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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沙漠,幹屍(三) 李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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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沙漠,幹屍(三) 李裴山

齊栩聽了這話安靜數秒, 隔了好半晌也沒有接此話茬的意思,他自顧自低下頭,輕輕拍著小鬼嬰的繈褓, 神情安然而平和。

李裴山盯著他手上的動作, 神情陰沈, 火爐旁一圈人皆是一言不發,似乎都被方才兩人對話中所蘊含的信息量震懾到了。

齊栩很耐心的安撫的小鬼嬰,直到小鬼嬰徹底伏在胸口睡熟了, 他才擡頭溫言道:“晚上講鬼故事, 孩子會被嚇到的,李大哥見諒。”

楚明錚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道你兒子還能被鬼故事嚇到?

他自己就是個鬼好不好!

燕歡坐在火爐旁,臉頰被爐火烤的熱乎乎的,她的膽子似乎也比前半夜大了一點,細聲細氣道:“你們說的那個會動的死人手,會不會跟老板娘說的美人骨血有關系?”

屋裏人又再次因為這句話而陷入了沈默。

楚明錚在底下捏了一下齊栩的手臂,以作提示。

看起來在這個屋子裏,只有他們兩人不知道美人骨肉的具體含義,其他幾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點。

沙漠,殘肢,鬼蟲, 美人骨肉, 局限而詭異的小屋,還有這一屋子奇怪的人。

一系列線索拼湊到一起, 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

二樓的房門開了,宋楚秀披著件單薄的紗衣從中走了出來,嗓音溫柔道:“姑娘, 美人骨血可不長這樣。”

楚明錚精神一振,心道她終於來講關鍵線索了!

“美人骨血是幾千年前,在沙漠地帶死亡的一具女子幹屍,在沙漠底下埋了數千年,以致晾幹水分,將內臟和皮肉一起風化,變成木乃伊,近些年才被人找到。”

宋楚秀的語調柔和,仿佛浸透潤澤,隨著火爐裏光芒跳動的頻率,講述節奏緩慢,溫婉好聽到了極點。

“挖掘到這具幹屍的考古隊,當時找到這具屍體準備從沙漠撤離時,剛好碰到了百年不遇的巨型沙塵暴,他們帶著女屍連滾帶爬的逃命,最後沙塵暴離開,他們雖然活下來了,但是卻被困在沙漠腹地裏。”

“沒有食物,沒有夜間禦寒的衣服,只有幾升的瓶裝水,是考古隊隊長拿命護下的。”

“考古隊員們饑寒交迫,最後不知道是誰提議,說可以將那具幹屍上的肉挖下來吃幾口充饑,也許能活著等到救援。”

齊栩聽到這裏,難以忍受的皺了一下眉心,大概是在想如果被困沙漠腹地的人是他的話,他寧可餓死也不吃幹屍的肉。

宋楚秀環顧了一眼眾人,見他們臉上都不約而同的流露出了一點嫌棄,不由的笑了笑,很好脾氣的解釋道:“生死關頭,他們顧不了那麽多也是正常的。”

“風化了幾千年的幹屍肉吃起來就像肉幹一樣,需要含在嘴裏很久很久,才能咽下去一點。”

楚明錚忽然打斷她:“老板娘,你描述的這麽詳細,怎麽聽起來倒像是吃過一樣?”

宋楚秀嫣然一笑:“我可沒有,但是我倒是想呢,沒有人不想吃一口美人骨血……你們聽我講下去,就知道了。”

“於是這群考古隊員在被困的日子裏,靠著每人幾口幹屍上的屍肉,每人幾口水,一直挺到了救援隊的到來,救援將他們一行人和那具西域女屍,一起運回了研究所。”

宋楚秀的眼睛微微睜大,仿佛在說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話:“後來……科學無法解釋的奇跡出現了。”

“那群吃過幹屍肉身的考古隊員,好像神靈附體一般,體檢發現他們的身體一點變故都沒出現,而且隊伍裏有幾個本來就得了絕癥,把這趟沙漠之旅當做畢生研究終點的老教授,他們在吃了那個幹屍肉後,居然集體痊愈了,一直活了很多很多年……”

宋楚秀滿眼興奮和欣慰,仿佛親身經歷了那個時代。

“更妙的是,隊伍裏有個二十來歲的隨行女研究生,在吃了西域女屍的肉以後,從此她的容顏一直沒有變過,一直到老,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模樣!”

宋楚秀環顧四周,眼睛亮晶晶的道:“你們說,神不神奇?”

火爐旁的人們依舊很沈默。

只有齊栩很捧場的“啪啪啪”開始拍手:“神奇,太神奇了!”

他誇完以後話鋒一轉:“不過宋姑娘,你跟這個考古隊,是什麽關系?”

宋楚秀遺憾道:“沒有關系,我也是後來聽別人講的這些故事。”

“那你怎麽就能相信,這些故事是真的呢?”齊栩耐心的繼續問道。

“當然是因為後來……”宋楚秀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剛巧窗戶口縫隙處風聲響起,尖銳的風聲蓋過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她後半截話淹沒在了風聲裏似的。

“那具西域女屍,從研究所裏失竊了。”

楚明錚和齊栩同時一怔,失竊了?

“考古隊員因為吃了幹屍肉而受益良多的事情終究紙包不住火,被人傳了出去。”宋楚秀沮喪道。

“那個年代的監控系統不發達,有人將西域女屍連夜從研究所裏盜出,四處輾轉,最後不知所蹤。”

“後來西域美人的屍肉能治百病,容顏不老的事情徹底傳開,無數人都對這具屍身趨之若鶩,花重金求購者,懸賞偷屍盜賊者……層出不窮,可是再也沒人再見過那具美人屍骨了。”

宋楚秀的講述散落在沙漠小屋暖乎乎的爐火裏,她的神情平靜而肅穆,整個人立在二樓,說不出的端莊。

李裴山似乎是累了,他變換了一下姿勢,將火槍摟的更緊了點,靠在沙發上闔目休息。

那對青年男女不安的抱作一團,這時候才終於體現出一點屬於情侶的親密。

宋楚秀將幾人掃視一眼,繼續開口幽然道:“不過前兩個月,倒是有新的傳聞又出現了。”

“據說有人在最開始挖掘西域女屍的地方,曾經看到過她——也就是這片沙漠。”

爐火跳動在宋楚秀的眼眸裏,泛起波瀾不驚的 光芒。

“他們說,西域女屍是有靈性的,這是她被人從沈睡的地下挖出來後,被人倒賣了大半個國家,直到輾轉半個世紀以後,才憑借著一絲生前最後的執念,回到了家鄉。”

她溫婉的眨了眨眼睛,反問道:“諸位不正是聽了最近的這個傳聞才來的嗎?”

李裴山睜開眼睛,無聲無息的朝她望了一眼,沒有反應。

宋楚秀也不害怕這個滿臉兇相的男人,只柔聲道:“你們都是為了找美人骨血,才會在沙漠的深夜裏,齊聚我的客棧,無一例外。”

李裴山和那對青年男女都沒有否認。

齊栩摟著小鬼嬰,另一只手覆蓋在楚明錚的手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握著摩挲對方,半晌他溫和的擡眼,回答宋楚秀。

“巧了,我們三個還真是單純路過。”

宋楚秀捂著嘴忍俊不禁:“好吧,你說路過就路過。”

她說完這番話,轉而將興趣挪到了小鬼嬰的身上。

“這是你的孩子嗎?”宋楚秀好奇道。

“是啊。”齊栩毫不避諱的回答。

宋楚秀眼睛一轉:“你剛才說‘我們三個’,你是跟你哥哥一起帶著孩子出來找美人骨血了?”

“是啊。”齊栩繼續回答。

“你倆真是親兄弟嗎?”她笑盈盈的打量著在陰影裏藏著半張臉的楚明錚,又將目光轉回齊栩臉上,繼續試探:“長得也不像啊。”

齊栩和顏悅色道:“當然不是親兄弟,我只是稱呼他為‘哥哥’而已,你可以把這個孩子,理解成我們倆共同的孩子。”

這話太過直白,連李裴山都忍不住睜開眼睛朝這邊瞥來。

楚明錚臉色一變,伸手冷不防在齊栩腰側擰了一下,簡短的開口解釋:“別聽他胡說八道。”

宋楚秀撲哧的笑了起來,看了看楚明錚,又看了看齊栩,最後仍然將目光落回小鬼嬰身上,意味深長道:“你懷裏的孩子,應該不是活人吧,我聽著……他怎麽沒心跳呢?”

此話一出,猶如石破天驚,江尋和燕歡一對小情侶瞬間起跳,從齊栩身側不遠處的位置躲閃開來。

李裴山眉心緊了緊,下意識將火槍從懷裏取了出來,槍口朝下,隱隱對著齊栩的那個方向。

一夜斷手殘肢鬼蟲子侵襲,現在這屋子裏的人無一不風聲鶴唳,對任何與鬼怪,死人相關的字眼都格外驚恐,隨時準備著絞殺一切危險。

楚明錚倏然握緊了齊栩的掌心,起身就要對抗。

齊栩輕輕一翻掌,將他按了回去,順勢起身用身形擋住了楚明錚,將他與李裴山的槍口隔絕開了。

“沒心跳就是鬼嗎?”齊栩抱著孩子心平氣和的問。

宋楚秀反問:“沒心跳,怎麽能是活人呢?”

齊栩傷感的笑了一下:“其實不是沒心跳,這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就落下的這個心臟的毛病,時不時心臟就會停跳數秒,好幾次差點沒救過來。”

“我們這些年帶著他一路尋醫問藥,都一無所獲。”

宋楚秀怔住了,看向齊栩的眼光也多了幾分猶疑。

“我們來到這個沙漠,當然不是路過,我們也想祈求最後一絲希望,如果這傳說中的美人血肉真的能救孩子。”齊栩眼中含淚,低頭深情註視著小鬼嬰。

“那也不枉我們來沙漠走這一遭。”

李裴山的槍口遲疑著垂落下來,齊栩對著宋楚秀講完這番話,又誠懇的去看李裴山,懷裏抱著小鬼嬰,作勢要遞給他。

“他有心跳的,李大哥,盡管很微弱,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們不放棄,孩子一定能有重歸建康的那一天。”齊栩聲音堅定,語調裏尚帶哽咽,像個堅強而慈愛的老父親。

楚明錚在一旁聽的一楞一楞的:“……”

他現在懷疑齊栩的府邸裏搞不好有一座被他藏起來的奧斯卡小金人。

他是影帝嗎?!

宋楚秀顯然被這番話打動了個十成十。

她快步從二樓下來,握住齊栩沒抱孩子的那只手,熱淚盈眶的激動道:“許先生,你放心,只要找到了美人骨血,您的孩子一定會有救的!”

齊栩回以同樣熱淚盈眶的一握:“謝謝您,老板娘,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楚明錚深吸一口氣,覺得他有點想出去轉轉了。

沙漠夜裏的時間仿佛流淌的格外緩慢,一晚上折騰了這麽多事,窗外天色居然還沒有要亮起來的意思。

齊栩跟眾人示意了一下,說要帶著孩子上樓補覺,以此借口成功跟楚明錚溜回臥室,總算松懈下一口氣來。

楚明錚動手把剛剛掀起來的床架重新放回地面,盡管床板底下徹底破了個大口,但是好在總體框架沒散,晚上不亂動翻身的話也能睡人。

“天還沒亮。”齊栩把小鬼嬰放到一邊,過來幫著楚明錚把床鋪好,小聲道:“你補會兒覺吧,我在床邊站在,我不上去。”

楚明錚沒那麽矯情,上床一掀被子吩咐道:“行了上來吧,我沒說不相信你,睡眠有利於腦子清醒,明天還有正事呢。”

齊栩的嘴角難以克制的上揚了一點弧度,又非常及時的把臨到嘴邊的微笑壓抑回去了。

然後從善如流的翻身上床,十分克制的躺在了楚明錚身側。

兩人並排躺著沈默了一會兒,楚明錚開口:“那個老板娘今天說的信息,你怎麽看?”

齊栩沈思了片刻,回答道:“副本可能是和考古隊有點關系,但是我感覺具體關聯不大。”

“怎麽說?”楚明錚問。

“你想啊,它就把我們框定在沙漠腹地中央,想出出不去,想進也進不來,所有情節和探索的範圍僅限於這個小屋附近,那已知推理的範圍也就跟著縮小了,副本要我們解決的怨氣一定不是考古隊本身。”

“怨氣本身所產生的地點,一定在這個小木屋裏。”

楚明錚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嗯,你說的對。”

齊栩訝異的擰過腦袋,眼神明亮道:“師父,你誇我了。”

楚明錚沒反駁這一點,仍然閉著眼睛道:“其實你長大以後……在正事方面一直挺靠譜的,只要不涉及我,不涉及你小時候在基地裏記仇的那點事……別的都挺好的。”

齊栩啞然失笑:“可是我在乎你,你也不高興嗎?”

“我不高興。”楚明錚板著臉回答。

“嗯……好吧。”年輕人悶悶的把自己埋在被子道。

兩人又安靜了一陣,就在楚明錚以為自己快要睡著了的時候,齊栩又發出了新的動靜。

“師父。”

“你又怎麽了?”楚明錚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睜開眼睛疲倦的問道。

“我剛剛跟老板娘講小鬼嬰心跳受損,心脈有缺陷的時候,你知道我想起了誰嗎?”齊栩問他。

楚明錚連一絲磕絆都沒打,直接報出名字:“楚小妙。”

“嗯。”齊栩的聲音哽了一下,仿佛鼓足了極大的勇氣,開口問道:“她的心脈,你找到替換的人了嗎?”

“沒有。”楚明錚回答的十分平靜。

“那你打算怎麽辦?”齊栩瞪著頭頂的天花板,感覺言語間一字一句都在往出擠似的。

“她問題不大。”楚明錚回答道:“只要吃藥維持,加註意一點就行,這種癥狀小時候會比較明顯,成年以後風險就沒以前那麽大了。”

齊栩徐徐從胸腔裏吐出一口長氣,他今天晚上的勇氣已經用幹凈了,於是很吝嗇的回了楚明錚一個“好”字。

臥室的空氣冰冷而充斥著沙塵的幹澀味道,黑壓壓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什麽都看不清楚,屋中氣氛隨著話音的落下而隨之變得壓抑。

齊栩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多說那一兩句話,明明才跟楚明錚的關系拉近了一點,明明師父因為他處理唐虞非的事情,終於對自己放下一定戒心,連著幾個晚上允許他睡在身側,可他這麽一說,現在又全都搞砸了。

齊栩變得很喪,他默不作聲的嘆了口氣,翻身打算睡到床邊去。

就在這時,楚明錚忽然伸出手,將他擱置在床中間的手臂輕輕一拍,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齊栩:“?!”

齊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然翻過身,身下床板發出“嘎吱”一聲危險的脆響。

他卻完全沒察覺到這些,支起上半個身體,神情堪稱驚恐的盯著楚明錚:“師父,你說什麽?”

楚明錚的反應遠沒有他這麽激烈,甚至來說稱得上平淡,但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一顆子彈,砰砰砰的全力擊中在齊栩心臟上。

“我在因為楚小妙的事,跟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啊,小時候曾經讓你那麽害怕。”

……

齊栩的眼眶緩慢的濕潤了,他一時半會兒難以說出任何話。

副本裏的夜色漫長而晦澀,屋外的大漠沈默的矗立著,風聲幽怨,嗚嗚泣訴,仿佛是從數年前一路吹到今天的。

楚明錚握著他溫熱的手臂,緩和的對他低聲道:“想開點了嗎?”

“想開了就往裏睡一點,你睡那麽邊緣,我都怕你晚上掉下去。”

齊栩眼睛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嗚咽一聲,驟然轉身抱住楚明錚,大半個身體壓在對方身上,險些沒將楚明錚壓的眼睛翻白,背過氣去。

“你給我——下去!”

……後半夜總算安寧下來,轉眼來到第二天清晨。

楚明錚就著門口的儲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回身去喊齊栩起來,齊栩昨晚大概是情緒消耗過大,今天早晨難得的看起來有點萎靡。

不過他對上楚明錚視線的時候,神色就立刻清醒起來,笑瞇瞇的對他道:“早上好,師父。”

“好好好……你趕緊洗漱。”楚明錚催促道。

“趁著那個女人還沒把早餐端出來,先跟我出門一趟。”

齊栩一邊洗漱一邊含糊不清的問:“去哪兒?”

楚明錚一指窗外:“沙地。”

“昨天那只斷手,我覺得上邊肯定還有線索,你應該沒把它拍多遠,我印象裏也就飛出去十來米,出去找找,看有沒有別的痕跡。”

齊栩點頭如搗蒜:“好的。”

“哦對,打火機帶上,萬一順著斷手找到那群鬼蟲子的老巢了,還能順手燒了。”

齊栩剛要掏打火機,忽然想到什麽,搖頭道:“師父,你白天找不到它們的老巢的。”

楚明錚疑惑:“為什麽?”

齊栩指了指沙漠裏刺眼且毫無遮擋的陽光,以及窗外一看就被曬的逐漸升溫的沙地。

“它們既然那麽怕火,又怎麽會在白天炙烤的沙漠裏出現呢?”

齊栩一邊解釋,一邊還是把打火機拋給他了:“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起碼我們找那只斷手的時候,不用擔心被血吸蟲伏擊了。”

楚明錚無言以對,此時是白天,白天的人總是不如夜晚感性的,他在晚上可以嘆息著跟齊栩道歉,任由齊栩摟住他尋求安慰,並溫聲細語的將齊栩安撫回去。

在白天楚明錚卻莫名其妙連一句誇獎的話都說不出口。

最後只好閉嘴,繃著嘴角跟他重重“嗯”了一聲,算是同意這個說法。

齊栩忍著笑,俯身抱了小鬼嬰,跟他一起翻窗到沙地裏去了。

三個人循著昨天斷手飛出去的方向一路走,白天的大漠跟夜裏的景象有著天壤之別。

擡頭時仿佛有大片大片昏黃的色塊撞進眼簾,蒼穹頂上天空蔚藍如洗,周遭很寂靜,甚至感受不到流風的吹拂。

仿佛一副壯闊的油畫作品,無數單調而有著細微差別的沙丘脈絡定格其中。

楚明錚在距離窗戶十來米遠的一個沙丘旁蹲下來了。

“你覺得是這裏啊師父?”齊栩緊跟著在一旁蹲下,好奇的打量著地上沙地的紋路,試圖找出楚明錚停在這裏的緣由。

“我只是估算了一個大概距離。”楚明錚動手開始刨沙子。

“斷手不是輕飄飄的沙粒,不會在夜裏被風卷著吹走,頂多周圍的沙子吹到了手上,把它埋起來了。”

齊栩讚同:“我也覺得就是這裏,我昨天打出去的位置,差不多就是這麽遠。”

兩人將小鬼嬰放在沙地上,各自俯身刨了起來。

小鬼嬰忽然感覺沒人抱它了,於是睜開眼睛,吱哇亂叫的在沙地上亂爬起來,慘白的小手抓著沙子胡亂往空中揚。

那沙子在空中一飛,又受重力作用稀裏嘩啦打落下來,淋了楚明錚一頭一臉。

“餵!”楚明錚惱火道:“你再玩那個沙子,我就挖個坑把你埋了,只露個頭出來你信不信?”

小鬼嬰顯然不信,咯咯笑著又往他那邊抓著扔了一把沙子。

楚明錚“嘶”的一聲,拍著手上的沙粒,從沙地裏站起身,大步走過去就要訓這死孩子。

齊栩見勢不妙,連忙伸長手臂將他氣勢洶洶的師父攔腰抱著拽回地上:“……師父,你多大個人了,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麽?”

楚明錚回身怒道:“你還敢跟我翻舊賬!?”

“不敢不敢。”齊栩陪笑:“這不是我小時候老挨你的打,長大了就不忍心他再挨打了麽。”

楚明錚氣笑了,俯身抓起一把沙子,拎起齊栩脖頸就往他領口塞。

齊栩忙不疊掙紮,還是被灌了一脖頸沙子,他嗷嗚慘叫一聲,堅硬而細密的沙粒頃刻間鉆進領口,又跌落進更深的貼身衣物裏。

“楚明錚,你怎麽這樣!”齊栩連名帶姓的喊他,以示抗議。

楚明錚收拾完大的,回頭收拾小的,他從沙地上猶如拔蘿蔔似的把小鬼嬰提溜起來,不輕不重的在他屁股上甩了幾巴掌。

“哎……師父,你輕點!”齊栩踉蹌著從沙地裏翻身坐起,眼睜睜的看著此人施展殘暴行徑,無可奈何道。

小鬼嬰果然鬼哭狼嚎起來,哭聲沿著連綿沙漠傳的好遠,越過數十個沙丘都能聽到。

“你給我老實呆著,不然還得挨打,聽明白了嗎?”楚明錚指著他嚴肅道。

小鬼嬰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他,蒼白的小嘴張合兩下,仿佛哆哆嗦嗦著要吐出什麽字句來。

楚明錚疑慮的瞅著這孩子,心說這鬼孩子不會真能學會人類的語言交流功能吧?

小鬼嬰在無垠黃沙的註視下,終於說出了他此生的第一句人話。

“娘……”

楚明錚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瞪大了,全身血液登時停止流動,四肢僵硬難以動彈,他的表情一寸一寸開裂,直到徹底難以維系。

“你喊我什麽!?”

齊栩在一旁放聲大笑起來,笑的前仰後合,險些站不穩。

“師父,他說你是他娘。”

“滾!”楚明錚從脖頸紅到了耳朵尖,怒道:“誰是你娘?不準亂叫!”

“你就是他親娘。”齊栩正色道:“你在上個副本剖開肚子生下了他,楚小妙和馬飛仙都能作證,這可不能不認,孩子以後長大會傷心的。”

楚明錚回身用力將他一推,惡聲惡氣的找茬:“是不是你教他的?”

齊栩舉手求饒,指天指地發誓:“我真沒有,我就算教也教不了娘這個字啊,我私底下教的話肯定是教他對我的稱呼,我我我總不可能教他叫我娘吧……”

楚明錚氣到爆炸,卻拿這一大一小無可奈何,只好恨恨的踹了一腳沙子,冷不丁就好像踩著了個什麽軟軟的東西。

他神情一滯,迅速回過神來,示意齊栩過來看。

齊栩見他神情有異,當即收回了玩笑的神色,單手抱著小鬼嬰,三步並作兩步挪動過來,跟楚明錚一起看著沙地裏那塊凸出來的軟物。

他小心翼翼的蹲下來,伸手拂開了最表面的那層沙粒,那只蒼白冷硬的斷手頃刻間展露了出來。

它仍然維持著那個掌心向上,無力松開的姿勢,昨天晚上被齊栩用鏟子打過的地方凹下去了一小塊,看起來是手骨被打骨折了,今天在沙地裏有氣無力的蔫著,也難以再像昨天一樣靈活的在空中抓撓了。

楚明錚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從這只手上梭巡而過,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

“你覺不覺得……這個手的形狀和特征有點熟悉?”楚明錚緩慢開口。

齊栩眨巴著眼睛,側過頭:“你說,看看咱倆猜想的一不一樣。”

“李裴山。”楚明錚低聲將這個名字吐了出來。

齊栩幅度很輕的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一切細節都能對得上。”楚明錚後退一步,指著手上的皮膚,分析前頗為謹慎的回頭看了一眼四周,確定那可怕的槍口不在附近註視著他倆,這才繼續道。

“食指指腹和中指側面有很明顯的槍繭,大拇指上有被火藥灼燒過的痕跡……這些我昨天就註意到了。”

“而且他膚色很白,白的還很有特點,說實話我懷疑他有點俄羅斯血統,加上他本人塊頭太大了,整只手的型號都比別人的大一輪,太好認了。”齊栩用同樣低的音量補充道。

“所有的特點全都鮮明且一致,我甚至能完全排除是否有其他死者的可能性,就算來個跟李裴山一模一樣大塊頭的死者,他也不可能連手上槍繭的位置都能完全跟李裴山重合。”

楚明錚單手背在身後,食指和大拇指無意識的摩挲著:“但是……李裴山自己的手還長在自己身上啊。”

“這是怎麽回事呢……”

齊栩和楚明錚面面相覷,心裏都在做同一個分析。

李裴山有個一模一樣大塊頭的雙胞胎,並且兩人一起練同一把火槍,在手上的同幾個位置燒出了同樣的黑痕,摩擦出了同樣老繭,然後死掉並被人砍斷了手扔在這兒的可能性有多大?

估計百分之零點一都不到。

楚明錚不信邪,將手伸到地上去想把那只斷手抓起來,再翻過面來細看一番。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斷手皮膚的前一刻——

整只斷手忽然就在原地毫無預兆的煙消雲散了。

齊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碰那斷手躺過的沙地。

楚明錚看著空空如也的沙地,蹙眉細思:“我沒碰到它,為什麽消失了?”

“這只剛剛出現的手,難道是個微型海市蜃樓?”齊栩松開他的手腕,信口胡扯道。

“胡說,你見過這麽小的海市蜃樓?”

“我開個玩笑。”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了,一切都令人理不出來頭緒。

“餵——”宋楚秀清亮的聲音從客棧門口傳來,十米遠外她正拿著一塊頭紗模樣的布料,朝齊栩和楚明錚兩人招手,恰好此時起了點呼呼的熱風,將那塊鮮紅漂亮的紗布倏然卷起,映襯出別樣的風情。

“你們兩位——快回來吃飯了哎——”

楚明錚擡頭回了一聲:“來了!”

然後對齊栩吩咐一聲:“走吧,回去看看,李裴山有沒有什麽異樣的反應。”

兩人抱著小鬼嬰,深一腳淺一腳的從沙地裏跋涉回去了,這個點的沙漠已經被陽光烤的很熱了,腳下的沙粒滾燙灼人,每朝前邁一步,都令人極其難受。

“師父,我感覺這個副本只能夜間行動,白天的溫度得燙死人。”齊栩對他道。

“對,我也發現了。”楚明錚凝重道:“不然也沒法解釋,它夜裏的時間給我們設置那麽長。”

“總得有個原因。”

等齊栩和楚明錚回到客棧,剛在氈房的餐桌前坐下,宋楚秀就端著兩大碗面走了進來,“咣當”幾聲,放在了兩人面前的桌上。

“他們都已經吃過了,就差你倆啦。”宋楚秀高高興興的道:“專門給你倆留的,肉幹拌面。”

楚明錚一挑眉梢,目光落在碗中那幾塊漆黑墨色,但是被花刀割開過內裏還泛著血絲的肉幹上,他跟齊栩不約而同都沒動筷子。

“怎麽了?”宋楚秀訝異道:“怎麽不吃?”

過了半秒,她好像意識到兩人不動筷子的緣由了,當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餵,你們不會以為……碗裏的肉,是美人骨血吧?”

楚明錚不動聲色的用筷子挑了挑面,又放回去:“是有點像,不過如果有這種好東西,老板娘肯定會自己留著的吧。”

“是啦,這是我自家晾的肉幹,諾,剩下的還在房梁上掛著呢,你們要是還不放心,那我可就沒轍啦。”宋楚秀爽朗的笑道。

齊栩拿著筷子,一臉牙疼的撥弄著碗裏的面條,看起來渾身都寫著抗拒。

他跟楚明錚進來的時候當然看到了屋頂房梁上的肉幹,那肉幹上鋪滿了經年風幹的黃臘,四下飛舞著嗡嗡的不知名飛蟲,時不時在肉幹上叮一口,平時大漠風沙大,灰塵沙礫被穿堂風一卷,全往肉幹上砸。

那玩意兒別說拌面了,齊栩實在是看一眼都胃疼。

宋楚秀十分期待的看著他倆。

楚明錚瞥了一眼齊栩,幹咳一聲:“宋姑娘。”

“哎!”宋楚秀眉開眼笑,對於楚明錚喊她“姑娘”的這件事十分高興。

楚明錚大腦飛快轉動,想著如何把這碗面糊弄過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

李裴山拖著那桿泛著黃銅色的火槍,緩步走到了兩人身後。

冰冷的槍身幾乎貼著楚明錚的脊背,翻出絲絲涼意,楚明錚能聞到槍管裏昨晚那熟悉的火藥氣息。

“怎麽?他們不肯吃嗎?”李裴山陰沈沈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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