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の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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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
剛放學回來的顧樂清被張雅攔著好一頓關懷，穆雲成站在一旁，目光裏也滿是關切。
顧樂清頭一次感受到來自家人關懷地碎碎念，自覺體驗還不錯，全程都乖乖的，問什麽答什麽。
時間悄然滑走。
確認顧樂清沒什麽大問題後，穆雲成才與身旁的穆楠楓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一前一後離開了客廳。
樓上書房。
穆雲成單刀直入：“你打算怎麽處理？”
穆楠楓言簡意賅：“鈍刀子磨人。”
穆雲成看著兒子，半晌才“嗯”了一聲，“你心裏有數就行。”他眼裏帶著些不可言說的深意。
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手段的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穆楠楓頓了頓，“嗯”了一聲，用開玩笑的語氣道：“我懂，現在是法治社會。”
可惜，他聲音和面容太過平靜，一點也讓人聽不出開玩笑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顯然，說話的和他聽的都意識到了這點。
父子倆面面相覷，直到穆雲成猝然笑出聲，揮了揮手：“去去去，別在這兒散發冷氣了，讓你老父親休息會兒。”
穆雲成和張雅原本在外地談生意，一聽顧樂清出事，緊趕慢趕處理完必須親自出面的事務，這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他們到家也沒比顧樂清早多少，臉上都帶著風塵仆仆的倦意。
穆楠楓體貼地“嗯”了一聲，轉身帶上了書房的門。
晚上吃完飯，張雅提起顧樂清家教的事，老師已經找到了。
資料被放到顧樂清面前，是個三十五歲的中年女性，有著高中特級教師的資歷證，全科都擅長，各種名譽經歷一眼看過去很多。
等顧樂清翻看完後，穆家夫婦對視一眼，隨即張雅輕聲喚道：“樂樂。”
顧樂清擡起霧茶灰色的眸子望過去。
張雅語氣帶著試探：“以後……你就在家裏上課，不去學校了，可以嗎？”
這是他們夫妻商量後提出的方案，他們擔心學校留給顧樂清的陰影未散，而少年臉皮薄，或許不肯明說。
但這只是個建議，最終如何，還得看顧樂清自己的意思。
顧樂清眼睫垂了垂，輕聲問：“為什麽？”
張雅沒說他們的擔心，斟酌著道：“家庭教師給樂樂上課會更有針對性、全面性，相對來說也會更累，幹媽擔心樂樂的精力有限，所以……”
未盡之語，他們都知道是什麽。
顧樂清“哦”了一聲，安靜片刻，忽然轉頭看向安靜的男人，“楠楓哥也覺得我不去學校……比較好嗎？”
穆楠楓事先並不知道父母的這個打算，他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敲兩下，腦海中閃過曾經聽到的、那些關於校園生活的、帶著鮮活氣息的心聲。
他望著少年眼眸深處的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他想，這個來自異世界靈魂的少年似乎很珍惜校園生活。
正當少年眼裏的光要被黯然全部覆滅時，男人低沈磁性的嗓音敲擊在少年的心間，“你想去學校嗎？”
顧樂清亂糟糟的思緒卡殼了一瞬後，他有些拘謹地、慢慢地將目光掃過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嘖，男人，算你識趣。（霸總抽煙.jpg）】
穆楠楓面不改色地忽略少年的心聲，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試著說出你的想法，我們會尊重你。”
張雅和穆雲成立刻點頭附和：“對，樂樂，你怎麽想最重要。”
顧樂清聞言，左手微微握拳，大拇指反覆摳著食指的側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半晌，他停下了這個小動作，擡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想去學校。”
這一刻，少年眼眸中的堅定是前所未有的。
穆家夫婦一怔，因為他們從未見過這個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拘謹的少年，如此明確而堅定地表達“想要”什麽。
只有穆楠楓眼眸深處劃過一抹笑意，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多麽一個有自我的靈魂。
張雅驀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釋然和一絲歉意：“行！樂樂想去，咱們就去。”她輕輕拍了拍顧樂清的手背，“是我們考慮不周了，光想著保護你，差點忘了……”
她語氣溫柔下來，帶著回憶：“我們樂樂啊，從小就是個勇敢的孩子呢。”
她想起多年前去接顧樂清的時候，那時候閨蜜已經病入膏肓，是小小的人兒在勇敢堅強地照顧閨蜜。
顧樂清心裏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些遺憾原主沒能親耳聽到這樣的肯定，他搖搖頭，認真地說：“幹媽，我知道你們也是為我好。”
【嘖，有種搶了別人幸福的感覺啊……】
穆楠楓拿起水杯，借喝水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細微的波動。
翌日。
關於謝庭生等人的處罰正式出來了，由於都是未成年人，懲罰沒有特別嚴厲：留校察看，記錄檔案，並在廣播室公開檢討道歉。
謝庭生作為校園霸淩的帶頭者，情節比較嚴重，還另被拘留學習十二日，從明天開始執行。
高二三班。
課間時分，廣播裏的檢討聲成了背景音，班上同學的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角落裏的當事人。
少年身影單薄，渾身散發著沈悶氣息，精致白皙的臉龐低垂，好像對周圍偷偷打量的目光感到十分不安，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顧晟瞪向那些人，兇巴巴的眼神仿佛在說“看什麽看！”
四面八方的視線才減少些，顧樂清感激地看了眼顧晟，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那些收回目光的人，忽然良心發現，開始反思他們之前的孤立，對顧樂清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霸淩？
一陣遲來的愧疚湧上心頭，開始懊惱當初為什麽跟風孤立顧樂清，歉疚的目光再次投回顧樂清身上。
看似在躲避他人目光，實則正在腦內默背英語範文的顧樂清，才懶得理這些人投來的視線。
人類的情緒太過容易產生和消失。
他們此刻或許是真的感到愧疚，但過後會不會繼續孤立他就不得而知了……
上午課程結束，顧樂清婉拒了顧晟一起去食堂的邀請。
畢竟，經過早上的廣播，他現在可是校園裏的“焦點人物”，膽小怯懦的“小白兔”，當然會害怕成為視線中心啦。
顧晟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主動提出給顧樂清帶飯，說完就走，完全不給顧樂清拒絕的機會。
等教室裏只有顧樂清一人時，童年悄無聲息地進來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樂樂，你沒事吧？”
顧樂清面露驚訝，仿佛沒想到好友會特意過來，但隨即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沒、沒事。”
【你都還好好的，我怎麽會有事呢。（微笑.jpg）】
童年沒註意到顧樂清那點生硬，他很是憤懣不平地說：“他們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
下一秒，他又滿臉內疚，“都怪我……身為你好朋友，竟然一直沒發現你被他們欺負。”
小白兔不確定周末的事童年是不是故意的，面對這張寫滿關切的臉，他扮演的“顧樂清”還是會心軟，連忙小聲安慰：“不怪你，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他低下頭，聲音漸弱，好似陷入自我懷疑的旋渦中。
童年見狀，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臉上卻仍是“都怪我”的表情：“要是我們還在一個班就好了，我肯定能早點發現……”
顧樂清簡直想給他鼓掌，高一的時候原主和小白蓮就在一個班，可原主最初被孤立，正是拜小白蓮某些“不經意”的言行所賜。
而如今的局面，除了謝庭生明面上的針對，當初那批跟風的老同學“功不可沒”，新同學不明就裏，自然延續了“傳統”。
思緒只是在幾瞬間，絲毫不影響顧樂清表演，他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好友，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年年，你吃飯了嗎？”
童年：“還沒。”心裏卻嗤笑：小自閉還是這麽蠢，這麽好拿捏。
面上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樂樂，你吃了嗎？沒有的話，我們一起去食堂吧。”
顧樂清露出猶豫的神色。
童年溫柔地安撫，“你在怕嗎？沒事，有我陪你呢。”
顧樂清沈默半晌，最終還是點頭，“好。”
童年彎起眼睛，“那我們走吧。”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得逞。
顧樂清假裝毫無察覺，拿出手機，快速給顧晟發了條“不用帶飯了”的消息。
這個舉動立刻引起了童年的不悅，小自閉和他在一起，怎麽能不專心呢？
他撒嬌地喚了一聲：“樂樂。”待對方看向他，他聲音略帶委屈地說：“手機比我還重要嗎？”
顧樂清“啊”了一聲，慌忙解釋：“我只是給同桌發個消息，告訴他不用幫我帶飯了。”
童年聞言，輕輕蹙眉，狀似隨意地問：“樂樂和同桌關系很好嗎？”
顧樂清猶豫了一秒，不太自信地小聲說：“還、還行吧，不算特別好。”
童年“哦”了一聲，半真半假地嗔怪：“我還擔心，我‘最好朋友’的位置要被別人搶走了呢。”
顧樂清擡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柔軟、依賴的笑容：“不會的，年年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童年沒看到預期中對方慌亂否認、急於表忠心的畫面，反而被這過於直球的笑容晃了一下，語氣淡了些：“那就好。”
嘖，怎麽就不繼續以前的自閉陰郁呢？
失憶後的小自閉，真是……讓他少了很多樂趣呢。
一樓食堂，兩人正在排隊，忽然，童年轉身，琥珀色的瞳孔裏盛滿天真與好奇：“樂樂，你說……他們為什麽欺負你呀？”
顧樂清神色瞬間暗淡下去，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我……我也不知道。”
呵……
小白蓮這一問，完全把校園霸淩事件發生的緣由默認安在原主身上，如果原主在這裏，恐怕又要陷入漫長的自我懷疑和煎熬了。
可惜，現在站在小白蓮面前的是他——顧影帝，一個完美偽裝的白蓮花，所以小白蓮準備好接受他的“感激”了嗎？
童年如願看到顧樂清陷入低落的模樣，心滿意足，不再假裝好奇，心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轉回身。
打好飯後，想到心裏的計劃，他沒等顧樂清，而是先去找位置。
顧樂清打完飯，正擡眼尋找童年的身影，一道響徹半個食堂的呼喚猛地砸進耳朵。
“顧樂清！這邊！”
顧樂清身體僵硬，眼神無措地望過去。
【好戲開始了嗎？】
同時，喧鬧的食堂安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四下逡巡，尋找廣播裏反覆提到的那個名字的主角——顧樂清。
很快，食堂又恢覆了嘈雜，沒看到人在哪的吃瓜群眾還是覺得幹飯更重要
顧樂清偷偷松了口氣，端著餐盤，略微加快腳步，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童年占據的桌子旁。
一些一直暗中關註這邊的人，終於看清了廣播裏的“苦主”，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目光紛紛落在顧樂清身上。
顧樂清略顯局促地坐下，背脊微微繃緊。
童年這才“後知後覺”般發現那些目光，巴掌大的小臉一皺，語氣滿是歉意：“樂樂，對不起……我沒想會引來這麽多人看你。”
顧樂清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四周，迅速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眼裏意味很明顯“和你沒關系”。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輕軟：“我們快吃飯吧。”說完，便低下頭，近乎逃避般地開始小口進食。
童年歉意地看著顧樂清，最終沒說什麽，眼睫低垂，藏住了他眸子中的笑意。
童年如此“不小心”地暴露顧樂清的位置，後果立竿見影，他們很快迎來了幾位面色不善的“訪客”。
以謝庭生為首的幾人，大搖大擺地坐在了顧樂清和童年旁邊的空位上，動作刻意弄得乒乓響，再次成功吸引了周圍的目光。
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突然，一個殺馬特發型的男生撂下筷子，朝著顧樂清譏諷道：“嗤，看不出來啊，小結巴你還挺陰的啊。”
顧樂清不確定地看了過去，兩秒後，仿佛不認識眼前人般地收回目光。
被受自己一直欺負的人無視，殺馬特怒氣暴漲，“騰”地站起來，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他媽別以為這事就這麽完了！”
顧樂清再次擡起頭，霧茶灰色的眸子裏滿是茫然和無辜，精致的小臉寫滿了不解：“這位同學……我們認識嗎？”
殺馬特一時語噎，要不是知道顧樂清真失憶了，他竟有一種對方在故意鄙視他的錯覺。
想到他還在觀察期，強壓火氣，從牙縫裏擠出威脅：“你給老子等著！”擔心真有人舉報他，他這話放得很沒有氣勢，只有近處幾人能勉強聽見
顧樂清第一次見人放狠話跟貓似的，差點沒繃住表情，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穩住，繼續扮演茫然小白花：“你……是今天廣播裏，向我道歉的同學之一嗎？”
這次，他沒有壓低聲音，清亮柔軟的嗓音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吃瓜群眾聽個真切。
除了三班，別班的人還不知道顧樂清失憶了，聽到這話，看向殺馬特的目光頓時變得古怪，畢竟哪有被欺負的人不認識欺負他的人的道理啊。
殺馬特一時語塞，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臉上青紅交錯。
顧樂清沒得到回答也不急，他緩緩道：“如果是的話，我道歉。”
“因為，讓你們公開道歉……並不是我的本意。”他睫毛輕顫，顯得無比真誠，“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
“我失憶了，所以不記得……自己竟然被你們欺負了那麽久。”
“被老師們發現，我遭受了長達一年的校園霸淩……也並非我的本意。”
說完，少年不知是自責還是什麽，眼角竟滑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柔軟無辜的氣息拉滿。
吃瓜的人：這群霸淩的人真該死啊！看看都把人家逼成什麽樣了！顧樂清也太善良了吧，還反過來道歉？！
謝庭生等人：……為什麽這小自閉句句都在說“不是我的本意”，他們卻覺得他句句都在說“你們這群人渣怎麽還不去死”？
在周圍目光逐漸變得不善、甚至有人開始指指點點的壓力下，謝庭生猛地扯了一把還想說什麽的殺馬特，幾人臉色難看至極，再也坐不住，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顧樂清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悲傷”地埋頭幹飯。
圍觀全程的童年，終於想起失憶後的小自閉給他熟悉的感覺是什麽了？
這不就是白蓮花嗎？
可對方的確是受到了傷害，看著對方可憐兮兮的樣子，轉而想他是不是想多了？
小自閉真有這心機和演技，又怎麽可能被自己從小拿捏到大？
忽而，顧樂清像是想起什麽，擡起頭，對童年露出一個幹凈感激的笑容：“對了，年年。楠楓哥說，我手機裏那些‘視頻’，這次幫了大忙呢。”
他說話時，還小心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謝庭生等人離開的方向，“壓低”聲音繼續道：“我都不知道我手機裏還有這種視頻，謝謝你。”
童年感覺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但具體怪在哪裏，一時又想不明白，加之顧樂清提到了“穆楠楓”，這個名字帶來的悸動瞬間沖散了他心頭那點微妙的疑慮。
他立刻揚起甜笑，語氣親昵：“我們是好朋友嘛！那些視頻還是當初我提醒你保存下來的，我當然記得啦。”
顧樂清：“嗯。”他無辜彎了彎嘴角。
他不過是想起童年之前提醒他手機裏有一些對他現在有用的基礎教學視頻，然後就感謝了下。
至於落在外人耳中，別人怎麽想的他就不知道了。
不遠處尚未完全走遠的謝庭生等人，腳步猛地一頓，齊刷刷回頭，憤怒、難以置信、還有被背叛的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童年被看得莫名其妙，不解地回望過去，卻見謝庭生臉色鐵青，眼神覆雜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如果他知道謝庭生等人是被顧樂清手機裏的視頻捶死的，大概就知道緣由了。
但此刻的他只覺得被一直捧著他的人下了面子，心裏瞬間湧起不快和委屈，氣得戳了戳盤裏的飯菜，並沒有去思考他們為何會如此。
默默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顧樂清，借著喝湯的動作，極小幅度地勾了勾唇角。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生根發芽的速度不可想象，即便他們事後說開，小白蓮和他這群“工具人”朋友之間的關系，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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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
剛放學回來的顧樂清被張雅攔著好一頓關懷，穆雲成站在一旁，目光裏也滿是關切。
顧樂清頭一次感受到來自家人關懷地碎碎念，自覺體驗還不錯，全程都乖乖的，問什麽答什麽。
時間悄然滑走。
確認顧樂清沒什麽大問題後，穆雲成才與身旁的穆楠楓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一前一後離開了客廳。
樓上書房。
穆雲成單刀直入：“你打算怎麽處理？”
穆楠楓言簡意賅：“鈍刀子磨人。”
穆雲成看著兒子，半晌才“嗯”了一聲，“你心裏有數就行。”他眼裏帶著些不可言說的深意。
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手段的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穆楠楓頓了頓，“嗯”了一聲，用開玩笑的語氣道：“我懂，現在是法治社會。”
可惜，他聲音和面容太過平靜，一點也讓人聽不出開玩笑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顯然，說話的和他聽的都意識到了這點。
父子倆面面相覷，直到穆雲成猝然笑出聲，揮了揮手：“去去去，別在這兒散發冷氣了，讓你老父親休息會兒。”
穆雲成和張雅原本在外地談生意，一聽顧樂清出事，緊趕慢趕處理完必須親自出面的事務，這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他們到家也沒比顧樂清早多少，臉上都帶著風塵仆仆的倦意。
穆楠楓體貼地“嗯”了一聲，轉身帶上了書房的門。
晚上吃完飯，張雅提起顧樂清家教的事，老師已經找到了。
資料被放到顧樂清面前，是個三十五歲的中年女性，有著高中特級教師的資歷證，全科都擅長，各種名譽經歷一眼看過去很多。
等顧樂清翻看完後，穆家夫婦對視一眼，隨即張雅輕聲喚道：“樂樂。”
顧樂清擡起霧茶灰色的眸子望過去。
張雅語氣帶著試探：“以後……你就在家裏上課，不去學校了，可以嗎？”
這是他們夫妻商量後提出的方案，他們擔心學校留給顧樂清的陰影未散，而少年臉皮薄，或許不肯明說。
但這只是個建議，最終如何，還得看顧樂清自己的意思。
顧樂清眼睫垂了垂，輕聲問：“為什麽？”
張雅沒說他們的擔心，斟酌著道：“家庭教師給樂樂上課會更有針對性、全面性，相對來說也會更累，幹媽擔心樂樂的精力有限，所以……”
未盡之語，他們都知道是什麽。
顧樂清“哦”了一聲，安靜片刻，忽然轉頭看向安靜的男人，“楠楓哥也覺得我不去學校……比較好嗎？”
穆楠楓事先並不知道父母的這個打算，他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敲兩下，腦海中閃過曾經聽到的、那些關於校園生活的、帶著鮮活氣息的心聲。
他望著少年眼眸深處的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他想，這個來自異世界靈魂的少年似乎很珍惜校園生活。
正當少年眼裏的光要被黯然全部覆滅時，男人低沈磁性的嗓音敲擊在少年的心間，“你想去學校嗎？”
顧樂清亂糟糟的思緒卡殼了一瞬後，他有些拘謹地、慢慢地將目光掃過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嘖，男人，算你識趣。（霸總抽煙.jpg）】
穆楠楓面不改色地忽略少年的心聲，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試著說出你的想法，我們會尊重你。”
張雅和穆雲成立刻點頭附和：“對，樂樂，你怎麽想最重要。”
顧樂清聞言，左手微微握拳，大拇指反覆摳著食指的側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半晌，他停下了這個小動作，擡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想去學校。”
這一刻，少年眼眸中的堅定是前所未有的。
穆家夫婦一怔，因為他們從未見過這個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拘謹的少年，如此明確而堅定地表達“想要”什麽。
只有穆楠楓眼眸深處劃過一抹笑意，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多麽一個有自我的靈魂。
張雅驀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釋然和一絲歉意：“行！樂樂想去，咱們就去。”她輕輕拍了拍顧樂清的手背，“是我們考慮不周了，光想著保護你，差點忘了……”
她語氣溫柔下來，帶著回憶：“我們樂樂啊，從小就是個勇敢的孩子呢。”
她想起多年前去接顧樂清的時候，那時候閨蜜已經病入膏肓，是小小的人兒在勇敢堅強地照顧閨蜜。
顧樂清心裏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些遺憾原主沒能親耳聽到這樣的肯定，他搖搖頭，認真地說：“幹媽，我知道你們也是為我好。”
【嘖，有種搶了別人幸福的感覺啊……】
穆楠楓拿起水杯，借喝水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細微的波動。
翌日。
關於謝庭生等人的處罰正式出來了，由於都是未成年人，懲罰沒有特別嚴厲：留校察看，記錄檔案，並在廣播室公開檢討道歉。
謝庭生作為校園霸淩的帶頭者，情節比較嚴重，還另被拘留學習十二日，從明天開始執行。
高二三班。
課間時分，廣播裏的檢討聲成了背景音，班上同學的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角落裏的當事人。
少年身影單薄，渾身散發著沈悶氣息，精致白皙的臉龐低垂，好像對周圍偷偷打量的目光感到十分不安，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顧晟瞪向那些人，兇巴巴的眼神仿佛在說“看什麽看！”
四面八方的視線才減少些，顧樂清感激地看了眼顧晟，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那些收回目光的人，忽然良心發現，開始反思他們之前的孤立，對顧樂清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霸淩？
一陣遲來的愧疚湧上心頭，開始懊惱當初為什麽跟風孤立顧樂清，歉疚的目光再次投回顧樂清身上。
看似在躲避他人目光，實則正在腦內默背英語範文的顧樂清，才懶得理這些人投來的視線。
人類的情緒太過容易產生和消失。
他們此刻或許是真的感到愧疚，但過後會不會繼續孤立他就不得而知了……
上午課程結束，顧樂清婉拒了顧晟一起去食堂的邀請。
畢竟，經過早上的廣播，他現在可是校園裏的“焦點人物”，膽小怯懦的“小白兔”，當然會害怕成為視線中心啦。
顧晟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主動提出給顧樂清帶飯，說完就走，完全不給顧樂清拒絕的機會。
等教室裏只有顧樂清一人時，童年悄無聲息地進來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樂樂，你沒事吧？”
顧樂清面露驚訝，仿佛沒想到好友會特意過來，但隨即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沒、沒事。”
【你都還好好的，我怎麽會有事呢。（微笑.jpg）】
童年沒註意到顧樂清那點生硬，他很是憤懣不平地說：“他們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
下一秒，他又滿臉內疚，“都怪我……身為你好朋友，竟然一直沒發現你被他們欺負。”
小白兔不確定周末的事童年是不是故意的，面對這張寫滿關切的臉，他扮演的“顧樂清”還是會心軟，連忙小聲安慰：“不怪你，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他低下頭，聲音漸弱，好似陷入自我懷疑的旋渦中。
童年見狀，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臉上卻仍是“都怪我”的表情：“要是我們還在一個班就好了，我肯定能早點發現……”
顧樂清簡直想給他鼓掌，高一的時候原主和小白蓮就在一個班，可原主最初被孤立，正是拜小白蓮某些“不經意”的言行所賜。
而如今的局面，除了謝庭生明面上的針對，當初那批跟風的老同學“功不可沒”，新同學不明就裏，自然延續了“傳統”。
思緒只是在幾瞬間，絲毫不影響顧樂清表演，他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好友，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年年，你吃飯了嗎？”
童年：“還沒。”心裏卻嗤笑：小自閉還是這麽蠢，這麽好拿捏。
面上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樂樂，你吃了嗎？沒有的話，我們一起去食堂吧。”
顧樂清露出猶豫的神色。
童年溫柔地安撫，“你在怕嗎？沒事，有我陪你呢。”
顧樂清沈默半晌，最終還是點頭，“好。”
童年彎起眼睛，“那我們走吧。”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得逞。
顧樂清假裝毫無察覺，拿出手機，快速給顧晟發了條“不用帶飯了”的消息。
這個舉動立刻引起了童年的不悅，小自閉和他在一起，怎麽能不專心呢？
他撒嬌地喚了一聲：“樂樂。”待對方看向他，他聲音略帶委屈地說：“手機比我還重要嗎？”
顧樂清“啊”了一聲，慌忙解釋：“我只是給同桌發個消息，告訴他不用幫我帶飯了。”
童年聞言，輕輕蹙眉，狀似隨意地問：“樂樂和同桌關系很好嗎？”
顧樂清猶豫了一秒，不太自信地小聲說：“還、還行吧，不算特別好。”
童年“哦”了一聲，半真半假地嗔怪：“我還擔心，我‘最好朋友’的位置要被別人搶走了呢。”
顧樂清擡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柔軟、依賴的笑容：“不會的，年年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童年沒看到預期中對方慌亂否認、急於表忠心的畫面，反而被這過於直球的笑容晃了一下，語氣淡了些：“那就好。”
嘖，怎麽就不繼續以前的自閉陰郁呢？
失憶後的小自閉，真是……讓他少了很多樂趣呢。
一樓食堂，兩人正在排隊，忽然，童年轉身，琥珀色的瞳孔裏盛滿天真與好奇：“樂樂，你說……他們為什麽欺負你呀？”
顧樂清神色瞬間暗淡下去，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我……我也不知道。”
呵……
小白蓮這一問，完全把校園霸淩事件發生的緣由默認安在原主身上，如果原主在這裏，恐怕又要陷入漫長的自我懷疑和煎熬了。
可惜，現在站在小白蓮面前的是他——顧影帝，一個完美偽裝的白蓮花，所以小白蓮準備好接受他的“感激”了嗎？
童年如願看到顧樂清陷入低落的模樣，心滿意足，不再假裝好奇，心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轉回身。
打好飯後，想到心裏的計劃，他沒等顧樂清，而是先去找位置。
顧樂清打完飯，正擡眼尋找童年的身影，一道響徹半個食堂的呼喚猛地砸進耳朵。
“顧樂清！這邊！”
顧樂清身體僵硬，眼神無措地望過去。
【好戲開始了嗎？】
同時，喧鬧的食堂安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四下逡巡，尋找廣播裏反覆提到的那個名字的主角——顧樂清。
很快，食堂又恢覆了嘈雜，沒看到人在哪的吃瓜群眾還是覺得幹飯更重要
顧樂清偷偷松了口氣，端著餐盤，略微加快腳步，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童年占據的桌子旁。
一些一直暗中關註這邊的人，終於看清了廣播裏的“苦主”，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目光紛紛落在顧樂清身上。
顧樂清略顯局促地坐下，背脊微微繃緊。
童年這才“後知後覺”般發現那些目光，巴掌大的小臉一皺，語氣滿是歉意：“樂樂，對不起……我沒想會引來這麽多人看你。”
顧樂清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四周，迅速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眼裏意味很明顯“和你沒關系”。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輕軟：“我們快吃飯吧。”說完，便低下頭，近乎逃避般地開始小口進食。
童年歉意地看著顧樂清，最終沒說什麽，眼睫低垂，藏住了他眸子中的笑意。
童年如此“不小心”地暴露顧樂清的位置，後果立竿見影，他們很快迎來了幾位面色不善的“訪客”。
以謝庭生為首的幾人，大搖大擺地坐在了顧樂清和童年旁邊的空位上，動作刻意弄得乒乓響，再次成功吸引了周圍的目光。
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突然，一個殺馬特發型的男生撂下筷子，朝著顧樂清譏諷道：“嗤，看不出來啊，小結巴你還挺陰的啊。”
顧樂清不確定地看了過去，兩秒後，仿佛不認識眼前人般地收回目光。
被受自己一直欺負的人無視，殺馬特怒氣暴漲，“騰”地站起來，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他媽別以為這事就這麽完了！”
顧樂清再次擡起頭，霧茶灰色的眸子裏滿是茫然和無辜，精致的小臉寫滿了不解：“這位同學……我們認識嗎？”
殺馬特一時語噎，要不是知道顧樂清真失憶了，他竟有一種對方在故意鄙視他的錯覺。
想到他還在觀察期，強壓火氣，從牙縫裏擠出威脅：“你給老子等著！”擔心真有人舉報他，他這話放得很沒有氣勢，只有近處幾人能勉強聽見
顧樂清第一次見人放狠話跟貓似的，差點沒繃住表情，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穩住，繼續扮演茫然小白花：“你……是今天廣播裏，向我道歉的同學之一嗎？”
這次，他沒有壓低聲音，清亮柔軟的嗓音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吃瓜群眾聽個真切。
除了三班，別班的人還不知道顧樂清失憶了，聽到這話，看向殺馬特的目光頓時變得古怪，畢竟哪有被欺負的人不認識欺負他的人的道理啊。
殺馬特一時語塞，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臉上青紅交錯。
顧樂清沒得到回答也不急，他緩緩道：“如果是的話，我道歉。”
“因為，讓你們公開道歉……並不是我的本意。”他睫毛輕顫，顯得無比真誠，“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
“我失憶了，所以不記得……自己竟然被你們欺負了那麽久。”
“被老師們發現，我遭受了長達一年的校園霸淩……也並非我的本意。”
說完，少年不知是自責還是什麽，眼角竟滑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柔軟無辜的氣息拉滿。
吃瓜的人：這群霸淩的人真該死啊！看看都把人家逼成什麽樣了！顧樂清也太善良了吧，還反過來道歉？！
謝庭生等人：……為什麽這小自閉句句都在說“不是我的本意”，他們卻覺得他句句都在說“你們這群人渣怎麽還不去死”？
在周圍目光逐漸變得不善、甚至有人開始指指點點的壓力下，謝庭生猛地扯了一把還想說什麽的殺馬特，幾人臉色難看至極，再也坐不住，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顧樂清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悲傷”地埋頭幹飯。
圍觀全程的童年，終於想起失憶後的小自閉給他熟悉的感覺是什麽了？
這不就是白蓮花嗎？
可對方的確是受到了傷害，看著對方可憐兮兮的樣子，轉而想他是不是想多了？
小自閉真有這心機和演技，又怎麽可能被自己從小拿捏到大？
忽而，顧樂清像是想起什麽，擡起頭，對童年露出一個幹凈感激的笑容：“對了，年年。楠楓哥說，我手機裏那些‘視頻’，這次幫了大忙呢。”
他說話時，還小心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謝庭生等人離開的方向，“壓低”聲音繼續道：“我都不知道我手機裏還有這種視頻，謝謝你。”
童年感覺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但具體怪在哪裏，一時又想不明白，加之顧樂清提到了“穆楠楓”，這個名字帶來的悸動瞬間沖散了他心頭那點微妙的疑慮。
他立刻揚起甜笑，語氣親昵：“我們是好朋友嘛！那些視頻還是當初我提醒你保存下來的，我當然記得啦。”
顧樂清：“嗯。”他無辜彎了彎嘴角。
他不過是想起童年之前提醒他手機裏有一些對他現在有用的基礎教學視頻，然後就感謝了下。
至於落在外人耳中，別人怎麽想的他就不知道了。
不遠處尚未完全走遠的謝庭生等人，腳步猛地一頓，齊刷刷回頭，憤怒、難以置信、還有被背叛的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童年被看得莫名其妙，不解地回望過去，卻見謝庭生臉色鐵青，眼神覆雜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如果他知道謝庭生等人是被顧樂清手機裏的視頻捶死的，大概就知道緣由了。
但此刻的他只覺得被一直捧著他的人下了面子，心裏瞬間湧起不快和委屈，氣得戳了戳盤裏的飯菜，並沒有去思考他們為何會如此。
默默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顧樂清，借著喝湯的動作，極小幅度地勾了勾唇角。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生根發芽的速度不可想象，即便他們事後說開，小白蓮和他這群“工具人”朋友之間的關系，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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