留在木澤鄉,反倒是清寧些。”

“不,我要去,我要離開家,我要是不離開我家裏人的話,他們過幾年就得把我賣了,我不是牲口,我不要被賣!我還要帶走我的阿娘!”

“賣?你家裏人要賣你?”阮清揚問道。

八花甩了甩手,“這你還不明白?”

阮清揚會意了,那確實是許多姑娘逃脫不了的命運。

“所以我才要離開木澤鄉,我可拗不過他們那群老骨頭,得把你綁著放轎子裏呢!”八花向阮清揚嚇去。

阮清揚往後傾去,道:“那你到了羅浮鎮怎麽辦?還是種地嗎?”

“種地!你才種地!羅浮鎮女人多,很多女人都會織布做衣,我去那裏當個學徒。”

“我也會制衣……”

“那你可以再變回女的,在我們木澤鄉當個女裁縫!”

“不是,男裁縫不行嗎?”阮清揚疑惑地問道。

八花大笑了起來,“你要是個男裁縫,你看我們鄉的女人還能不能找你做衣服!”

阮清揚再次會意,他太懂女人的難了。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你就去羅浮鎮當學徒吧,我堅定地支持你!”

“嗯,到時候木澤鄉是你的地盤,你就不要到羅浮鎮來搶我的生意了。”八花氣定神閑。

“哈哈,要是木澤鄉沒有生意了,我還得搶你的生意啊。”阮清揚打趣道。

“哼,隨你便吧,就算是沒有你,羅浮鎮的高手也是如雲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又聊了許久,不在話下。

半天時間,柳細雨、二福和孟鳴秋翻了一個半山頭。

“哎呀,我這裙子,穿了一個多月了。我說你們兩個,不嫌棄穿了這麽久的衣服嗎?”

“只有小姐不好意思在野水裏洗澡。”二福諂諂道。

“二福!”柳細雨一聲獅吼,“站著說話不腰疼!”

“哎喲,癢死我了,啊!”柳細雨驚叫一聲,從身上捉下一只虱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小東西,嗚嗚嗚。”柳細雨說得都要哽咽了。

“小姐,要不然,我給你捉捉?”

“滾一邊去,你!”

沈默已久的孟鳴秋小聲地說道:

“細雨姑娘,不必擔憂,過了這木澤鄉,不遠就是商城了,你的阿爹大概已經回去了吧?”

柳細雨撒謊不帶打草稿:

“他有馬車,肯定回去了,他就沒給我多留點錢!”

孟鳴秋聽了,也沒再多說,指了一處陰涼地,三人就去歇腳了。

松濤陣陣,林間回蕩著布谷鳥的叫聲,“布谷”“布谷”。

二福提出,三人來個飛花,就飛“松”字。

這次孟鳴秋沒有拒絕。

“我先來。”柳細雨胸有成竹,“‘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王右丞的《積雨輞川莊作》。”

接著是孟鳴秋:“‘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賈島之《尋隱者不遇》。”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二福停了一會兒,“李太白的《聽蜀僧濬彈琴》。”

三人玩了會兒飛花,又伴隨著陣陣松濤睡去了,各自枕著胳膊肘,松針簌簌地落在他們身上也不知。

話說八花常去那荒廢已久的社廟,很快就留了人口舌。

兩個婦女提著裝滿蔬菜的竹籃說說笑笑,見了八花,就竊竊地笑了起來。

一個婦女捂著嘴,朝另一個婦女說道:

“她一天天去那破廟幹什麽?”

說完,二人一齊笑了起來。另外一個婦女又趕緊說道:“小聲點,別讓她聽到了,我們可不是什麽長舌婦啊。”

八花一字不漏地聽完了她們的對話,等她們走過去時,八花朝她們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忒,一天閑得沒事幹!”

八花走回家門口,就看見阿娘和阿爹守在門口。

“八花,你幹什麽去了!不要瞞著我們,賢嫂淑嫂都告訴我們了!”八花的阿爹聲色俱厲。

賢嫂淑嫂就是剛剛的那兩個婦女。

八花聽到“賢嫂淑嫂”四個字,氣打不一處來,她們平常戲弄她罷了,現在又要造她的謠。

八花非常不甘心,大聲反問:“我幹什麽了?我能幹什麽?”

“你!”八花的阿爹指著八花惡狠狠地說道。

“我杜八花光明磊落,從來不做齷齪之事,阿爹,你是說我去社廟找男人嗎?那裏就一個老頭,難不成你女兒我還會去找一個老頭?”八花擡高了下巴。

“孽障!那裏明明還有個假女人,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撒謊!”八花的阿爹說完就沖了上去打了八花一耳光。

八花不敢看母親,她不想連累她。

八花也不哭,只是眼神肅厲。

“我就知道,她們是群賤人!我就知道,我天生倒黴,是個女子!”八花心裏怒氣沖天,她倒想一頭撞墻上死了算了,但她想起自己和阮清揚說的話,就決定暫時忍耐。

“給我跪下!”八花的阿爹猛地踢了八花一腳。

八花無言地跪了下去,這裏雖然是她的家,她依然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

“不行!我一定要離開這裏!”

八花暗暗計劃了要跑出木澤鄉,不帶任何物件,就打空手去,什麽也不帶!那才叫個自由!

屋裏阿娘在替八花求情,然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拍桌聲響起…………

夜懸明鏡青天上,八花一直跪到了深夜,她見屋裏十分安靜,料定父母都已睡沈,便起身離開。

她還沒走幾步路,背上突然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是她的阿爹!

“我就知道你這孽障想跑!沒門,老子生了你,養了你,你還要跑到野男人那裏去!”

八花忍無可忍,大聲吼道:

“曰你仙人板板!”

八花的阿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中的掃帚再次打了下去!

咚!八花被打倒在地,額角磕出了血來。

八花歇斯底裏,立馬跳了起開,拿起地上的樹枝就要和親爹拼命。

二人打得不可開交,但成年男人的力氣終究是要比十七歲小姑娘的大,八花很快就招架不住,再次撲倒在地上。

八花的阿爹讓八花的阿娘把繩子拿來,八花的阿娘默默地流著淚把繩子遞了過去。

看著自己的女兒受苦,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八花的阿娘心裏很不是滋味。

八花氣得咬牙,她拼命板騰,卻終是被扔進了柴房去,門被鎖得死死的。

八花背靠在柴禾上,啜泣著,她忽然猛地翻了個身,對著堆積的松毛就是一陣猛啃。

松毛又硬又幹,還刺啦喉嚨,但八花依舊啃個不停,再難吃她都咽了下去。

松毛堆被她啃了一個窩出來,八花看見一只小耗子慢慢地在松毛上爬行,本想一口也把它給咬死,最終還是放棄了。何必去禍害那小耗子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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