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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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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代碼

林修又一次在代碼行裏敲下了洛願的名字。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那兩個字已經靜靜地嵌在了一串覆雜的函數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固執。

他楞了一下,沒有立刻刪除,只是看著光標在那兩個字後面閃爍。

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了。

他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按下了退格鍵,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將那個不該出現的身影從冷冰冰的指令序列中抹去。

他是一名人工智能工程師,工作是在研究所為智能交互系統編寫核心邏輯。

他的世界本應由嚴謹的算法和清晰的二進制構成,但不知從何時起,一個溫暖的變量侵入了進來,讓他的代碼世界產生了無法追蹤的bug。

這個bug的名字叫洛願。

洛願在隔壁的生物信息部門,同樣是工程師,但研究的是生命與數據的接口。

林修和她的辦公區隔著一道長長的玻璃走廊,遙遙相望。

他們隸屬於不同的項目組,工作上幾乎沒有交集。

每一天最固定的交集,是早晨八點四十五分左右的那部電梯。

林修通常會提前一點到樓下,看似隨意地刷著手機,實則註意力全在大廳的入口。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他會掐準時間,在她走近電梯門的前一刻,也仿佛剛好到達似的,按下上行鍵。

電梯門緩緩打開。

他會微微側身,讓她先進去。

然後他會站在靠按鍵的一側,輕聲問,幾樓。

其實他知道,他們都在二十七樓。

洛願會客氣地點頭,說,二十七樓,謝謝。

她的聲音總是平穩柔和,像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香氣,不是任何一種張揚的花香,更像雨後的植物,清冽又帶著一點點暖意。

電梯上升的幾十秒,是林修一天中最安靜也最喧囂的時刻。

他目不斜視地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但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身旁那個有限的空間裏。

他能看到她今天頭發是松散地紮著,還是柔順地披在肩上。

發梢有時會隨著電梯輕微的震動而輕輕晃動。

他能聞到那陣若有似無的香氣,在密閉的轎廂裏靜靜彌漫。

他站得筆直,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打擾了這片短暫的,共享的空氣。

他們很少交談。

偶爾,比如某天電梯裏只有他們兩人,洛願可能會看著跳躍的數字,隨口說一句,今天好像有點悶。

林修就會立刻回應,是啊,可能空調剛開。

對話通常就此終結。

簡單,客套,像兩片偶然碰在一起的雲,風一吹,就各自飄遠了。

林修也試想過更自然的開場白。

比如,誇讚她別在襯衫上的那枚小巧的樹葉形胸針很別致。

或者,問她是不是也經常加班到很晚,因為他好幾次晚上離開時,瞥見她們部門的燈還亮著。

又或者,幹脆直接一點,自我介紹,說我是隔壁項目組的林修。

但這些念頭就像他草稿紙上反覆推演又劃掉的算法,從未投入過運行。

他遠遠地看著她。

在茶水間,她專註地等著咖啡滴完。

在走廊,她和同事邊走邊討論著什麽,表情認真,偶爾會淺淺地笑一下。

在餐廳,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吃飯,有時看著窗外,有時看看手機。

林修就和幾個男同事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聽著同伴們閑聊,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過去。

他甚至記住了她的一些小習慣:

周一下午她會去休息室接一杯熱水。

周三她常穿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她似乎不愛吃胡蘿蔔,餐盤裏總是剩下一些橙色的細絲。

這種單向的觀察持續了將近一年。

林修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黑客,小心翼翼地繞開防火墻,窺探著另一個系統的表層信息,卻始終無法獲得進入核心的權限。

他的代碼越來越高效,但心裏那個關於洛願的進程,卻始終處於掛起狀態,占用著內存,無法釋放。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四下午。

研究所的服務器機房進行升級維護,導致部分區域的網絡中斷,其中就包括林修所在的片區。

他正在測試一段新代碼,突如其來的斷網讓測試環境直接崩潰。

嘗試了幾次內網修覆工具無果後,他不得不起身,準備去樓下找運維部門。

就在他穿過那條玻璃走廊時,看見洛願站在她們部門的門口,微微蹙著眉,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的移動硬盤,正和另一個同事說著什麽,表情有些困擾。林修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聽到那位同事說,不行啊,我這邊的分析軟件也卡死了,數據導不出來,服務器那邊說還要至少一個小時。

洛願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麽。

那位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回去了。

洛願還站在原地,看著手裏的硬盤,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一個機會。

林修的大腦飛快地判斷著。

網絡故障,她需要幫助,而自己恰好路過。

他感覺心跳有點快,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走過去,就說,需要幫忙嗎。就這麽簡單。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腳步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洛願察覺到有人走近,擡起頭。

看到是他,她眼裏閃過一絲熟悉的,屬於電梯裏那種客氣的神色,隨即又多了點疑惑,似乎在想他是不是要找她們部門的誰。

林修在她面前停下,距離比電梯裏近得多。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還有她眼裏一點細微的,因為困擾而產生的漣漪。

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穩一些。

“是網絡問題導致工作受阻了嗎。”

洛願點了點頭,舉起手裏的移動硬盤。

“有一段很重要的基因序列比對分析,本來今天下午要出初步結果的。數據在硬盤裏,但本地分析軟件需要聯網驗證權限,現在完全打不開。”

她頓了頓,補充道,“聽說你們那邊也斷網了。”

林修說,“是的。”

“不過,如果是數據本身在硬盤裏,只是分析軟件受限,也許可以想想別的辦法。”

他看著她手裏的硬盤接口型號,是通用的那種。你的數據是什麽格式的,純文本序列文件,還是特定軟件生成的封裝文件。

洛願說,“是標準的FASTQ格式,文本文件。”

她的語氣裏透出一點細微的期待,“你看,能有辦法嗎。”

“FASTQ格式。”

林修心裏迅速思考著。

這種格式雖然常見,但直接閱讀和分析是龐雜的工作。

他所在的智能交互項目組,因為涉及自然語言處理和多模態數據解析,他的個人工作電腦上,恰好有一個自己編寫並維護的,離線的多用途數據處理工具包,裏面包含了一些文本處理和模式識別的模塊。

也許,可以嘗試進行一些基本的序列特征提取和比對,雖然比不上專業的生物信息軟件,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我可以試試用我本地的一些工具幫你處理一下。”

林修說,“我電腦上有離線環境。但需要把數據拷貝過去。”

他的語氣盡量保持著工程師討論問題的客觀口吻,避免流露出任何可能會讓對方感到不自在的額外情緒。

洛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只是,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麻煩。”

林修說,“反正我現在也做不了需要聯網的工作。他側了側身,示意方向,去我那邊吧。”

他們第一次並肩走在同一條走廊上,不是走向電梯,而是走向林修的工位。

林修能聞到她身上那陣熟悉的香氣,此刻離得更近,但混雜在機房裏散發出的淡淡涼風和電子元件的氣味中,反而更顯得清晰。

他稍微放慢了半步,走在她斜後方一點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看到她耳畔柔軟的碎發。

他的工位在片區靠窗的角落,還算整潔,三塊屏幕並排,上面顯示著不同任務的代碼界面和監控數據。

他快速清理出一塊桌面空間,拉過旁邊一張空閑的椅子。請坐。

洛願坐下,將移動硬盤遞給他。

林修接過來,手指避免碰到她。

他將硬盤連接到自己電腦的主機上。拷貝數據需要一些時間。

林修趁著這個空隙,調出自己那個工具包的操作界面,開始快速調整和配置參數。

他需要為FASTQ格式編寫一個簡單的解析器,並調用本地模型進行序列對齊和差異標記。

“我能看看嗎。”

洛願輕聲問,似乎對林修的工具有些好奇。

“當然。”

林修將一塊屏幕轉向她,開始簡要解釋工具的原理。

“這裏主要是用了一些本地化的模式匹配算法,結合了輕量級的統計模型,雖然精度可能不如你們的專業軟件,但做初步的篩查和特征識別應該沒問題。”

“你看,這裏可以設定參考序列,這裏調整比對的容錯參數。”

洛願聽得很認真,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和參數設置。

她的專業領域雖然也涉及編程,但更多是應用層面的腳本和統計工具,對林修展示的這種底層算法工具很感興趣。

“這裏用的哈希算法是為了加快匹配速度嗎。”

“是的。”

林修有些意外於她一眼就看出了關鍵,同時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共鳴感。

他詳細解釋了一下算法的選擇原因和效率考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圍繞著技術細節討論起來。

那種電梯裏的客氣和生疏感,在共同面對一個具體技術問題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消散了許多。

“數據拷貝完成了。”

林修將文件路徑導入自己的工具。

開始運行。

屏幕上,黑色的命令行窗口裏,白色的字符飛速滾動,代表著序列一條條被讀取、解析、比對。

另一塊屏幕上,則開始動態生成可視化的比對結果和差異標記圖。

洛願專註地看著屏幕,看著那些原本需要專業軟件才能呈現的信息,以一種不同的、但同樣清晰的方式展現出來。

她輕輕籲了口氣,眉頭舒展開來。

“太好了。這樣至少能拿到關鍵差異點的初步數據,不會完全耽擱進度。”

她轉過頭,看向林修,很認真地又說了一遍,“真的非常感謝你,林工。”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雖然是以一種非常工作化的方式。

林修感覺耳根有點發熱,他推了一下眼鏡,目光落在屏幕上,說,“不用客氣,能幫上忙就好。”

“嗯,工具還需要運行一段時間,大概二十分鐘左右。你可以在這裏等,或者我等下把結果打包發給你。”

“我就在這裏等吧,不打擾你吧。”洛願問。

“不打擾。”林修說。

他起身去茶水間,用一次性紙杯給她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然後他坐回自己的座位,點開另一份可以離線工作的文檔,假裝繼續忙碌,但註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就坐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屏幕上的進度,偶爾端起紙杯喝一小口水。

空氣中她的氣息和他熟悉的咖啡、機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他心緒微微顫動的氛圍。

工具運行完畢,生成了分析報告和可視化圖表。

林修將結果打包,拷貝回她的移動硬盤,並簡單講解了一下報告裏的幾個關鍵數據點和圖表的含義。

洛願仔細聽著,頻頻點頭。

最後,她收起硬盤,站起身,再次誠懇地道謝。

“今天真是多虧你了。改天,我請你喝咖啡吧。”

林修也站起來,說,“好。”

簡單的回應,沒有多餘的客套。

他看著她的眼睛,這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洛願也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電梯裏的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不同。

依然是八點四十五分,依然是二十七樓,依然是謝謝。

但洛願走進電梯時,會對林修笑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嘴角牽動,而是眼睛微微彎起一點的真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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