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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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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路(2)

孟鳴秋騎著馬飛奔回了孟府。

一到廳堂前,孟鳴秋便看見自己的阿娘右手撐在矮桌上,眼睛微閉,全身散發著衰老的氣息。

孟鳴秋大跨了幾步想沖上前去把她叫醒,告訴她自己回來了,可不知怎麽地就是邁不出最後的那幾步。

孟鳴秋只看了一眼商離憂,便悄悄地退去了。

柳細雨回客舍又繼續睡,一直睡到天蒙蒙亮,起來後簡單地洗漱洗漱,打包行李。

但她數盤纏時,卻是目瞪口呆,只有小小幾枚銅板!

她坐在客舍樓下的長凳上憂心忡忡,走神發呆。

突然,一個人扯了扯她的衣服,來者竟是柳家的一個小廝。

柳細雨喜出望外,這下可不愁路費了。

但小廝一下子便湊在柳細雨的耳畔急促地說道:

“小姐,老爺夫人讓我找你回去!白家今天就要打過來了,幸好我在孟城把你找著了!”

“啊!”柳細雨驚奇地大叫,隨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尷尬地擠出一個笑容,以應付客舍裏其他客人投來的狐疑眼光。

“快走吧,小姐,要不然來不及了!”

柳細雨點點頭,抓起包袱和小廝往外走。

沒想到剛走兩步,一股巨大的人潮湧來,把她和小廝推著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柳細雨真是欲哭無淚。

孟城外十裏,寫著“白”字和“柳”字的軍旗正隨風飄揚。

街上人潮湧動,從周圍人驚慌失措的只言片語中,柳細雨知道白家和柳家已經在城外排布了兵陣了。

若是孟家戰敗,按往例,戰勝方會進城搜刮民財。除此之外,即使不會屠城,男人也要被捉去當奴隸,女人自然也不會被放過——醜的當奴隸,年輕貌美的恐怕得送到兵營裏被挨個挑選。

柳家這次和白家聯手,完全是不情不願。

白家的兵力十分強大,相比之下柳家要遜色許多,若違背白家的意願,柳家恐怕得先孟家一步成為白家的刀下鬼;若是先佯裝聯手,爭取時間,或許還能求得其他家的援助。

柳家家主柳時煜此刻正坐在大軍後方的營房裏。

他一只手正死死地按著額頭青筋暴起的太陽穴。

營房頂部的縫隙露出一線白光,照在墻上掛著的一把閃著寒光的大刀上。

他心裏痛罵柳細雨:這孩子真是不懂事,腦子裏裝的都是豆水!在這麽緊要的關頭竟然跑去了孟城!

柳時煜判定柳細雨在孟城的原因無他,因為去其他地方找柳細雨的人都沒找到她……

但他罵著罵著又罵不動了,但凡他早點告訴柳細雨真相,不把她當做小孩子來看,想必她就不會做出這麽小孩子氣的事了。

哎,這都哪跟哪兒!柳時煜把自己都繞糊塗了!

心急也沒有辦法,好歹已經派了幾個小廝去找她,宗玉山也主動請纓去找了。

說起宗玉山,柳時煜總算心裏好受了點。

宗玉山從小武功就不錯,人也像名字一樣如玉山般高大,是個性情中人,極為可靠。

柳細雨憑著身材優勢從人群的縫隙裏擠了回去,可把她累得不行。

她可是往城門的方向擠啊,人群可都是在朝那個方向退!

終於,柳細雨在一家小店的門上看見那小廝,小廝像壁虎似地緊貼著木門,下巴擡著,臉上寫滿了慌張。

他心裏正焦急,要是找著了自家小姐卻沒把她帶回去,他可對不起家主平日對他的善意。

他拼盡了全力把身體緊貼著門,看起來雖然很滑稽,但此時此刻還有什麽比把小姐帶回去更重要呢?

柳細雨看見小廝那模樣,想笑卻是笑不出來了。

因為她也不得不學著小廝那樣,踮著腳跟踩在狹窄的門檻外沿上,身體緊貼著門板,以防被人群擠走。

不過,二人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人就這樣面面相覷。

“小姐,等人過去了,你和我去德善酒樓吧!”小廝奮力隔著人群朝柳細雨喊著。

這不正是城南那家新開的酒樓嗎?

柳細雨在那兒吃了一頓,飯菜的美味可口足以讓她清晰地記住酒樓的位置。

“好!”柳細雨又大聲地喊回去。

街上若只是人也就罷了,但由於孟城背靠西海,加之孟城左右都被險峻的高山環繞,不少人打主意要從南邊走海路逃走。

於是街上除了烏泱泱的人外還有不斷的獨輪車被推出來,上面載著大包小包,柳細雨甚至還看見上面有個坐了個小女孩的。

他們就這樣對自己的城池沒有自信嗎?竟都這樣慌忙地跑路,但柳細雨沒有權利去指責求生的人。

固然他們的臨敵渙散可能會使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可是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人能保證孟家會贏……

隨著人群變稀,柳細雨耳邊的各種噪音也停息了下來。

方才不敢貿然下到人堆裏,她可不想和小廝再次走散,就算要去德善酒樓二人也得一起去才穩當。

柳細雨給對面的小廝使了個眼神,二人便一齊從門檻上跳下來,朝德善酒樓的方向跑去。

德善酒樓位於城南,再往外走幾裏路便是渡口,再往海上延伸幾十裏路,便到了無憂島。

據說那裏人煙稀少,叢林密布,每到夜晚,怪異的獸類會低聲吼叫,聲音甚至能傳到孟城這邊來,令人頭皮發麻。

柳細雨和小廝沒一會兒便到了德善酒樓。

德善酒樓前前外外擠滿了人,但高大的宗玉山站在人群裏十分明顯,柳細雨和小廝一眼就看到他了。

“柳小姐,我們趕快去渡口吧,我們的人在那裏等著了。”宗玉山眼神堅毅地盯著柳細雨說道。

柳細雨點了點頭,誰知她的頭還沒有點完宗玉山就咻地一下把她扛在了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

宗玉山邊走邊說:

“柳小姐,您還是保存保存體力,我們船上補給不多,到時候您少吃點,我們不知要在海上漂流多久。幸運的話,風好,我們繞過孟城到商城去,倒黴的話,恐怕要去無憂島當許久野人了。”

柳細雨翻了一個白眼,這宗玉山都說了十幾年的冷笑話了,看來現在還是很喜歡說。

宗玉山十五歲便進了兵營,故柳細雨也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但二人從小一個院子長大的,柳細雨對此人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

天空十分陰沈,如同一塊被高溫熔化的鉛板。層層烏雲密封了天空,壓得人似乎要喘不過氣來。

就在柳細雨在宗玉山肩上顛兒顛的當上,狂風怒號不止,吹得沿途酒家的酒旗翻騰,柳細雨的廣袖合歡襦也被風吹得膨脹了起來。

很快,雨點打了下來,斜斜的雨腳密密麻麻,織成了一網巨大的雨簾,而冷風如同梭子,在這雨簾中瘋狂地亂穿。

柳細雨被淋成了落湯雞,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流,濡濕的裙子緊貼著她的皮膚,讓她很不舒服。

從地上升起一股腥味,一些四翅小蟲在水窪裏掙紮,不一會兒便被逃命的人們踩得粉碎。

雨聲很大,四周很靜,偶爾能聽見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呼喊著什麽,更多的還是泥水被踩動的聲音。

孟府,雨水順著瓦片流下,在屋檐四角則是以一個優美的弧度被急速拋出。

商離憂站立在廳堂中央,神色莊嚴,她決定了——要和孟家軍一起守衛孟城,若孟家軍戰敗,她便自刎,決不讓在黃泉的將士們獨獨死去。

他們,也是孟城的孩子,孟城的孩子,就是她商離憂的孩子!

商離憂還是有一絲私心。

她安排下人把孟鳴秋和孟明微強綁著離開了,甚至不讓他們多和她溫存一會兒。

縱然商離憂清楚這可能是他們見的最後一面,但情況的緊急、孩子們的安危讓她選擇放棄自己最後的溫暖……

不,或許不是,孟家或許會贏的,到商家請求援兵的消息已發出,不日將抵達商城。

最近,孟家和白家的關系是很緊張,可商離憂沒有想到白家的那些老狐貍竟然會這麽快就發動攻勢,而且行蹤相當詭秘,直到他們的軍隊行進到了孟城北面前二十裏才被孟家軍的哨兵發現。

雙方的軍隊在孟城前十裏已擺開了陣仗,由於白家本身實力強大,再加上他們拉攏了柳家,孟家實在是處於下風。

孟家勝利的希望是渺茫的,但若商家的救兵來得及時,那就說不定可以改變局勢。

商離憂走進大雨之中,閉起眼,仰起頭來讓雨點盡情地落在她的臉上,雨水順著她的脖頸流下。

須臾,她睜開雙眼,眼神堅厲,直直走到孟家大門前。

紅色的大門沈緩地打開,外面是一片騎著高馬的將士,他們嚴陣以待著。

商離憂利落地翻身騎在為她早準備好的馬匹上,向城北飛馳而去。

後面的將士們立即合成兩列縱隊,緊跟在商離憂之後。

宗玉山終於把柳細雨扛到了船上,然而讓柳細雨大吃一驚的是,她坐著的船竟只是一只小小的漁船!這怎麽可能能順利地在海上航行呢?

宗玉山看出了柳細雨的吃驚,一邊綰著錨鏈一邊對她解釋道:

“柳小姐,事發突然,我們身上帶的錢就夠買這條小漁船。不過您大可不必擔憂。”

船上現在有三人:柳細雨,宗玉山,找到柳細雨的小廝。他們就這樣有點擁擠地呆在這一小方船裏。

這條小小的漁船還是有一個篷子,柳細雨被他們給塞了進去,雖然她很想看海來著。

“柳小姐,這個時候可不適合看海。”

柳細雨想要還嘴,但看著篷子外的二人艱難地在風裏抱著桅桿搖擺,一下子便收回了到嘴邊的話。

柳細雨害怕極了,這船上下顛簸,似乎一個小小的浪花都能把它掀翻,但這畢竟是多次出海的漁船,竟頑強地抵住了洶湧流動的海水和呼嘯的大風。

在柳細雨他們這條小漁船的遠處,能隱隱約約地看見一條船桅桿的頂部,那似乎是一條更大的船的。

孟鳴秋和他小一歲的弟弟孟明微此刻就正在那條船的船艙裏,二人依偎在一起,身上的繩子早已松開了。

孟鳴秋的眼神呆滯了,他心裏很明白他能再次見到母親的幾率。他從未如此地虔誠,向上天祈禱著孟城的平安。

他回過神來安撫了孟明微一會兒,便上到甲板上去,下人們攔也攔不住他,他們知道自家少主心裏有多痛苦,於是便一齊靜靜地站在遠處,同他一起被雨水沖刷著……

風啊,如此野蠻地狂亂飛著,浪啊,你要憤怒到何時才停息!

孟鳴秋跪在濕漉漉的甲板上,雙眼盯著前方時而從船緣露出的灰藍色海面。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商離憂的面容,她年輕時笑著招呼他跑過來的臉,她蒼老時憂慮地望著他的臉……

孟鳴秋薄薄的雙唇輕輕顫動著,他雙手合十,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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