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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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

奇歡歡擡頭看倪安,她還是長那樣,娃娃臉,大眼睛,溫暖無害的樣子。可眼神中多了些沈靜,眉眼間也不似以前那般跳脫了,倒是顯得更善讀人心了,本就是生來就帶著的技能,如今得歲月沈澱,只越發刻進骨子裏罷了。

身邊的人也沒變。

她看著他們有些出神,有那麽一瞬間宛若時光倒流,回到了6年前的那些個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和他們一起在屋子裏吃飯喝酒談天論地,任世界風雲變幻,他們也有自己的理想主義要堅持。

想來,長大真的不算是個好事情,總是不經意間就消磨了人。

她呢喃地喚他們:“倪安,邵大神。”

也似喚時光裏的自己。

倪安本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奇歡歡從泥沼裏爬出來後,這個想法她從沒動搖過。以至於現在,她做很多事情都本能地會把她放在第一位。

如果把倪安置於電車難題其中一個軌道,那麽她會毫不猶豫地把電車導到軌道的另外一邊,即便軌道的另一邊是她自己。

蘇潯問過她,如果是他呢?就只是哄騙他,她也說不出口。

她們之間,本毫無關系。因為一場車禍,命運把她們關聯到了一起。她們一起長大,一起看見過世界的美好,也一起目睹過黑暗。

是倪安用力把她從破碎的世界裏拉了出來,一點一點地把她重新粘成完人,從此以後,她才有了自己的世界。

所以她只能跟蘇潯道歉。

蘇潯明白,這樣的人於她的人生,有如明燈,已不再是親友可以比擬。比她生命還重要之人,他與她本就不在一個維度上。

可這樣重要的人,奇歡歡也好久沒見了。

久到倪安也忍不住打趣:“喲,還記得我們呢?”

奇歡歡本想笑的,結果一張嘴,就哭了出來。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瞬間崩塌。

倪安共情能力本來就強,一見奇歡歡哭,沒兩下自己也跟著紅了眼眶。安靜的樓道裏,她伸手輕拍著奇歡歡的背,任由她發洩著自己的無助。

哭聲不像語言那般具象。它說不清道不明背後藏著的任何事情,可是它能說完。像一顆巨石從天而降,砸進人的心裏。

不問意願,不問緣由。

倪安抱著奇歡歡,輕聲道:“我們回家。”

奇歡歡一聽,眼淚瞬間停住了,擡頭抱怨道:“我都進不去了,還回個鬼……”

倪安驚訝地挑了挑眉,又擡頭看了眼邵他。

邵他一臉無辜,見她要起身,忙伸手去扶。

倪安站起來,朝奇歡歡伸出了手,回道:“我是那樣的人嗎?”

奇歡歡抿了抿唇,借著她手上的力站了起來。自我懷疑了一下,再次按下指尖,門一下就開了。

身後傳來倪安幽幽的聲音:“你知道的,這指紋鎖啊,不能沾水。”

奇歡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滴落下來的水,無語了。

雨,瘋狂地下起來了。屋子裏還是那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露臺被風雨無情地沖刷著。

奇歡歡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在客廳坐著,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餘州偏南,又臨海,每年臺風登陸得多,本不該做這樣的落地窗的,即便做了,也該在臺風來時做些許防護的。

可無論是倪安還是邵他,都不是那般在意這事情的人。總覺得人各有命,若真的被風卷走了,那也是他們該為自己的懶惰而付出的代價。

多少帶了些尋死的任性,不像是自我詛咒,更像是一種許願,而老天爺最擅長的,就是讓人事與願違。

這麽多年了,這落地窗一點毛病也沒有。

身後,是在忙碌著的倪安和邵他。兩人在準備晚餐,舉手投足間,依舊親密,充滿默契。

三人行,似乎總有一人是孤單的。可奇怪的是,她從沒有過那樣的感覺,反倒是無憂無慮的。

一個,是善良且精明的實權領導;一個,是聰明且謙虛的天才作家和工程師。

好像不管遇到什麽事情,只要有他們在,就可以什麽都不用管。只要有他們在,就什麽事都能解決。

廚房那頭,邵他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忙把正在摘菜的倪安摟了過來,在她耳邊說道:“剩下的我來,你陪歡歡說說話。”

倪安回頭看了一眼奇歡歡,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回道:“好。”轉身時,還親了邵他一下才走。

奇歡歡遠遠看著,忍不住皺了皺眉。等倪安走近,她又把沙發上的毯子拿了過來。

兩人一起裹在毯子裏看雨,像小時候一樣。

“都說中年夫妻親一口,噩夢能做好幾宿。你倆都這麽多年了,怎麽還這麽膩歪?”奇歡歡小聲吐槽道。

倪安笑了笑,回道:“我就不信你倆談的是什麽柏拉圖。”

答案當然不是,都不過是人,哪能逃得過那些七情六欲。可再怎麽繁雜的情欲,生死面前,人都只剩最基本的盼望,就只希望他能活下來。

屋外的雨似掌握了穿越時空的能力,瞬移到了奇歡歡的眼中。

倪安不去看她,也知道她此刻脆弱得一碰就能碎。

“他還好嗎?”

只簡單一句問話,便引得她要倒吸一口氣,才有力氣回答。

奇歡歡搖頭,眼淚也隨之落下。

倪安伸手撫了撫她的背,繼續問道:“那你怎麽不去陪他?”

奇歡歡看了眼窗外,回道:“臺風天,飛不了。”苦澀的樣子,像極了言不由衷。

倪安嘆了口氣,拆穿道:“飛機停飛,可以高鐵。只要你想,總是能去的。除非,你不想去。”

奇歡歡聽了,一下子笑了出來。時間久了她差點就忘了,在倪安面前,她所有的偽裝都沒有意義。

她轉頭去靠她的肩,一邊默默地流著淚,一邊在她耳邊無力地說道:“倪安,我好累。我不像你,我不像你那麽厲害,那麽多事情,那麽多人,我都解決不了,我都護不住。”

雨聲中,蔓延著她聲音裏的疲憊。

倪安輕拍她,和她稍稍拉開了距離,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以她對奇歡歡的了解,她不是個愛糾結的,只是被馴化成了這樣,骨子裏其實是個灑脫的,甚至有些莽撞。

能讓她這樣自己一個人反覆耗著的,一定是有她無法做取舍的。

奇歡歡擦了擦眼淚,臉上的笑容似在嘲笑她眼裏的狠絕:“他還在做手術的時候,我有想過讓整個海山給他陪葬,甚至那些人裏頭,包括高立麟。我知道不是他們的錯,也知道如果他醒來,他一定不會怪他們,甚至還會等痊愈後,繼續和他們合作,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我……只想把他藏起來,護著。”

倪安沒覺得有什麽:“人之常情,換我也會這樣。”

“可如果你知道錯在哪了呢?”奇歡歡突然反問道,“如果有一天,邵大神因為你落入那樣的境地呢?你會怎麽做?”

倪安皺眉,卻沒陷進她的問題裏:“因為你?G&O出問題了?”

細想來,電梯出問題發生事故,她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不過半年時間。

奇歡歡嘆了口氣:“都怪我,要是一開始就把這件事情放心上,查得清楚一些,快一些,他興許就能逃過。”

可如今她在這裏,她又不確定了,真的可以逃過嗎?

倪安不明白:“現在……很晚嗎?”

“不晚。”奇歡歡垂了眸,聽見廚房那邊邵他油熱下菜,“滋啦”一聲,又擡眼,“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選。”

“什麽怎麽選?”

“水至清則無魚。我可以揪幹凈這一次,可是下一次呢?G&O已經逾百年了,積弊遠不是我這個二三十歲的小年輕能徹底解決的。下一次,再波及到他,我又該怎麽辦?又萬一連這次也揪不清呢,反噬得更厲害呢?我是不是該遠離這一切,為了自己也為了他?還是堅持下去,直到自己真正後悔,而不是還抱有僥幸?又或者是,最簡單的,讓他遠離這一切,平平安安的,不再因我而淌這趟渾水?”

倪安直接抓住了重點:“你手裏已經有了可以揪幹凈的東西了?”

奇歡歡驚訝於她的敏銳,隨後點了點頭。

倪安笑得輕松:“那我覺得都可以啊,隨你怎麽選。”

奇歡歡轉頭看她,一臉不可置信,雖然知道她不會是不把她當回事的,但……

“你知道的,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選擇。每個選擇背後,都會有舍有得。你得到了,也必須接受失去,賴不掉的。

“你當然可以那你手中的現有的東西,去換你跟他的安全,可也得接受,那是有時限的,你們不可能一輩子安全,且不由你們說了算;

“你也可以不換,繼續承擔下一次或者就是這一次的反噬風險,但你依舊擁有反抗追責的權力,無論何時,且完全由你自己說了算;

“你也可以獨自戰鬥,把他排除在外,可同樣的,從此他人生的戰鬥也與你無關,你也要接受這樣的結果;

“你也可以選擇和他一起面對這一切,可也要承擔與之相對應的風險,你們會有甜蜜的日常,可引爆炸彈後所帶來的風險與傷害,也不可能是有選擇性和針對性的。

“無論怎麽選,都不可能有完美的選擇。所以隨便怎麽選,都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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