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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顧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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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顧樂清

周一大課間,教室角落。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書本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圈,顧樂清垂著眼,筆尖懸在紙面,心思卻沒在上面。

他在等。

面前一片陰影落下,光影消失。

“顧樂清。”聲音裏帶著囂張。

顧樂清從“知識的海洋”裏“茫然”擡頭,霧茶灰的眼眸裏映出來人,男生寸頭,眉骨偏高,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打量和一絲輕蔑,是班上有名的刺頭——謝庭生。

顧樂清“認不出”他,只是出於禮貌,聲音輕輕地問:“什麽事?”

謝庭生眸光微閃,看來小自閉真的如年年說的那樣失憶了,他臉上掛起一抹壞笑,故意揚高音量:“你不認識我?”

教室裏原本的嘈雜低了下去,許多目光明裏暗裏投了過來。

顧樂清對這些視線感到“不安”,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抿唇,更輕地“嗯”了一聲,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顯得脆弱又怯懦。

嘖,果然,小白蓮還是這麽沒耐心啊,周末沒從他這討到好處,周一就放狗出來了。

“你找我有事嗎?”他又輕聲問了一遍,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畏懼眼前這人。

謝庭生很滿意對方的表現,但不夠,他惡意地提高音量,幾乎是用宣布的語氣說:“你不記得我——是因為你失憶了嗎?”

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樂清適時地“震驚”擡頭,瞳孔微微收縮,霧茶灰的眼眸裏寫滿了“你怎麽知道?”的無措和慌亂。

謝庭生自然不會回答,他享受著那種掌控他人秘密、並公之於眾的快感,聽見班上人的竊竊私語,自覺替童年出了口惡氣。

見對方沈默,顧樂清“失落”地重新低下頭,手指緊握著筆,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謝庭生心裏嗤笑“就算失憶了,骨子裏還是那個慫包”。

他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換上副“哥倆好”的虛偽笑臉,聲音也溫和下來:“別緊張嘛,我叫謝庭生,是你在班裏的‘朋友’。”

顧樂清有些無語,他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但誰叫他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影帝呢,偶爾遇到演技差的人,他也會耐心地配合對方演下去,必要時,還會升華主題。

他面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但眼神裏還帶著下意識的警惕地看向謝庭生:“是嗎?”

然後,他像尋求確認般,目光怯怯地掃向周圍其他同學,眼裏帶著無聲的詢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是假的,班裏的同學應該會提醒他吧?

有部分學生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假裝看書,有的人則是不躲不避,臉上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帶著點看好戲的興味。

沒有什麽社交的“他”怎麽會看得懂別人的臉色,他只知道沒有人反駁,失憶的他也領悟不到這片沈默背後的真正意思,他天真地以為他和謝庭生的確是朋友。

顧樂清面上的警惕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局促的茫然(因為對方聲稱是他的朋友,而他卻不記得對方了),“那你……你有什麽事嗎?”

謝庭生心中得意對方就這麽相信他,暗道“果然蠢”,表面卻隨意道:“哦,老班找你,他說在體育室等你。”

顧樂清疑惑:“陳老師?找我……什麽事?”

“話我帶到了,你自己去問唄。”謝庭生擺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就是現在,快去吧。” 說完,轉身就回了自己座位。

顧樂清坐在位置上,顯得猶豫不決,他看了看黑板上的鐘,又摸了摸校服口袋,像在確認什麽,最終仿佛下了決心,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一離開,謝庭生立刻跟了上去。

有人見狀和熟悉的人彼此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一些人繼續事不關己地做自己的事。

體育室在舊教學樓的一樓盡頭,平時少有人來。

顧樂清在門口沒看到人,遲疑地推開門。

裏面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廢棄的桌椅堆在角落裏,體育器具隨便堆放一地,空氣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顧樂清站在門口,輕聲喚道:“陳老師?”視線隨即掃視一圈。

無人應答。

顧樂清遲鈍地意識到他被騙了,失望地垂下眼,轉身準備離開的一剎那——

一股力道猛地從他背後襲來。

顧樂清藏在陰影裏的嘴角,無聲地勾起。

【願者上鉤√】

謝庭生感覺他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拉進了昏暗的體育室裏,他“操”了一聲,站直後,清楚地看到顧樂清反手鎖了門。

“哢噠”的聲響在昏暗安靜的環境裏顯得異常明顯,謝庭生不自覺後退一步。

顧樂清就站在門邊,背對著從門縫透入的微光,面容隱在昏暗裏看不真切,腔調是熟悉的柔軟,甚至帶著點委屈,“我的‘朋友’你推我做什麽?”

謝庭生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瘆得慌,腦內警鈴作響,眼前這人還是以前那個被他們隨意欺負的小自閉嗎?

他下意識想離開這裏,可顧樂清像一尊煞神堵門邊,他根本沒有機會逃離。

下一秒,反應過來他剛才在想什麽時,瞬間惱羞成怒,他不敢置信地想他竟然在害怕一個被他欺負過的人,他一臉兇狠地上前,“讓開。”擡手準備推開顧樂清。

顧樂清輕而易舉地格開他的手,手腕翻轉,反而扣住了他的脈門,力道不大,卻讓謝庭生瞬間半條手臂發麻。

“不是你想進來的嗎?” 顧樂清偏了偏頭,語氣無辜,“不然謝同學幹嘛一路‘護送’我到這裏?”

話音落下,顧樂清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看了眼周圍密閉昏暗的環境,心說得速戰速決了。

下一秒,怯懦無辜如同潮水般從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桀驁和興奮的氣場,他嘴角勾起一個邪氣的、痞痞的弧度,“老子難得出來一回,要好好玩玩啊。”

謝庭生臉色微變,色厲內荏道:“別給老子在這裝神弄鬼!”

顧樂清向前逼近一步,“我還沒開始玩呢,” 他輕笑,語氣玩昧:“你就……怕了?”

後兩個字裏帶著的寒意讓謝庭生下意識後退。

就在這時——

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室內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謝庭生眼裏閃過一絲得意,張嘴就要大喊。

千鈞一發時刻,顧樂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掙紮的雙臂,膝蓋抵住他的腿彎,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幾乎是氣音,“老實點。”

謝庭生吃痛地掙紮幾下,卻意外發現顧樂清的力氣出奇的大,他掙脫不開,只好憋悶地老實下來。

門外。

“老大不是說在這兒嗎?”

“門怎麽鎖了?”

有人用力推了推門,沒推開,“裏面有人嗎?”

顧樂清發出顫抖的聲音,“誰、誰在外面?可以……可以幫忙放我出去嗎?”

門外的幾人立刻聽出了這聲音是誰,他們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神,至於為什麽門從外面推不開而“受害者”也出不來,他們把一切都歸結於是他們老大搞定的。

“是顧同學啊?”一個油滑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不過,你不是在和我們玩‘躲貓貓’嗎?”

“游戲沒結束,怎麽能放你出來呢?”

顧樂清的聲音帶著“困惑”和“顫抖”:“躲……躲貓貓?”

“是啊!”另一人接腔,語氣充滿戲謔,“你以前最喜歡玩了,每次都藏得特別好,讓我們找好久呢!”

“聽說你失憶了?沒事,哥幾個幫你‘回憶回憶’!” 惡劣的笑聲穿透門板。

顧樂清心中冷笑,面上卻顫聲問:“為、為什麽?”

為什麽要針對他?

為什麽要孤立他?

為什麽要欺負他?

難道只因為“他”不愛說話、性格膽怯嗎?

這是原主在每一個被孤立被欺負的時刻都會反覆問的問題,可膽小的他只敢在心裏問,至死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被孤立。

顧樂清不禁“嘖”了一聲,心想不愧是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啊,沈悶這點倒是和從前的他有幾分像。

門外的人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笑。

“為什麽?哪有什麽為什麽!”

“欺負你還需要理由嗎?哈哈哈哈!”

“看你不順眼唄!”

顧樂清眼神越發冰冷。

是啊。

霸淩者欺負人哪需要什麽理由啊。

隨便一句“看你不爽”、“想欺負就欺負咯”、“你長得礙我眼了”……

就可以在別人身上施加無盡的傷害。

多麽可笑、可悲。

門內,響起了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門外的人心滿意足,按照計劃,有人掏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舊鎖,“哢噠”一聲,徹底鎖死了體育室的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內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顧樂清松開鉗制,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

昏暗光線下,他臉上沒有一滴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他站起身轉了轉手腕,發出輕微的“哢哢”聲,“現在,我要好好玩玩了。”

謝庭生還沒從對方變臉速度之快反應過來,帶著一股狠勁的拳頭一拳又一拳招呼在他身上,還專門往他腹部等隱秘又脆弱的地方打,他一邊格擋,一邊胡亂地反擊。

兩個少年在昏暗的體育室內打得不可開交,時而撞到旁邊的桌椅發出碰撞的聲音。

顧樂清打起來根本不要命,謝庭生漸漸招架不住,喘息聲越來越重。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門外的走廊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屋內一頭亞麻灰色的少年動作一頓。

只見剛才還氣勢兇猛的他瞬間收斂了暴戾的氣息,他踉蹌著後退兩步,眼神變得迷茫而驚恐,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聲音顫抖:“謝同學,你、我……我們怎麽在這?”

謝庭生被打懵了,腦子一團漿糊,見顧樂清忽然停手還擺出這副樣子,直覺不妙,但怒火和屈辱讓他想也沒想,用盡最後力氣一拳揮了過去。

“哐當——!”

就在此時,體育室的木門被外面猛地撞開,光線湧入。

三班班主任陳愷怒吼,“停下!謝庭生!”

但太遲了。

眾目睽睽之下,那個身形單薄、亞麻灰頭發淩亂的少年,在光影浮塵中,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倒了下去。

顧晟猛地沖上前,一拳打上了謝庭生的臉上,“謝庭生你找死!”

後一步進來的體育老師連忙抱住顧晟,避免事態再次升級。

陳愷沖到倒地的顧樂清身邊,少年臉色蒼白,額發被冷汗浸濕,粘在額角,露出的身體部位伴隨著明顯的淤青和擦傷,嘴角還掛著血絲,雙眼緊閉,對呼喚毫無反應。

他連忙撥打了急救電話,簡單說明情況後,再一臉嚴肅地看著謝庭生,“謝庭生!明天叫你家長來學校!”

體育老師背起昏迷的顧樂清,快步沖向校門,顧晟被要求回教室上課。

體育室裏瞬間只剩謝庭生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感覺除了臉,渾身哪哪都痛,他“嘶”了聲,也沒能緩解疼痛感。

冷風從破門灌入,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著混亂的痕跡,不由地想。

剛才……那個眼神兇狠、下手狠戾的顧樂清,和最後那個脆弱昏迷的顧樂清。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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