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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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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隱瞞



但洛願喜歡,所以他偶爾也會留意到那個牌子,那個包裝。

阿樹沒有立刻回答。

他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排骨,放入碗中,動作不緊不慢。

燈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嘗嘗而已。”

“味道怎麽樣?”

林修也坐下來,隨口問道。

他想起上次和洛願在食堂,她一邊喝著這種橙汁,一邊皺著眉頭看一份不太理想的實驗數據報告,嘴角還沾了一點橙汁的痕跡,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當時他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還可以。”阿樹的回答依然簡短。

他今天吃飯的姿態很端正,咀嚼緩慢,幾乎不發出聲音,與他之前本身略帶隨意的風格有著微妙的差異。

之前,這種差異在日覆一日的共同生活中,似乎已經被彼此默認為“阿樹自己的習慣”。

但今天,卻變了。

不過林修不再追問。

他餓了,專註地開始吃飯。

燉菜的味道確實不錯,土豆軟糯,排骨入味,湯汁拌飯很合適。

兩人之間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更像是一種共處已久的默契,不需要用言語填滿每一寸空間。

但林修的思緒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到了那瓶橙汁上。

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在溫暖的燈光下,瓶身反射著一點柔和的光。

這實在不太像阿樹會主動購買的東西。阿樹對食物的需求非常基礎,近乎功能性,他更註重營養配比和攝入效率,對於“口味”或“喜好”這類帶有主觀色彩的選項,通常表現出一種徹底的漠然。

一瓶含糖的,非必要的果汁,出現在他的領域裏,確實顯得有些突兀。

不過,人總是會變的,或者偶爾想嘗試點新東西。

林修這樣想著,也許阿樹在外面看到,突然想試試。

這很正常。

他自己不也會因為洛願推薦,去嘗一些以前不會碰的食物麽。

“今天研究所那邊,”林修咽下口中的食物,換了個話題,“洛願請假了,好像發燒還沒全好。她那個細胞培養的時序觀察,我暫時幫她看了看數據。”

阿樹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筷子尖在米飯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繼續將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只是那片刻的停頓,短暫得幾乎無法捕捉。

“是嗎。”他說,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平穩。

“嗯,數據倒是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她不在,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林修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可能習慣她總是在隔壁實驗室敲鍵盤的聲音了。”

阿樹擡眼看了林修一下,那眼神很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

“你很關註她。”

這句話沒有疑問的語氣,更像是一個平淡的陳述。

林修楞了一下,隨即覺得耳根有點發熱。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含糊道:“同事嘛,而且項目有交叉,多留意一下也正常。”

阿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話題似乎就此打住。兩人繼續吃飯。

林修心裏卻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阿樹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關註洛願嗎?

當然,他不掩飾自己對洛願的喜歡。

只是阿樹的話總讓他聽起來怪怪的。

也許是他多想了。

而阿樹,此刻正慢慢吃著飯,仿佛剛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與林修自己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氣質是截然不同的。

林修知道自己思考時會微微皺眉,開心時嘴角會不自覺上揚,煩躁時會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而阿樹,雖然活潑,但靜下來的大多數時候,像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情緒都被收斂在一種無波的平靜之下。

那瓶橙汁,真的是阿樹自己想嘗的嗎?

一個模糊的念頭滑過林修的腦海,快得抓不住。

也許是他多心了。

吃完飯,林修起身收拾餐盒。

阿樹也幫忙將垃圾歸攏。

就在林修拿起那個空了的橙汁瓶,準備扔進垃圾桶時,阿樹忽然開口。

“瓶子給我吧。”

林修有些詫異,停住手。

“這瓶子……你要?”

“洗幹凈,可以裝點別的。”

阿樹伸出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意圖。

林修看了看那個普通的玻璃瓶,又看了看阿樹。

最終,還是把瓶子遞了過去。

“好吧。”

阿樹接過瓶子,手指擦過林修的手背,觸感微涼。

他拿著瓶子走向廚房的水槽,擰開水龍頭,仔細地沖洗起來。

水流嘩嘩,沖刷著瓶壁殘留的一點點橙色痕跡。

林修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阿樹沖洗瓶子的姿態很認真,仿佛那是一件值得鄭重對待的事情。

昏黃的廚房燈光勾勒出他專註的側影。

這個畫面,不知為何,讓林修心裏某處微微動了一下。

一種非常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轉身走向客廳,將自己摔進沙發裏,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新聞主播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填補了空間的寂靜。

廚房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阿樹走了出來,手裏拿著那個洗得幹幹凈凈,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的玻璃瓶。

他沒有再看林修,徑直走向自己臨窗的書桌,將瓶子放在了桌角,和幾本書,一支筆並排。

然後,他坐回之前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本生物工程學期刊,翻到之前閱讀的那一頁。

一切恢覆如常。

電視的聲音,翻動書頁的輕響,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林修的視線從電視屏幕,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書桌那個突兀的玻璃瓶。

它空蕩蕩地立在那裏,折射著一點燈光,像一個安靜的句號,結束了關於橙汁的短暫對話,又像是一個沈默的問號。

阿樹隱瞞了什麽嗎?

林修不確定。

也許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阿樹的世界相對簡單直接,或許真的只是突然想試試橙汁的味道,又或許,那個瓶子確實有某種實用的用途。

雖然他一時想不出一個洗幹凈的果汁瓶對阿樹有什麽用。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重新回到電視上,但新聞內容卻一點也沒看進去。

阿樹的目光落在書頁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但那些術語和圖表似乎並沒有進入他的思維處理中心。

他的感官有一部分,正留意著沙發上林修的動靜,他呼吸的頻率,他細微的姿勢調整。

隱瞞與洛願的相遇,是經過瞬時風險評估後的選擇。

透露那次偶遇,可能導致林修進一步詢問細節,增加不必要的覆雜性和暴露風險。

保持簡潔的否定或含糊的確認,是最優解。

但那個瓶子,為什麽要留下來。

邏輯上,清洗後留存一個容器,符合資源利用原則,並無不妥。

只是,當水流沖走最後一點橙色的痕跡,當冰涼的玻璃握在手中,觸感清晰時,他眼前似乎又閃過便利店冷白的燈光,和她遞過瓶子時,眼中因為發燒而略顯朦朧,卻又帶著真切笑意的光。

還有今天白天,他將裝著橙汁的紙袋遞還給她時,她眼中亮起的那一小簇光芒。

這些視覺數據片段,伴隨著“橙汁”這個關鍵詞,被存儲在了某個非核心記憶區。

留下這個瓶子,像是一個無意識的錨點,關聯著這兩次計劃外的,低風險接觸。

他並不理解“浪漫”或“情感濃度”這類詞語的確切內涵。

他的設計目標和任務指令中,不包含這些維度。

然而,在這一刻,在這間充斥著燉菜餘溫和電視背景音的尋常客廳裏,在這張與他共享面孔的個體面前,阿樹選擇保留了這個微不足道的物品,並對自己行為的動機,維持著一種近乎刻意的,邏輯化的解釋。

他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修似乎終於將註意力放回了電視節目上,不再看向瓶子的方向。

夜晚漸漸深了。

窗戶玻璃映出室內的暖光,也映出窗外沈沈的夜色,和更遠處零星閃爍的樓宇燈火。

那瓶洗凈的橙汁瓶子,靜靜地立在桌角,成為一個無聲的見證,封存著一段未曾言明的午後交集,以及此刻餐桌上,圍繞著它展開的,平靜之下暗流微湧的對話。

它什麽都不知道,卻又似乎什麽都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

阿樹來到研究所,完成了上午的數據模擬任務,並將一份格式完美的報告發送至指定終端。

他坐在周衍分配的工位上,視線掠過旁邊空著的座位。

阿樹關閉了工作界面,清理掉所有臨時緩存和瀏覽痕跡。

他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動作與林修平日下班時並無二致。

和周衍點頭示意後,他走出了研究所大樓。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向地鐵站,步伐節奏穩定。

但在一個岔路口,他停下了。

左邊是回“家”的方向,右邊,是通往洛願住所附近那條街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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