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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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番外一
◎或許不該打擾，遠距離看看就好。◎
眾所周知, 方楷瑩是極為鈍感的人，在美國求學工作的那五年，甄世明曾經或遠或近地出現她身邊, 她當時沒有發現, 以後大概也不會知曉。
甄世明第一次動念要見她，是她離開小半年之後。
事實上，自她走後, 甄世明根本沒時間傷感, 他每天都在忙著照顧兩個嬰兒。
雖然曾經去學過各種育兒知識，但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難免手忙腳亂, 他也經常被愛哭的孩子搞到睡眠不足、半夜崩潰。
最後甄世明深知自己沒辦法搞定兩個嬰兒，花高價請了住家的育兒嫂。
育兒嫂不知道這家什麽情況, 只是覺得一個男人帶兩個孩子不靠譜, 而且從未見過孩子的媽媽，她甚至懷疑過這兩個孩子是非法得來的, 想過報警。
後來看甄世明對孩子格外上心, 而且孩子的事他樣樣參與，認真學習, 才逐漸放下懷疑。
小孩子難免生病。
芯芯在六月齡時生了一場大病。
先是發燒, 甄世明匆匆忙忙抱著孩子趕去醫院，醫生說是因為免疫力低，橙橙和芯芯都是早產兒，芯芯的身體比哥哥更弱，一直吃奶粉也沒能把身體補起來。
醫生給芯芯開了化驗單和退燒藥, 小嬰兒白藕似的胳膊挨了一針之後, 又在幹瘦的小腳紮上留置針, 那一針又一針仿佛紮進甄世明的肉裏，孩子嘬著奶嘴沒哭出聲，他先流了眼淚。
輸完液後，芯芯的體溫退到三十八度以下，醫生說可以回家繼續觀察，可甄世明抱著孩子前腳剛進家門，芯芯的奶嘴就掉在地上，小孩兒閉著眼睛渾身打顫。
甄世明慌了神，摸摸嬰兒的小臉，燙得驚人，摸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的功夫，芯芯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身體忽然開始劇烈抽搐。
所幸育兒嫂有經驗，說這是高熱驚厥，立刻解開孩子的衣領，把芯芯放在平處，讓側躺緩解，等待這一陣驚厥過去又給餵了退燒藥。
這期間甄世明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去到醫院芯芯又一次高熱驚厥，那一晚在急診室搶救了兩回。
芯芯住院五天，那幾天是甄世明人生中最難捱的時光，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整天整夜陪在孩子身邊，時不時地抹眼淚，人在幾天之內迅速消瘦憔悴。
甄真聞訊剛來，見到的是腳背淤青、嘴唇癟癟的孩子，和胡子拉碴、目光渙散的甄世明。
兩人一對視。
甄世明布滿血絲的眼裏就溢滿淚水。
“橙橙呢？”
“育兒嫂在照顧。”
“我在這兒看著，你回去洗個澡換換衣服，真把自己當成超人了？一個男人怎麽帶兩個孩子，甄家那麽多人，你該求助就求助，別跟方楷瑩似的那麽犟。”
甄世明緘默無語，這幾天他胡思亂想，甚至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如果芯芯沒了…
他該怎麽辦？
又該怎麽向方楷瑩交代？
好在芯芯在專業的治療下很快就恢覆出院，他也在方楷瑩走後第一次抱著孩子回到甄家。
方楷瑩說得對，甄家能給孩子更多的照顧，他應該放下固執，一切為了孩子。
當芯芯徹底病愈之後，他才想要去埋怨，首先就是埋怨方楷瑩。
甄世明總是想，如果她不走，芯芯也許不會生病，就算是生病，如果她在他也不至於這麽手足無措。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後悔，當初就不應該放方楷瑩走。
一腔怨氣在心裏不斷積累，甄世明連夜定了去美國的機票，一門心思要找到方楷瑩，哪怕是買把槍頂在自己腦門兒上威脅她，也要把人捆回來。
於是他下飛機就找人買了一把槍，然後輕而易舉找到方楷瑩租住的公寓，在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又一次見到方楷瑩。
她剛洗了頭發，搬著小凳子下樓，坐在公寓樓外，身體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那是她一直保持的習慣，空閑的時間就靠陽光把頭發曬幹，在補充維生素D的同時，治療最近忽如其來又不知緣由的徹夜失眠。
她的身材幾乎恢覆到孕前的狀態，頭發剪得更短，發梢與下巴持平，清淡的眉眼在陽光下舒展。
甄世明忽然恍惚，仿佛見到的是十七歲的方楷瑩，悄悄滋生的心酸將憤懣擠出胸腔之外。
她終於還是變回了他當初愛上的樣子，他給的扭曲情感沒有將她徹底摧殘，她正在異國他鄉慢慢修覆自己，生活得清靜自由。
甄世明站在墻角遠望，仿佛靠近一點就會把她好不容易修覆完整的內心世界再度攪亂。
或許不該打擾，遠距離看看就好。
可他遠遠站了很久，還是想靠近。
於是隨著人群的流動不經意靠近，仿佛他也只是個在街上閑逛的路人，可只有甄世明自己知道，心跳是如此劇烈，越靠近她，腳步越慢，最後停在她的身側。
而方楷瑩閉著眼睛，對此一無所知。
她只是感覺到這夏日的熱風好像帶來熟悉的氣味，閉上眼睛腦海裏忽然出現甄世明更年輕的模樣，在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中，不免想起第一次心臟悸動的感覺，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唇角彎起的弧度。
方楷瑩不知道心裏懷念的那個人此時就在她身邊，他沒有擋住她的陽光，卻帶來熟悉的氣味。
甄世明更近距離地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和睫毛輕輕的顫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或者只是輕觸一下她的肩角。
想要觸碰的手忽然停在虛空，因為他無意瞥見方楷瑩的短袖上衣胸前滲出一小片乳汁濕印。
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可他又能怎麽辦？
只能收回想要觸碰的手和差點將她毀壞的愛，把這一片自由的空間留給她。
“瑩瑩！”樓上的室友打開窗戶，大聲喊她的名字。
方楷瑩懵懵地睜開眼，眼前是川流熙攘的人群和車輛，熱風在她身後迅速流動，路人的衣角在她背後輕輕抹上一筆，她緩慢地扭頭，重新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轉回頭，眼前還是川流熙攘的人群和車輛，只是感覺心忽然空了一片。
她抱起小凳子轉身上樓，回到公寓才發現自己的短袖濕了一片。溢奶的狀況時有發生，她走進臥室換下內衣和短袖，按照之前月嫂教過的手法疏通和清潔。
忙活半天再走出臥室，安妮還在客廳，探著身子趴在窗口，急急地說：“瑩瑩，剛才你好危險！”
“嗯？”
“有個男人一直在你身邊站著，還對你伸手了，我看到他腰上別著槍，天吶！我喊了一嗓子他就縮回手走開了，這麽危險你都沒有察覺到嗎？！”
方楷瑩眨眨眼，打開另一扇窗向樓下看去，什麽都沒有，波士頓的風也停了。
-
那一次回國之後，甄世明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動過念頭，他把註意力完全投入孩子的飲食與健康，安安穩穩地看著孩子們逐漸長大。
孩子學會說話之後，會問他一些關於媽媽的問題，這種時候他總是先沈默片刻再斟酌回答。
“你們的媽媽是個科學家。她在研究很厲害的東西，所以沒有辦法陪伴。”
通過他的描述，孩子們知道了媽媽是了不起的科學家，還知道媽媽喜歡吃蛋糕喝芙蓉湯，喜歡拆解機器，喜歡公式、數字、定律和規則，哦對了，她還喜歡家裏養的紅龍魚。
這個從未見過的媽媽在孩子的腦海裏越來越具象化。
可孩子們也不是一開始就相信的，就算是無法見面，那電話總可以打吧？
甄世明把周圍所有的女性篩選一通，最後選了甄寶珠的一位好朋友來扮演方楷瑩，給兩個小孩打了電話。
他有完好的腳本，應對孩子的各種問題，比如說“媽媽你為什麽不回來？”和“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但他沒想到，芯芯一聽到“媽媽”的聲音就哭得說不出話，橙橙拿過手機，兩只小手捧著，對電話那頭問的第一句話是：“媽媽，你也喜歡魚嗎？”
橙橙和芯芯都喜歡家裏養的紅龍魚，迫切地要與媽媽的愛好相連，而甄世明聽到電話那邊瘋狂翻書頁的聲音。
電話那邊疑惑道：“魚？”
“紅龍魚。”甄世明忍不住提醒道。
“哦...媽媽也喜歡吃魚。”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如是說。
甄世明、橙橙：“......”
甄寶珠的朋友和甄寶珠一樣不靠譜，孩子雖然勉強相信，但在橙橙的心裏，預期的媽媽已經和實際不符，小小的孩子結束通話之後一直悶悶不樂，時不時撅嘴問爸爸：“媽媽怎麽可以吃小魚？”
甄世明：“......”
後來他帶著芯芯和橙橙去了公墓，讓孩子們在方霞的墓前磕頭，孩子們跪在地上，歪著腦袋看方霞的照片，問爸爸：“這就是姥姥嗎？”
“是。”甄世明也是第一次仔細觀察這張黑白照片，說：“你們的媽媽也長這樣的鼻子和眼睛。”
橙橙和芯芯對視一眼，確認過對方的鼻子和眼睛，和黑白照片裏也是一模一樣。
那天，他們父子三人在墓園呆了一上午，回去路上甄母叫他帶著孩子回家，說給孩子買了很多玩具。
他帶著芯芯和橙橙回甄家，倆孩子趴在奶奶膝前，仔細觀瞧，並對視著搖頭，橙橙說：“奶奶，為什麽我和芯芯長得更像姥姥，是不是您在我們出生前沒有好好努力呀？”
蘇秀女士：“......”
她把甄世明叫到書房談話，甄寶珠告訴她橙橙和芯芯找媽媽的事，她勸甄世明能考慮一下，真的給孩子們找個媽媽。
“我相中了幾個門當戶對的，你看看。”蘇秀把整理好的女生資料遞過去。
甄世明沒伸手接，反而翹起腿，吊兒郎當說：“您別折騰了，我這樣的單親爸爸帶兩個‘拖油瓶’，誰能看得上我。”
“別胡說，把腿放下。”蘇秀嚴肅道：“誰不想嫁進甄家？”
甄世明沈默一會兒，若有所思道：“有的人就是不想。”
“你爺爺的遺囑上可寫了，他的財產正常婚生的孩子才能繼承下去，你趁著現在還算年輕，再結婚生一個兩個，甄家都能養得起，到時候你想把自己的財產給橙橙和芯芯都行，再生的孩子去繼承你爺爺的財產，誰會嫌錢多燙手？”
甄世明沈默的時間更久，最後說：“我這一輩子，只會有這兩個孩子。”
“那怎麽行？”蘇秀女士不高興，“現在願意結婚的女孩本來就少，你不再生誰願意來當後媽？”
甄世明的唇抿起，眼眸深，“我也沒打算結婚，沒打算給甄橙甄芯找後媽。”
蘇秀楞了楞，“你這是什麽意思？”
“以後不會結婚的意思，也不會再生孩子的意思。”他一字一句，又道：“橙橙和芯芯今天去墓園看他們的姥姥了，一大早就起床，現在估計累了，我帶著先回去。”
他帶著孩子前腳到家，蘇秀女士的微信後腳發來，一連串兒的女生照片，知母莫若子，甄世明揉揉太陽穴，就知道蘇秀女士不可能善罷甘休。
於是思來想去，約了結紮手術。
其實手術之前他也是忐忑的，上網了解過一番，又找醫生問了好久。
他最擔心的是結紮之後那玩意兒還能不能立起來，雖然身邊沒人，但他也不想失去自己撫慰的快樂。
醫生很認真地告訴他，結紮是輸精管切斷，不是閹割，如果他沒想好可以回去再考慮考慮。
甄世明沒有再考慮，眼一閉，心一橫，簽過字，躺在手術臺。
沒想到這手術結束得很快，麻藥過勁兒之後醫生就讓他離開醫院，起初有些不適感，幾周之後就完全沒感覺。
手術過後的兩個月內，他自己在家試了三次，和之前沒什麽差別，但他還是想找個人試試自己的“男子氣概”。
自然而然，他想到方楷瑩。
這三年，做這種事情時，他都在腦海調動曾經累積的關於方楷瑩的素材，也能感覺到那些令人激動的畫面和感覺在隨著時間淡化。
他需要再次看見，再度觸碰。
他把孩子送去甄家，找借口說要出差，又一次坐上去往美國的飛機。
一路上，甄世明都在給自己心理暗示：我只是空虛寂寞，我只是試試功能，我不糾纏她，想辦法和她睡一次我就回國。
好幾年過去了，他不知道方楷瑩是不是還恨他，也不知道她身邊是不是有別人陪著，單單憑著一腔熱血和荒謬念頭就落地機場。
他打聽到方楷瑩和導師去另一個州開學術研討會，就轉機去了她們開會的酒店，在那家酒店定好套房，又一次離方楷瑩只有咫尺距離。
那天晚上他興沖沖地剃毛洗澡，甚至敷了面膜，然後幾小時都無法入睡，在腦海裏反覆排練，見到她應該怎麽開場。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我最近做了結紮手術，你想不想試試結紮之後的我？”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橙橙和芯芯都上幼兒園了，一切挺好的，你願不願意和我睡一覺？”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你最近怎麽樣？哦真好，我的房間就在樓上，你能不能騰出一個小時時間幫我個小忙？”
直到深夜，甄世明也沒能睡著，雙手墊在腦後，看著酒店花紋覆雜的天花板，嘴裏念念叨叨：“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我很想你...”
又到第二天，他還是沒想出妥帖的搭訕方式，索性先打扮一新下樓，去到召開學術會議的樓層。
他懷裏揣著跳動不已的心，從側門走進去，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方楷瑩。
她是全場少有的華裔女性學者，在一眾高挑健美的白種人中顯得瘦削，五官眉骨也不像外國人那般立體，可他還是一眼就註意到她。
他註意到的是她的專註。
方楷瑩穿普通的白襯衫，襯衫衣料甚至沒有那麽平整，戴一副普通的方框眼鏡，顯得人有些呆板，對臺上做分享的學者全程註目，對知識渴望時鏡片無法擋住澄澈的眼神，她的唇抿著，一邊認真聽著一邊獨立思考，與臺下一批聽不懂打哈欠的觀眾形成鮮明對比。
她在專註地看別人，卻沒發現有人也在專註地看著她。
方楷瑩這人，做什麽都認真，開學術研討會認真，茶歇時吃東西也認真。她認準了小蛋糕好吃，一盤裝了好幾塊，坐在角落也不社交，來人想和她聊兩句，她就往嘴裏塞食物，擺手表示騰不開嘴。
甄世明隔著人群看她。
他也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在人來人往的覆雜場合，他還是只能看到她，哪怕她坐在不起眼的小角落。
她更成熟了一些，頭發長長一些，小巧的鼻子撐不住剛配的眼鏡，總是往下滑，後來幹脆摘下來收進尼龍包裏，小蛋糕越吃越少，她也吃得越來越慢，好像在等待茶歇結束。
吃那麽多不膩麽？
甄世明想。
他拿起桌邊的杯子，打了一杯橙汁，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是顫抖的。
再轉身，她的身影被人擋住。
那男人一手端著盤子，一手遞給她一杯飲料，她沒有接飲料，指了指那人手裏的盤子，那人就把盤子裏的蛋糕都給了她，同時坐在她的身邊。
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藍色的通行證，身上透出的是同一種書呆子氣質，眉眼處都是平靜與溫和，看起來是同一世界的同類人。
甄世明的腳步停在不遠處。
有人叫她：“Dr.fang。”
她和那個男人同時回頭。
她說：“我導師在叫我。”
男人說：“我以為在叫我，我姓汪。”
方楷瑩反應了一會兒，臉上忽然浮現出甄世明許久未見過的笑容，她對那個男人說：“我姓方。”
方楷瑩沖那男人點點頭，就跑去導師身邊，甄世明在遠處看著，那男人一直目送她遠去，和他一樣。
甄世明忽然邁不動腳步。
咽下一口不加糖的橙汁，又酸又苦。
-
那一次回國之後，甄世明覺得應該徹底放下了，畢竟幾年沒有參與過方楷瑩的生活，她身邊也出現了比他更合適的男人，他時不時會想起那兩人坐在一起的畫面。
真是般配。
或許自己也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回國後，他把父子三人的生活弄得井井有條，孩子逐漸上到幼兒園大班，他整天除了忙公司和甄家的事，就是忙著陪伴孩子，充實的日子對他來說也是慰藉，也確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想起過方楷瑩。
孩子們也漸漸不再提起媽媽，好像這生活本來就應該是他們三個人過的。
直到得知那個消息，他的內心又開始焦灼，為她鋪平回家道路時，他時常胸中不安，總是擔心這懸而未定的事會出現變故。
那時他已經知道方楷瑩和那位姓汪的先生正在交往，他不知道他們感情的濃度，或許方楷瑩會為了他留下，但甄世明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多天的殫精竭慮讓他頭腦不清醒，在眾多方法中，他選擇了最偏激的一種。
飛機落地之後，他重新買了一把手槍，租住在方楷瑩的樓下。
即便是臨近回國，方楷瑩的生活也依然規律，她每天早上八點走出公寓樓，在黃昏時分回來，而甄世明是一個卑劣的偷窺者，跟蹤她的車子，記錄她的行程。
他知道方楷瑩把不能隨身帶走的東西郵寄回國，和安妮吃了一頓告別晚餐，辭掉研究所工作那晚汪先生來接她出去吃燭光晚餐。
甄世明的車子就跟在他們後面，他的副駕駛放著一把手槍，進入餐廳時他戴上口罩，坐在離他們只有幾米距離的吧臺。
如果那男人敢要求她留下來，那麽此人今晚就會死於非命，甄世明這樣想。
甄世明的身影完全隱於暗處，而方楷瑩的桌上點著溫馨暧昧的燭火。
他能聽到方楷瑩擺動餐具的聲音，那細微的聲音仿佛在他的神經上動刀。
“我最近準備回國了。”她對汪先生說：“國內給我很好的待遇。”
汪先生的刀叉停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很快又恢覆平靜：“你早就想好了嗎？”
“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分手。”
她甚至沒有用“你其實是個好人”來開場，直接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決定。
汪先生茫然看著她，問：“你在這邊發展得很好，我們也很好，為什麽會忽然想要回去？”
“我的導師曾經說國內的硬件條件在不斷發展，我也一直有關註，現在也在科研方面投入很大，我覺得我應該回去，做自己的研究，況且...我很想念我的孩子。”
即便是訴說想念，方楷瑩的表情也很冷淡，臉上看不出動容，這讓汪先生懷疑她只是在找提出分手的好借口，可藏於暗處的人後背僵硬，甄世明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真心。
汪先生沈吟片刻，沮喪問道：“那我們就應該分手嗎？”
“你的父母都在這邊，我不可能為你留下來，你也應該不願意跟我走，所以...”
薄薄的鏡片下閃過汪先生的落寞，他沈聲說：“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
方楷瑩與甄世明做出同樣的表情。
皺眉。
“你爸媽千辛萬苦地來這兒，讓你在發達國家長大，我想著他們應該不願意看你再回中國去。”
“那是他們的選擇，不是我的選擇。”汪先生忽然站起身，說：“楷瑩，你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方楷瑩看著汪先生走出餐廳，雖然不知道他去哪，但最後一餐飯，他讓等會兒，她便等著，重新拿起刀叉，把面前的小蛋糕切成兩塊，鋸齒緩慢地切動，她的餘光瞥見逐漸從陰影中現出的背影。
方楷瑩怔忪，那背影仿佛始終藏在她的記憶最深處，並且蓋著黑色的幕布，現在好像那幕布一下子撕拉開，讓她忽然覺得心臟被糾扯痛。
只是一瞬，她以為自己看錯。
也許是馬上就要回國，她太緊張？
方楷瑩想。
而甄世明站在餐廳門口，遠遠看著汪先生走進街道盡頭的首飾店，幾分鐘之後他走出來，手心裏握著精致的絲絨小盒子。
重新返回時汪先生與甄世明在餐廳門口擦肩，汪先生停在門口，對迎賓的服務員說：“請問這附近哪裏有花店？我要向我的女朋友求婚。”
服務員向他表示抱歉，說這附近沒有花店，他們的餐廳或許有剩下的單支花朵，但並沒有整捧花束。
甄世明站在他身側聽著，手默默摸到後腰，汪先生左顧右盼，看到身邊的華裔男人，他的心情略有激動，對身邊金發碧眼的服務員說：“請一定幫幫我，如果求婚成功，我也將要去中國，那是一個美麗的國度。”他轉過頭問這位路人：“您說是吧？這位先生。”
甄世明的手指已經觸碰到冰涼的槍支，看著汪先生滿臉真誠，默默挪開手，點了點頭。
“是。”
“所以我的求婚一定要有花，這位先生，您知道最近的花店在哪兒嗎？”
甄世明仰起頭，深深嘆了口氣，將手指向餐廳的裝飾花瓶，一束鮮活的白玫瑰在瓶中盛放。
柔軟燭光下的方楷瑩依然怔忪，周圍就餐的客人都在看著這求婚場面，她接下花束、戴上鉆戒，大提琴為未婚夫妻奏響，周圍人為他們鼓掌，羅曼蒂克的求婚現場。
而甄世明是在落地玻璃之外駐足的路人，沒有人知道，這個戴上戒指的女人，曾是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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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 方楷瑩是極為鈍感的人，在美國求學工作的那五年，甄世明曾經或遠或近地出現她身邊, 她當時沒有發現, 以後大概也不會知曉。
甄世明第一次動念要見她，是她離開小半年之後。
事實上，自她走後, 甄世明根本沒時間傷感, 他每天都在忙著照顧兩個嬰兒。
雖然曾經去學過各種育兒知識，但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難免手忙腳亂, 他也經常被愛哭的孩子搞到睡眠不足、半夜崩潰。
最後甄世明深知自己沒辦法搞定兩個嬰兒，花高價請了住家的育兒嫂。
育兒嫂不知道這家什麽情況, 只是覺得一個男人帶兩個孩子不靠譜, 而且從未見過孩子的媽媽，她甚至懷疑過這兩個孩子是非法得來的, 想過報警。
後來看甄世明對孩子格外上心, 而且孩子的事他樣樣參與，認真學習, 才逐漸放下懷疑。
小孩子難免生病。
芯芯在六月齡時生了一場大病。
先是發燒, 甄世明匆匆忙忙抱著孩子趕去醫院，醫生說是因為免疫力低，橙橙和芯芯都是早產兒，芯芯的身體比哥哥更弱，一直吃奶粉也沒能把身體補起來。
醫生給芯芯開了化驗單和退燒藥, 小嬰兒白藕似的胳膊挨了一針之後, 又在幹瘦的小腳紮上留置針, 那一針又一針仿佛紮進甄世明的肉裏，孩子嘬著奶嘴沒哭出聲，他先流了眼淚。
輸完液後，芯芯的體溫退到三十八度以下，醫生說可以回家繼續觀察，可甄世明抱著孩子前腳剛進家門，芯芯的奶嘴就掉在地上，小孩兒閉著眼睛渾身打顫。
甄世明慌了神，摸摸嬰兒的小臉，燙得驚人，摸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的功夫，芯芯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身體忽然開始劇烈抽搐。
所幸育兒嫂有經驗，說這是高熱驚厥，立刻解開孩子的衣領，把芯芯放在平處，讓側躺緩解，等待這一陣驚厥過去又給餵了退燒藥。
這期間甄世明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去到醫院芯芯又一次高熱驚厥，那一晚在急診室搶救了兩回。
芯芯住院五天，那幾天是甄世明人生中最難捱的時光，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整天整夜陪在孩子身邊，時不時地抹眼淚，人在幾天之內迅速消瘦憔悴。
甄真聞訊剛來，見到的是腳背淤青、嘴唇癟癟的孩子，和胡子拉碴、目光渙散的甄世明。
兩人一對視。
甄世明布滿血絲的眼裏就溢滿淚水。
“橙橙呢？”
“育兒嫂在照顧。”
“我在這兒看著，你回去洗個澡換換衣服，真把自己當成超人了？一個男人怎麽帶兩個孩子，甄家那麽多人，你該求助就求助，別跟方楷瑩似的那麽犟。”
甄世明緘默無語，這幾天他胡思亂想，甚至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如果芯芯沒了…
他該怎麽辦？
又該怎麽向方楷瑩交代？
好在芯芯在專業的治療下很快就恢覆出院，他也在方楷瑩走後第一次抱著孩子回到甄家。
方楷瑩說得對，甄家能給孩子更多的照顧，他應該放下固執，一切為了孩子。
當芯芯徹底病愈之後，他才想要去埋怨，首先就是埋怨方楷瑩。
甄世明總是想，如果她不走，芯芯也許不會生病，就算是生病，如果她在他也不至於這麽手足無措。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後悔，當初就不應該放方楷瑩走。
一腔怨氣在心裏不斷積累，甄世明連夜定了去美國的機票，一門心思要找到方楷瑩，哪怕是買把槍頂在自己腦門兒上威脅她，也要把人捆回來。
於是他下飛機就找人買了一把槍，然後輕而易舉找到方楷瑩租住的公寓，在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又一次見到方楷瑩。
她剛洗了頭發，搬著小凳子下樓，坐在公寓樓外，身體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那是她一直保持的習慣，空閑的時間就靠陽光把頭發曬幹，在補充維生素D的同時，治療最近忽如其來又不知緣由的徹夜失眠。
她的身材幾乎恢覆到孕前的狀態，頭發剪得更短，發梢與下巴持平，清淡的眉眼在陽光下舒展。
甄世明忽然恍惚，仿佛見到的是十七歲的方楷瑩，悄悄滋生的心酸將憤懣擠出胸腔之外。
她終於還是變回了他當初愛上的樣子，他給的扭曲情感沒有將她徹底摧殘，她正在異國他鄉慢慢修覆自己，生活得清靜自由。
甄世明站在墻角遠望，仿佛靠近一點就會把她好不容易修覆完整的內心世界再度攪亂。
或許不該打擾，遠距離看看就好。
可他遠遠站了很久，還是想靠近。
於是隨著人群的流動不經意靠近，仿佛他也只是個在街上閑逛的路人，可只有甄世明自己知道，心跳是如此劇烈，越靠近她，腳步越慢，最後停在她的身側。
而方楷瑩閉著眼睛，對此一無所知。
她只是感覺到這夏日的熱風好像帶來熟悉的氣味，閉上眼睛腦海裏忽然出現甄世明更年輕的模樣，在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中，不免想起第一次心臟悸動的感覺，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唇角彎起的弧度。
方楷瑩不知道心裏懷念的那個人此時就在她身邊，他沒有擋住她的陽光，卻帶來熟悉的氣味。
甄世明更近距離地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和睫毛輕輕的顫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或者只是輕觸一下她的肩角。
想要觸碰的手忽然停在虛空，因為他無意瞥見方楷瑩的短袖上衣胸前滲出一小片乳汁濕印。
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可他又能怎麽辦？
只能收回想要觸碰的手和差點將她毀壞的愛，把這一片自由的空間留給她。
“瑩瑩！”樓上的室友打開窗戶，大聲喊她的名字。
方楷瑩懵懵地睜開眼，眼前是川流熙攘的人群和車輛，熱風在她身後迅速流動，路人的衣角在她背後輕輕抹上一筆，她緩慢地扭頭，重新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轉回頭，眼前還是川流熙攘的人群和車輛，只是感覺心忽然空了一片。
她抱起小凳子轉身上樓，回到公寓才發現自己的短袖濕了一片。溢奶的狀況時有發生，她走進臥室換下內衣和短袖，按照之前月嫂教過的手法疏通和清潔。
忙活半天再走出臥室，安妮還在客廳，探著身子趴在窗口，急急地說：“瑩瑩，剛才你好危險！”
“嗯？”
“有個男人一直在你身邊站著，還對你伸手了，我看到他腰上別著槍，天吶！我喊了一嗓子他就縮回手走開了，這麽危險你都沒有察覺到嗎？！”
方楷瑩眨眨眼，打開另一扇窗向樓下看去，什麽都沒有，波士頓的風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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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回國之後，甄世明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動過念頭，他把註意力完全投入孩子的飲食與健康，安安穩穩地看著孩子們逐漸長大。
孩子學會說話之後，會問他一些關於媽媽的問題，這種時候他總是先沈默片刻再斟酌回答。
“你們的媽媽是個科學家。她在研究很厲害的東西，所以沒有辦法陪伴。”
通過他的描述，孩子們知道了媽媽是了不起的科學家，還知道媽媽喜歡吃蛋糕喝芙蓉湯，喜歡拆解機器，喜歡公式、數字、定律和規則，哦對了，她還喜歡家裏養的紅龍魚。
這個從未見過的媽媽在孩子的腦海裏越來越具象化。
可孩子們也不是一開始就相信的，就算是無法見面，那電話總可以打吧？
甄世明把周圍所有的女性篩選一通，最後選了甄寶珠的一位好朋友來扮演方楷瑩，給兩個小孩打了電話。
他有完好的腳本，應對孩子的各種問題，比如說“媽媽你為什麽不回來？”和“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但他沒想到，芯芯一聽到“媽媽”的聲音就哭得說不出話，橙橙拿過手機，兩只小手捧著，對電話那頭問的第一句話是：“媽媽，你也喜歡魚嗎？”
橙橙和芯芯都喜歡家裏養的紅龍魚，迫切地要與媽媽的愛好相連，而甄世明聽到電話那邊瘋狂翻書頁的聲音。
電話那邊疑惑道：“魚？”
“紅龍魚。”甄世明忍不住提醒道。
“哦...媽媽也喜歡吃魚。”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如是說。
甄世明、橙橙：“......”
甄寶珠的朋友和甄寶珠一樣不靠譜，孩子雖然勉強相信，但在橙橙的心裏，預期的媽媽已經和實際不符，小小的孩子結束通話之後一直悶悶不樂，時不時撅嘴問爸爸：“媽媽怎麽可以吃小魚？”
甄世明：“......”
後來他帶著芯芯和橙橙去了公墓，讓孩子們在方霞的墓前磕頭，孩子們跪在地上，歪著腦袋看方霞的照片，問爸爸：“這就是姥姥嗎？”
“是。”甄世明也是第一次仔細觀察這張黑白照片，說：“你們的媽媽也長這樣的鼻子和眼睛。”
橙橙和芯芯對視一眼，確認過對方的鼻子和眼睛，和黑白照片裏也是一模一樣。
那天，他們父子三人在墓園呆了一上午，回去路上甄母叫他帶著孩子回家，說給孩子買了很多玩具。
他帶著芯芯和橙橙回甄家，倆孩子趴在奶奶膝前，仔細觀瞧，並對視著搖頭，橙橙說：“奶奶，為什麽我和芯芯長得更像姥姥，是不是您在我們出生前沒有好好努力呀？”
蘇秀女士：“......”
她把甄世明叫到書房談話，甄寶珠告訴她橙橙和芯芯找媽媽的事，她勸甄世明能考慮一下，真的給孩子們找個媽媽。
“我相中了幾個門當戶對的，你看看。”蘇秀把整理好的女生資料遞過去。
甄世明沒伸手接，反而翹起腿，吊兒郎當說：“您別折騰了，我這樣的單親爸爸帶兩個‘拖油瓶’，誰能看得上我。”
“別胡說，把腿放下。”蘇秀嚴肅道：“誰不想嫁進甄家？”
甄世明沈默一會兒，若有所思道：“有的人就是不想。”
“你爺爺的遺囑上可寫了，他的財產正常婚生的孩子才能繼承下去，你趁著現在還算年輕，再結婚生一個兩個，甄家都能養得起，到時候你想把自己的財產給橙橙和芯芯都行，再生的孩子去繼承你爺爺的財產，誰會嫌錢多燙手？”
甄世明沈默的時間更久，最後說：“我這一輩子，只會有這兩個孩子。”
“那怎麽行？”蘇秀女士不高興，“現在願意結婚的女孩本來就少，你不再生誰願意來當後媽？”
甄世明的唇抿起，眼眸深，“我也沒打算結婚，沒打算給甄橙甄芯找後媽。”
蘇秀楞了楞，“你這是什麽意思？”
“以後不會結婚的意思，也不會再生孩子的意思。”他一字一句，又道：“橙橙和芯芯今天去墓園看他們的姥姥了，一大早就起床，現在估計累了，我帶著先回去。”
他帶著孩子前腳到家，蘇秀女士的微信後腳發來，一連串兒的女生照片，知母莫若子，甄世明揉揉太陽穴，就知道蘇秀女士不可能善罷甘休。
於是思來想去，約了結紮手術。
其實手術之前他也是忐忑的，上網了解過一番，又找醫生問了好久。
他最擔心的是結紮之後那玩意兒還能不能立起來，雖然身邊沒人，但他也不想失去自己撫慰的快樂。
醫生很認真地告訴他，結紮是輸精管切斷，不是閹割，如果他沒想好可以回去再考慮考慮。
甄世明沒有再考慮，眼一閉，心一橫，簽過字，躺在手術臺。
沒想到這手術結束得很快，麻藥過勁兒之後醫生就讓他離開醫院，起初有些不適感，幾周之後就完全沒感覺。
手術過後的兩個月內，他自己在家試了三次，和之前沒什麽差別，但他還是想找個人試試自己的“男子氣概”。
自然而然，他想到方楷瑩。
這三年，做這種事情時，他都在腦海調動曾經累積的關於方楷瑩的素材，也能感覺到那些令人激動的畫面和感覺在隨著時間淡化。
他需要再次看見，再度觸碰。
他把孩子送去甄家，找借口說要出差，又一次坐上去往美國的飛機。
一路上，甄世明都在給自己心理暗示：我只是空虛寂寞，我只是試試功能，我不糾纏她，想辦法和她睡一次我就回國。
好幾年過去了，他不知道方楷瑩是不是還恨他，也不知道她身邊是不是有別人陪著，單單憑著一腔熱血和荒謬念頭就落地機場。
他打聽到方楷瑩和導師去另一個州開學術研討會，就轉機去了她們開會的酒店，在那家酒店定好套房，又一次離方楷瑩只有咫尺距離。
那天晚上他興沖沖地剃毛洗澡，甚至敷了面膜，然後幾小時都無法入睡，在腦海裏反覆排練，見到她應該怎麽開場。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我最近做了結紮手術，你想不想試試結紮之後的我？”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橙橙和芯芯都上幼兒園了，一切挺好的，你願不願意和我睡一覺？”
“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你最近怎麽樣？哦真好，我的房間就在樓上，你能不能騰出一個小時時間幫我個小忙？”
直到深夜，甄世明也沒能睡著，雙手墊在腦後，看著酒店花紋覆雜的天花板，嘴裏念念叨叨：“你好方楷瑩，好久不見，我很想你...”
又到第二天，他還是沒想出妥帖的搭訕方式，索性先打扮一新下樓，去到召開學術會議的樓層。
他懷裏揣著跳動不已的心，從側門走進去，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方楷瑩。
她是全場少有的華裔女性學者，在一眾高挑健美的白種人中顯得瘦削，五官眉骨也不像外國人那般立體，可他還是一眼就註意到她。
他註意到的是她的專註。
方楷瑩穿普通的白襯衫，襯衫衣料甚至沒有那麽平整，戴一副普通的方框眼鏡，顯得人有些呆板，對臺上做分享的學者全程註目，對知識渴望時鏡片無法擋住澄澈的眼神，她的唇抿著，一邊認真聽著一邊獨立思考，與臺下一批聽不懂打哈欠的觀眾形成鮮明對比。
她在專註地看別人，卻沒發現有人也在專註地看著她。
方楷瑩這人，做什麽都認真，開學術研討會認真，茶歇時吃東西也認真。她認準了小蛋糕好吃，一盤裝了好幾塊，坐在角落也不社交，來人想和她聊兩句，她就往嘴裏塞食物，擺手表示騰不開嘴。
甄世明隔著人群看她。
他也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在人來人往的覆雜場合，他還是只能看到她，哪怕她坐在不起眼的小角落。
她更成熟了一些，頭發長長一些，小巧的鼻子撐不住剛配的眼鏡，總是往下滑，後來幹脆摘下來收進尼龍包裏，小蛋糕越吃越少，她也吃得越來越慢，好像在等待茶歇結束。
吃那麽多不膩麽？
甄世明想。
他拿起桌邊的杯子，打了一杯橙汁，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是顫抖的。
再轉身，她的身影被人擋住。
那男人一手端著盤子，一手遞給她一杯飲料，她沒有接飲料，指了指那人手裏的盤子，那人就把盤子裏的蛋糕都給了她，同時坐在她的身邊。
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藍色的通行證，身上透出的是同一種書呆子氣質，眉眼處都是平靜與溫和，看起來是同一世界的同類人。
甄世明的腳步停在不遠處。
有人叫她：“Dr.fang。”
她和那個男人同時回頭。
她說：“我導師在叫我。”
男人說：“我以為在叫我，我姓汪。”
方楷瑩反應了一會兒，臉上忽然浮現出甄世明許久未見過的笑容，她對那個男人說：“我姓方。”
方楷瑩沖那男人點點頭，就跑去導師身邊，甄世明在遠處看著，那男人一直目送她遠去，和他一樣。
甄世明忽然邁不動腳步。
咽下一口不加糖的橙汁，又酸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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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回國之後，甄世明覺得應該徹底放下了，畢竟幾年沒有參與過方楷瑩的生活，她身邊也出現了比他更合適的男人，他時不時會想起那兩人坐在一起的畫面。
真是般配。
或許自己也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回國後，他把父子三人的生活弄得井井有條，孩子逐漸上到幼兒園大班，他整天除了忙公司和甄家的事，就是忙著陪伴孩子，充實的日子對他來說也是慰藉，也確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想起過方楷瑩。
孩子們也漸漸不再提起媽媽，好像這生活本來就應該是他們三個人過的。
直到得知那個消息，他的內心又開始焦灼，為她鋪平回家道路時，他時常胸中不安，總是擔心這懸而未定的事會出現變故。
那時他已經知道方楷瑩和那位姓汪的先生正在交往，他不知道他們感情的濃度，或許方楷瑩會為了他留下，但甄世明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多天的殫精竭慮讓他頭腦不清醒，在眾多方法中，他選擇了最偏激的一種。
飛機落地之後，他重新買了一把手槍，租住在方楷瑩的樓下。
即便是臨近回國，方楷瑩的生活也依然規律，她每天早上八點走出公寓樓，在黃昏時分回來，而甄世明是一個卑劣的偷窺者，跟蹤她的車子，記錄她的行程。
他知道方楷瑩把不能隨身帶走的東西郵寄回國，和安妮吃了一頓告別晚餐，辭掉研究所工作那晚汪先生來接她出去吃燭光晚餐。
甄世明的車子就跟在他們後面，他的副駕駛放著一把手槍，進入餐廳時他戴上口罩，坐在離他們只有幾米距離的吧臺。
如果那男人敢要求她留下來，那麽此人今晚就會死於非命，甄世明這樣想。
甄世明的身影完全隱於暗處，而方楷瑩的桌上點著溫馨暧昧的燭火。
他能聽到方楷瑩擺動餐具的聲音，那細微的聲音仿佛在他的神經上動刀。
“我最近準備回國了。”她對汪先生說：“國內給我很好的待遇。”
汪先生的刀叉停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很快又恢覆平靜：“你早就想好了嗎？”
“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分手。”
她甚至沒有用“你其實是個好人”來開場，直接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決定。
汪先生茫然看著她，問：“你在這邊發展得很好，我們也很好，為什麽會忽然想要回去？”
“我的導師曾經說國內的硬件條件在不斷發展，我也一直有關註，現在也在科研方面投入很大，我覺得我應該回去，做自己的研究，況且...我很想念我的孩子。”
即便是訴說想念，方楷瑩的表情也很冷淡，臉上看不出動容，這讓汪先生懷疑她只是在找提出分手的好借口，可藏於暗處的人後背僵硬，甄世明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真心。
汪先生沈吟片刻，沮喪問道：“那我們就應該分手嗎？”
“你的父母都在這邊，我不可能為你留下來，你也應該不願意跟我走，所以...”
薄薄的鏡片下閃過汪先生的落寞，他沈聲說：“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
方楷瑩與甄世明做出同樣的表情。
皺眉。
“你爸媽千辛萬苦地來這兒，讓你在發達國家長大，我想著他們應該不願意看你再回中國去。”
“那是他們的選擇，不是我的選擇。”汪先生忽然站起身，說：“楷瑩，你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方楷瑩看著汪先生走出餐廳，雖然不知道他去哪，但最後一餐飯，他讓等會兒，她便等著，重新拿起刀叉，把面前的小蛋糕切成兩塊，鋸齒緩慢地切動，她的餘光瞥見逐漸從陰影中現出的背影。
方楷瑩怔忪，那背影仿佛始終藏在她的記憶最深處，並且蓋著黑色的幕布，現在好像那幕布一下子撕拉開，讓她忽然覺得心臟被糾扯痛。
只是一瞬，她以為自己看錯。
也許是馬上就要回國，她太緊張？
方楷瑩想。
而甄世明站在餐廳門口，遠遠看著汪先生走進街道盡頭的首飾店，幾分鐘之後他走出來，手心裏握著精致的絲絨小盒子。
重新返回時汪先生與甄世明在餐廳門口擦肩，汪先生停在門口，對迎賓的服務員說：“請問這附近哪裏有花店？我要向我的女朋友求婚。”
服務員向他表示抱歉，說這附近沒有花店，他們的餐廳或許有剩下的單支花朵，但並沒有整捧花束。
甄世明站在他身側聽著，手默默摸到後腰，汪先生左顧右盼，看到身邊的華裔男人，他的心情略有激動，對身邊金發碧眼的服務員說：“請一定幫幫我，如果求婚成功，我也將要去中國，那是一個美麗的國度。”他轉過頭問這位路人：“您說是吧？這位先生。”
甄世明的手指已經觸碰到冰涼的槍支，看著汪先生滿臉真誠，默默挪開手，點了點頭。
“是。”
“所以我的求婚一定要有花，這位先生，您知道最近的花店在哪兒嗎？”
甄世明仰起頭，深深嘆了口氣，將手指向餐廳的裝飾花瓶，一束鮮活的白玫瑰在瓶中盛放。
柔軟燭光下的方楷瑩依然怔忪，周圍就餐的客人都在看著這求婚場面，她接下花束、戴上鉆戒，大提琴為未婚夫妻奏響，周圍人為他們鼓掌，羅曼蒂克的求婚現場。
而甄世明是在落地玻璃之外駐足的路人，沒有人知道，這個戴上戒指的女人，曾是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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