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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還生 滿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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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還生 滿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

一切都在往前推進, 平靜到那些爭端好似只是水面沈入了塊石頭,漣漪過去後,歸於幽暗沈寂。

朝會上死的人曾經楊丞相的門生,在戶部任職, 多年來也算兢兢業業, 克勤克儉。

可這樣都算不上侍郎的官員,家裏的宅子建造了一處地下殿宇, 全然一副金碧輝煌的模樣, 像是個小型的皇宮那般精致。

暗處藏著兵器鐵戈, 還搜出來了明黃色的蟒袍。

白日裏清苦的官吏, 在歸家以後, 跟當了王爺似的快活。

繼續查探,在殿宇狹道回廊裏,地板生空, 其間的木箱中, 有書卷字畫。

上頭是對老皇帝的謾罵,文字間頗有一副忠臣死諫勢頭,字裏行間,即是寫了蕭平山登基之後做盡鳥盡弓藏之事,又將蕭平山搜羅美人,煉制丹藥。

似乎牽扯甚廣的孌童案裏面,也有絲絲縷縷的幹連。

過往樁樁件件無厘頭尋不到線索的冤案, 在一本平平無奇的書冊上記載過程。

楊丞相、丞相之子、謝家豪傑......, 表親、姻親、遠親......一姓一江湖,連接起人情之間的往來,儼然自成“規矩”,禍亂朝紀, 貪贓枉法。

坊市說書人還會還愛講些江湖人的故事,快意恩仇,打打殺殺,如今比較,那算什麽江湖,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這平靜表面的王朝下,才是上演著各種只手遮天的故事。

太子專政,不管不顧既定的“規矩”。

將證據擺弄出來,散發於市井間的熱鬧裏。

一時間激起千層浪,言語紛紛,謾罵貪官汙吏。

都不需要派人刻意引導,各處讀書人的筆鋒和百姓的視線已經轉移開去。

言論是最好操縱的,不願意繼續聽著一件事情的煩擾,那就拿出來新的能引起討論的東西。

“他死的倒是輕巧,還留下那麽多東西,莫不是早就見我楊家不順眼才露出這麽多破綻來。”

楊軒尉的語氣中流露著被打斷安排的慍怒,“辰墨可曾尋到他的妻兒孫子,總不能他一個人走的幹幹凈凈,給我們留下爛攤子吧。”

“父親放心,七絕樓和私兵的存在絕對無人發現,那些東西都提前銷毀掉了。”

楊辰墨的聲音與他生了華發的父親一樣低沈陰狠:“他的兒子已經尋到了,身上還揣著十一萬兩銀票,除卻此,並未攜帶什麽其它密錄證據,但是這人的妻子和孩子仍舊不見蹤影,真是可氣!”

不過是讓他給當今臨朝的太子殿下添些麻煩罷了,已經承諾了日後事成會給其爵位,蔭蔽後代。

多麽劃算的交易,竟然不老老實實的聽話,死後陰了他們一把。

楊軒尉的手上還撚著佛珠,他囑咐:“安排人進城的時候小心點,這些時日禁軍巡邏,各處戒嚴的厲害,先別流出錯處。”

至於那些紙上文字,不過是過眼雲煙,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乎那些還不如今日多吃點肉來的實在。

禍亂荒淫的兒子此刻低眉順眼,像是個敦厚的孝子,一言一行間皆在父親的指示下行動。

楊辰墨道:“是。父親。兒子會仔細安排。”

-

寒意漸漸消退,有暖融融的陽光的時候,太子妃便會在府中的四處走一走。

她的身體一直不見大好,總是帶著副病怏怏的郁氣,人走的慢,步子時時都會停住,沒什麽方向感,有時候在某個斑駁了的墻壁前駐留許久,連帶著太陽過去,陰影傾軋過來都無所意識。

楞楞的,宛如個木頭人。

“娘娘。”

跟著她的婢女輕聲喚人。自己都差點腿麻,偷偷活動了好幾次腿腳。娘娘卻在此處一動不動站著,是這墻壁有什麽魔力嗎?

繪雪不懂,只是這處的陽光都沒有了,娘娘千萬可別凍著。

春分已過,可是這天氣的溫度並未暖和上去,料峭的寒意比寒冬臘月裏的冷還要迷惑,讓人以為是到了春天脫下厚衣,其實這個時候最容易生病了。

衛梨回過神,她“嗯”過一聲,往前側身,一個步子邁出去後,另一只腳慣性跟上,卻因著站了許久雙腿已經不聽使喚。

“娘娘小心。”

兩個婢女及時扶住了衛梨的胳膊,不至於因為失力在這石子路上平白無故的跌倒。

短暫的沒有知覺後,詭譎的疼痛席卷而來,膝蓋以下的部分像是被灌了無邊的重量似的,怎麽活動都是難受的。

衛梨往太陽的方向看去,驚覺陽光移動的幅度。

自己得是站了多久呀?方才的時候,並未覺得時間流逝過去,只是這麽大的墻壁,上頭有那麽多斑駁的紋路,她來了心思,數了數,還在虛化的目光中設想不同紋路之間的關聯,能否組成些熟識之物的圖案?又是否能將這些紋路完全忽視,去見一見本身的模樣。

她真是是個奇怪的人,彩雨和繪雪跟在自己的身後會覺得她精神不正常嗎?

不由得勾起微微的唇角,衛梨拿出了自己的手臂,往前走,步子緩慢的樣子宛如是蹣跚學步的嬰孩。

路過回廊狹道,再往前便是水榭一角,四處湖水遍布,輕緩的水波漾開道道漣漪,衛梨在木凳上停留,望著遠處的層層樓臺盯了許久。

她的視線並不聚焦,也不專註,是在這個難捱的時間裏,生出期待和遲疑,大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洶湧在心腔裏,攪動著身體的各處都不舒服。

“彩雨,”太子妃叫人,正琢磨水中是否有魚的彩雨立即回:“哎!”

“娘娘您吩咐!”

聲音間還是滿存活潑,哪怕某日遇到些什麽害怕的事情,也能吃頓好飯後就過去。

衛梨的目光停留在彩雨半垂眼皮的眼睛上。

太子妃身邊的下人,和皇城裏數不清下人一樣,甚至調教的更加恭順、更加謙卑,忠誠和老實牢固的刻在血肉中,婢女是可以為了主子獻出生命的。

“繪雪”。衛梨又叫了一聲。

繪雪比彩雨要穩重太多,行禮後等待娘娘的吩咐。

“整日跟在我身邊,也不出府,不會覺得日子無聊嗎?”

太子妃的聲音悠悠滑倒耳邊,沒什麽旁的影射,只是句再簡單不過的詢問,或許話裏面還有些關心和疑惑。

似乎是在這一刻瞭望遠處時看不見盡頭生出了孤獨,也或許是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今日才說出口來。

不待婢女回話,亦是不需要她們回話。

衛梨往前走,先前的酸脹酥麻已經退了下去,這時候的步子能邁的更大,走得快些,離開了這處水上亭榭。

身後的彩雨腦袋發矇,暈乎乎的,她瞧了眼繪雪,見對方一切如常,遂安穩下來自己的心思。

什麽無不無聊的,難道是太子妃今日看話本的時候又多了些疑問嗎?

娘娘看書的時候,先前也會詢問些下人奇怪的問題,有時候聽都聽不懂,更是不知曉如何去回答才能切著主子的心思。

嗚,還是沈默閉嘴的好,彩雨要緊自己的牙齒,警告自己不可以因為主子心善便管不住自己。

-

因著天山雪蓮入藥,頹敗的身子的確和緩了許多,行動上也比前幾個月敏捷許多。

這日留在府中的白無疑來給人診脈的時候,太子殿下不在,外邊的侍衛和婢女只要主子不曾傳喚,便是不會去打擾太子妃的安寧。

衛梨習慣的伸出手臂,上面搭上一層蠶絲手帕,細膩的涼意下,手腕纖細,筋絡清晰。

平日裏在問診時並不會說話的女人忽然開口:“我的身體如何了?”

這位衛梨姑娘是在關心自己的健康嗎?

白無疑的指尖遲滯一瞬,眉梢輕挑:“娘娘若是希望自己身體大好,恐會還需要不少時日與心思。”

他的目光中,太子妃始終神色平平沒什麽心緒波動,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一樣。

“病中的人,有些癥狀並不顯露,可是內裏五行失衡,心脾兩虛。除卻普通頑疾,還有受制於自身的不治之癥,郁氣常積便是其一,此類中反倒是多生貴胄富貴人家,常人無所懂,自己情無所去發。終是沈屙難返,無救而終。”

白無疑一邊手書,一遍解釋。他說的一字一句皆是事實,這些話的表達的最終指向,衛梨也都不覺得陌生。

“娘娘是白某見過心思最厚重之人,其間焦慮沈郁如是山巒不可移開。若是能忘記往昔的話,也會不失為上上治療之法。”

哦,果然還是這樣。

衛梨心想,自己無論如何都只是這樣嗎?那她回去後拖著一副病敗的身體,是不是會更成為累贅負擔。

可她真的很想回去呀。

“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還需心藥醫”。

白無疑將手中的病冊寫完,他擡頭,仔細觀察衛梨周身流動的氣質。

“您既然有希望自己身好的渴望,何必要時時刻刻自我折磨。人生七情八苦,不過是終有歸依。”

“白先生有所歸依嗎?”寧靜著的人突然發問,恍惚了白無疑醫者的純粹心神。

心裏面哭笑不得,手上指尖生滯。白無疑輕松開口:“或是曾有所依,後無所依?”

字間語氣旋轉,似是開著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白先生覺得人這一生,歸依當往何處去?”她又喃喃。

白無疑回答時坦然:“從去處來,往去處去,大抵是曲折回轉間轉了個圈。”

“若失非要強求的人,始終不願意放手如何?”

衛梨像是在偶然間尋到了許多話的出口機會,逮著這個說話很有意思的醫者叨叨不停,遲鈍間或許也會覺得自己話過於多,但還是架不住欲要出口傾洩詢問的希冀。

“人生強求不得,無怪乎你情我願,自我作繭。”

-

“衣服似是寬松不少,明日我讓繡娘來府中修一修吧。”

太子殿下給他的太子妃試著婚服,骨節分明的手指丈量著腰線的位置,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衛梨後脊背的位置。

默默盯著著手中寬宥的衣料,蕭序安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開口的時候,仔細聽的時候有一層輕輕的顫意。

“阿梨平日裏吃得太少,還是得多吃些東西才行。”

這麽纖瘦的人,自己抱起來都不需要花費什麽力氣,每日只食下那般少的吃食,如何能養好身體呢?即使一直有補品吊著也不行的,人食美味佳肴,也需五谷雜糧。

“沒什麽胃口,也不想吃東西。”衛梨的聲音跟在條直線上似的,沒什麽起伏,她垂著眸子,目光卻並不在意身上的霞披,“若是試完,可以褪下了。”

不過一身衣服,和平日的那些衣服並無本質差別,在她的身上,華服裹朽體罷了。

蕭序安將系著的襟帶小心翼翼的拆開,慢條斯理的動作間,溢出的溫柔近乎要將這個人包裹起來,宛如是對待易碎的瓷器,足夠珍視的時候,連碰一下都會生出惶恐。

“都怪我,是我沒有算計好阿梨的尺寸。”他在懊惱,明明最初的尺寸是自己一手丈量出的,末了隔著時間後,沒能完美的貼合新娘子的身體。

衛梨在蕭序安的懷裏換衣,呼吸緩緩間,男人身上的暖熱傳到了衛梨的身上,側眸瞥過蕭序安的眉眼,她收起自己的心思,不曾與蕭序安對視。

衣物皆是蕭序安一首來操辦安排,從來沒有過差錯,還次次顧及考慮衛梨的偏好。

心中咽下一口氣,衛梨的牙齒在猶豫間碰到了自己的舌尖,咬合後刺痛的感覺似乎都要蔓延到手心。

手心冰涼,手指生寒。

“我——”,喑啞的聲音,並未繼續說出原諒的話。

蕭序安哪裏有做錯什麽,曾經是她主動的,引誘了他全然的情愛,自己卻在多年後折磨著他。蕭序安總能收起戾氣,哪怕是有漫天的委屈也要遷就著她。

他沒錯的,是他們之間陰差陽錯。

衣服是大片鮮艷的通紅,在縫制的線絡裏摻入點點淡藍和翠綠。衛梨想起許久以前自己也是幻想活穿一身什麽樣的婚服與心愛的男人成婚,她不介意與蕭序安的起初時身份上的委屈,那只是別人眼裏的看法,他們互相喜歡,便是最好的甜意。

這一瞬間,衛梨覺出自己眼底的刺痛。一片片的記憶、和眼前希冀小心的他。

“蕭序安。”

衛梨的聲音染上了哽咽。

胸腔裏面像是湧動著波瀾起伏的湖水,怎麽都安穩不下來。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好的,也是能讓這個男人好好的。

“嗯。”蕭序安回應她的聲音,手臂已經將衛梨圈起來,在自己的懷中,暖熱的懷抱裏,衛梨的身體忽然間有過片刻的松動。

蕭序安能覺察出來,他這次沒有去問為什麽,沒有去追問控訴衛梨對他的不公。

仿佛一旦開口,連這一時刻都會失去。

可是阿梨沒有放過他:“蕭序安,你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自己對他感染風寒不聞不問,在他熬出了高熱後退出屋內,還偷偷跑去了他的書房......,蕭序安難道不想知道那日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去探望馮葉蘿嗎?難道不想知道那日四方樓的茶肆裏自己見過什麽人嗎?

他不是遲鈍的人。

他可以察覺到自己每一次情緒變化。

就像是現在這般,抱著她,卻不敢用太多的力道。

她也有不管不顧的瞬間。

蕭序安,問我吧,你問的話我就告訴你我很想回家,我也會真心希望你好。那些我們初初相識我說過你沒在意的話,我願意在這個時刻在講一遍給你聽,以截然不同的心態。

箍在後腰處的手顫了顫,將人攬得更緊。

蕭序安微微搖頭,衛梨擡首正視蕭序安眉眼的那刻,看見的是他溫柔的雙眸,裏面或許是有淡淡的濕意罷,不然為什麽會這樣發亮。

他的眼睛離著自己愈發近,咫尺之間時,彼此的眼睫碰撞在一起。

蕭序安沒問什麽,往前傾,一遍遍喚著“阿梨”的稱呼,兩人的前額抵在一起的時候,是彼此微涼互相摩挲。

再去互相打亂呼吸,意識沈迷的影子裏,蕭序安親吻上衛梨的唇瓣。

極近纏綿、希冀、不舍,還有衛梨未曾察覺出的乞求。

在他身邊駐足,向他們年少時盼望的那種模樣,牽起手來訴說關於愛的理解和期待。

“蕭序安,”衛梨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我是真的很愛你。”

如果不愛你的話,不會這麽痛苦,不會在猶豫中折磨自己,不會在最初抱有很多美好的期待。

可是蕭序安,我也想回家了,這些年我一直忽視的不敢去想的東西,我的父母會因為我的消失發生什麽變化,我就是個自私的人,更是個無能的人,思來想去也沒有得到圓滿的未來。

蕭序安,你這麽愛我,會原諒我的吧。

他們在燭火的光下親吻,纏綿在一起影子,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那樣和諧。

-

驚蟄無聲,冬日裏睡著了的昆蟲乍然蘇醒,從不見天日的泥土裏松動著出來。

第一聲春雷打響,百姓忙碌起來開始作於春耕。

這樣覆蘇的時令開始之後,已經有垂著的枝幹冒出來點點的綠骨朵兒,指甲蓋一個大小的模樣,怪可愛的。

衛梨於樓闌旁邊的窗臺,拉過來張木桌。

上面鋪就著白紙,各色筆墨放置在桌角的位置。

暖融融的陽光裏看著抽芽的樹枝,手上的動作沒有個章法,並不擅長作畫的人試圖在紙上留下一副春日景象,末了好似是樹上結了一個個圓乎乎的果子。

看著自己的滑稽抽象的筆鋒,衛梨不由發笑。

“娘娘,國公夫人提早來了府中,來為您簪發。”

若是以尋常禮儀,應是在母家出嫁才是,殿下周到,為娘娘擇了母族門第,往後即使入宮,也再不會有人明面上說些微辭的言語。

衛梨是最後知曉這等安排的,笑顏頓住,筆尖一團厚重的墨跡不聽使喚的落下去,讓還算和諧的畫作變得怪異。

她垂眸看過這畫,放下了筆桿。

“既是明日事,那便明日再說吧。”

她有自己的父母,何需再去相認新的家人。

從前不在乎的貴族出身,往後也不會在乎。衛梨的手指抽動著披風的繩結,陽光下的眉眼便生幾分清冷漠然。

娘娘看起來並不是開心的模樣。

可殿下各處各事都會為娘娘安排妥切。

這是多麽幸福的人啊,緣何還是欣悅不起來。

硯臺上搭著毛筆,女人的手指方才不小心染過一絲墨痕。

太子妃往另一面墻上走去,打開了木架上方的格子。

“這是我先前在佛寺中求過平安符,寓意人生順遂、平安美滿。”衛梨將這東西分給了彩雨和繪雪兩人。

有一縷風從窗欞的方向飄過來,衛梨鬢角的發絲搖晃一瞬。

她的聲音就像是春日的風那般溫柔和煦。

“人這一生遇到什麽人,什麽事,都是緣分。這幾年你們照顧我,我也只給過金銀上的東西,沒什麽大的饋贈,如今想來也是生出些慚愧。”

婢女的腦袋同步搖晃起來,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娘娘心善,待下人們向來仁慈,能夠伺候娘娘,是奴婢們最大的榮幸。”彩雨說話快,還有些急躁,預感似乎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特別的準,彩雨不敢跟任何人說,她在此刻覺得娘娘像是在交代後事。

這怎麽可能呢?

彩雨壓下心中所思。

“娘娘今日可得好好休息,明日做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

鳳冠霞帔的確漂亮。

想來這世間再不會有比此還要莊重的服飾了。

紋線、珍珠、彩服......,一層層的東西慢慢落在身上......她的屋子裏本是沒有梳妝鏡的,是年邁的國公夫人送與衛梨一柄綴滿寶石的銅鏡,這鏡子比普通的銅鏡照的人更加清晰,不可不謂之寶物。

時隔多日,衛梨借這巴掌大小的鏡子看自己的模樣。

雙頰間打了點緋紅,顯得她氣色尚好,清明的眉眼間不見喜與憂,是世家貴族最喜歡的平和從容模樣。

她的全身上下都掛著沈重的東西,連帶著輕飄飄的發絲也染上了重量。

國公夫人在一旁幫忙整理,待到空隙時候嚴重含著層淚花,真跟自家孩子出嫁一樣,她慈祥念叨:“娘娘是個有福氣的人,殿下為娘娘與我國公府牽上聯系,更是魏氏的榮耀。娘娘這般美麗的人,與殿下乃是佳偶天成。”

話罷,國公夫人跪在地上,行莊重的面見皇後的禮節:“老婦代全族在這提前祝您‘樂此今夕、和鳴龍鳳’。”

朱漆大門內,燈紅人喧,一派喜氣洋洋的熱鬧,徐管事穿著靛色新衣,給忙碌的下人們散了喜金。

這等喜事,連帶著長街上的百姓都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計湊湊熱鬧。

要是運氣好,還能搶到帶刀侍衛散出來的銅錢。

念及此,夾道歡呼的百姓臉上露出更加真誠的笑容,連帶著小孩子都楞楞的看向遠處莊重威嚴的派頭。

紅轎四角,纓絡隨風顫動。

-

太子殿下是個慣會不守舊制的人,竟要將登基與娶親封後儀式做同等操持。

禮部的幾個老頭費盡心力說過多次,太子殿下一句話都沒聽,自顧自的強行安排布置起來。

這段時日,各處更是濺起腥風血雨的亂子,在親眼目睹殿下的淩厲且毫不留情面的手段後,不少“本分老實”的官吏倒是真正的本分老實起來。

百官意識到,殿下不是個會被各方牽扯掣肘的帝王,他要的是一份絕對的權力。

這日的殿下,像是民間的男子娶到心愛的女郎那般,眼裏面綴著笑,彎起來的眉目是一副不曾被外人見過的模樣。

難得的,殿下的身上,有著和緩的柔,宛如是個中舉的得意書生。

正紅色的裙擺上,織著金鳳,彩珠交匯的線絡裏,有折枝花卉插嵌其間,白玉環佩叮當作響,嫁衣曳地三尺,隆重到一旁太子登基朝服都要失色,蕭序安拉過衛梨的手,望向心上人時嘴角上揚,露出少年人的欣喜情緒。

華裘紅裝,搖曳生姿。

鼓樂齊鳴之後,有一群鳥雀從宮墻裏飛出來,鳴叫的聲音引得人擡首側目。

這群小動物被訓練過許久,才能排出些喜慶的痕跡,衛梨註意到,最後方那只白色的鳥,被前方的大部隊落下,著急的在原地盤旋了幾圈,然後又隨意附著了個位置貼著一起飛過天空。

不多時,十三月繞過雕梁畫棟,飛到了衛梨的肩上。

她驚詫,平靜的眼眸生出了亮色。

原來還活著呀,還以為是被那群暗處總是黑衣的影衛處理了呢。

衛梨轉頭,蕭序安正在凝視著她。

“它已經提前度過了蛻爪換新的年歲,日後可以飛得更高、更遠。”蕭序安靠近衛梨,卻被點翠擋住,聲音中有著解釋後的釋然:“阿梨,我沒有對它怎麽樣的。”

這東西陪伴了阿梨太久,若是真除掉了,他與阿梨之間,只會橫亙出一道不可消磨的嫌隙。

蕭序安的身體往前傾,與衛梨是十指相扣。

禮官已經按照流程宣讀,聲音透過稀薄的空氣滲過來。

這個高臺上,空蕩蕩的有冷意漫拂。

衛梨深呼吸一口,覺得好似聞到了一股從遠處傳來的花香。她離著蕭序安已經很近,男人身上的味道和以往不同,他的身上仿佛綴滿許多春日景色的氣息。

“蕭序安。”

她喚他,像是在呼喚春日的茂郁。

上一息還沈浸在喜悅裏的蕭序安,臉上的表情被風聲碾碎。

蕭序安環抱著的動作滯住,親眼看到一柄短小的弩箭穿過時間,囊在了女人的胸口。

明明上一刻,阿梨眉眼盈盈的主動往他身上依靠。

他明明做好了萬全的保障。

可是意外在猝不及防、無可預料的這時候發生。

周遭一切都在失聲。

阿梨軟軟的癱在自己懷抱裏,踉蹌站立,似是已經無力接住攬住這個人,他的呼吸都沒了。

嘶啞的聲音問道:“為什麽?”

好像這一切都太快,這枚弩箭的動作太快,阿梨的動作太快。

為什麽要擋住他,為什麽要這樣毫不留情地拋下他。

恍惚間,是許多年前阿梨站在眼光裏,那似乎也是一個很好的日子,太陽懸空,到傍晚時也不願意垂落。

“要是一個晴朗的天氣!”

“好。”

“我要你為我銹蓋頭!”

“好。”

“有很多人祝賀我們在一起!”

“好。”

“我們要十指相扣!”

“好。”

“我還想掀開蓋頭親一下你的臉頰!”

這話落,蕭序安的耳朵染上緋紅......

幾息後,他說:“好。”

......

他們在平平無奇的一天裏相識。

又在精挑細選的喜慶日子生死分離。

滿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春日盈盈之後,大地一片生機。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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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過這個情節了,開始往後走向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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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出自《清平樂》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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