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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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5

蘇潯莫名想起奇歡歡在車上跟他表白那日說過的話——世界是個巨大的羅生門。他沒想過好幾年前的事情,經由林夢琪的視角被表達出來會是這樣。

他忍不住輕笑:“你信她說的?”

奇歡歡眨了眨眼,雖然不覺得真相是重點,但:“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你說,我信你。”

長夜漫漫,她傷了腿,哪裏也去不了,蘇潯推了工作,什麽也不打算做,只想陪她。時間大把,她十分願意再聽一遍他的版本。

可即便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也不會變成李爾王。

在蘇潯的視角裏,其實事情大部分與林夢琪無關。

她受她照拂是真,但不是因為她和奇歡歡是一類人,而是她這類人本就很受市場歡迎,他不過是在商言商,在盡老板的責任;

她表白也是真,但他並沒有用吞藥證道這種方式來拒絕她,而是就只是告訴她有那麽個人存在,那個時候的他並沒有這麽有耐心;

他吃下安眠藥也是真,但不是為了自殺,而是那段時間確實有受到她消息的刺激,開心、興奮、恐懼、焦慮……太多情緒交雜一起,他睡不著,就多吃了一些;

他被送到醫院洗胃,林夢琪知道後情緒崩潰,保證自己不再糾纏他也是真,但他並沒有暗示過他是為了奇歡歡自殺,就只是否認了她的猜測,告訴她不是因為她的告白……

奇歡歡聽完,心情有如這百轉千回的往事一樣,全都擰在了一起。可要從中捋順,揪出核心,也不是什麽難事。

畢竟,她現在在親身經歷:“也就是說,你確實那段時間因為過度服用藥物,不論是為了什麽,你都差點就丟了性命,對嗎?”

蘇潯無法否認,因為事實擺在面前,她有人證,且大概率物證也不在話下。

他不覺得她提及這件事,是為了去責怪他因為生病而自殺。真正的原因……其實不難猜,只是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

不論是因為什麽,他們都是在生死線上輪回過的人。

空氣變得凝重,蘇潯覺得自己像極了玩捉迷藏的人,聽見了腳步聲,怯懦地心驚肉跳,又因未至跟前,而心生僥幸。

“蘇潯,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們一生順遂,能一起相守到老,也是會有人先走的。不是你,就是我,萬一是我……”

“就不能等我們都老了,才去想這些事情嗎?”

人作為智慧生物進化至現今,死亡好像一直是最為沈重的話題。即便最小單位化作一生,人這一生中大多真正談論死亡的篇幅,也不過是真正迎來死亡的那一瞬。

逃避、遠離……直到不得不面對,於漫長的歲月長河裏,只觸碰那窄小的冰山一角。

可奇歡歡不一樣,她好像生來就離死亡很近。不僅僅是12歲家人離世,還有重情重義之人,會在生時留下與親人死亡相關的濃重痕跡,她親身經歷過,也從旁見證過……

死亡於人而言,雖沈重,但從不是一件遙遠的事。它值得被討論,值得人在生時去面對,去說破。

但一起討論的對象是誰?奇歡歡在面對這個問題時,對面曾有過很多人。只是從沒想過有一天,蘇潯也在其中。

在愛情裏,人們總是追求永恒,而象征著消亡的死亡,要比在現實廣闊的關系世界裏,讓人更無所適從地想要下意識逃避。

奇歡歡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會和自己最愛的人討論這些。

可是,如果死亡是個必須學習討論的話題,如果只能和一人討論這個話題,除了他,她想不出來還會有誰更合適。

向死而生的背後,愛人永遠是最為理想的依靠。

她握著他的指尖,回想著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心裏忍不住地顫抖:“可是,人不是老了才會死,人是隨時都有可能死的。”

蘇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表達著他內心的抗拒。

可奇歡歡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人,或許在他這裏有過特例,可是這件事沒有例外:“如果是你呢?”她又何曾不是光想象,就難過得想要崩潰,“如果那回你吞下去的藥,真的把你帶走了呢?你告訴我,我往後的人生要怎麽過?”

蘇潯不知道。這幾天他有好幾次從夢裏驚醒,因為夢見她死於墜梯,死於車禍,留他一個人在舞臺上……

表演?歌唱?還有意義嗎?他連如何往前一步都不知道。

“如果客觀題太難,我們做選擇題好不好?”奇歡歡去掰他看向其他方向的臉,逼他看她,“A,我在新聞裏知道你離世的消息,傷心欲絕,最後選擇和你一樣……”

她話沒說完,蘇潯就低頭吻住了她。他吻得兇狠,像是要生吞掉她曾說過的話一樣,無論是唇舌,亦或是口腔,都被他裏裏外外地洗劫了一番。

奇歡歡一點不想要這個吻,充滿了逃避的味道,甜蜜但是虛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一離開,她便接著道:“還是B,我依舊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依舊用餘生去愛你,記念你?”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一樣,又補道,“不許雙標。”

蘇潯回答不出來,只用力地抱住她。

奇歡歡回抱他,也好久沒有說話,只聞他身上的氣味,在流逝的時間裏,等待傷口的愈合。

她知道他真心不是個逃避的人,尤其是在面對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的時候,他永遠比她想象中要勇敢,要坦誠……即便需要的時間也要比想象中的要多一些,但只要她在他途徑路上,他一定會出現。

更何況,他們都是與死亡離得很近的人。她曾失去過,他又何曾不是?

設身處地,再加換位思考,那層看似存在的障眼薄霧,她相信他能撥開。

果不其然,兩人擁抱了一陣之後,蘇潯便松開了她,問她:“你希望我選哪個,我就選哪個。”

“為愛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真相是權力關系中上位者在離世後都不願放下位者自由,所以用愛情故事包裝,用傳說來洗腦,來束縛下位者的選擇和人生。可在愛情裏不是,我們相愛,就是再平等不過的關系。我希望你自由,希望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能完整擁有你的人生,不被任何人綁架,包括我在內。所以如果真有那一天,答應我,選B,好好活下去,好嗎?”

蘇潯想要答應來著,可那個“好”字始終哽在喉嚨,他吐不出一個音節。

道理他都懂,可真要做到,談何容易?

可他都說了,她希望他選什麽,他就選什麽。她希望他怎麽做,他就怎麽做。

他早就已經是她的傀儡,要何人生,要何自由?除非她要給他人生,要他自由。

出院那天,京城飄起了雨。

盛夏的雨總有些滾燙,不解熱,甚至還添了許多濕意。

奇歡歡腳上還打著石膏,但早已對輪椅操作自由,熟練掌握拐杖的各種用法。

可即便如此,蘇潯還是鞍前馬後。要不是一路上有人,他恨不得全程抱著她。

她一個霸總,就因為斷個腿,就被他當成了嬌妻……氣得她真想跳起來打人。

好在那天聊完以後,蘇潯的情緒就好了一些,後頭願意回海山工作,等下了班才過來陪她。

一路上雨影朦朧,她看著窗外有點恍惚。

他開的他自己的車,一輛淺灰色的Taycan,清冷,安靜,車裏放著音樂,奇歡歡莫名生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時間過去不過一周,眼前一切竟然變得陌生起來。

直到車子開進蘇潯家地下車庫。

奇歡歡才反應過來這種陌生從何而來,忍不住皺眉:“不是送我回家嗎?”

蘇潯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回她:“我爸聽說你受傷了,來了京城。我不好把他帶去你家,就只能委屈你跑一趟,陪他老人家吃個飯。”

奇歡歡瞪大了眼睛,這麽突然嗎?

“你怎麽不早說?”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不對,你怎麽跟叔叔說我受傷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蘇潯沒來得及回她,先去了車後取她的輪椅。一拉開車門,就被她追問道:“我問你話呢?”

蘇潯只好停了動作,蹲在車門旁跟她解釋道:“他老人家是先來的京城,才問的我能不能和你一塊吃個飯。你知道我撒謊賊爛,就只能告訴他了。我好說歹說才不讓他去醫院打擾你,他就威脅我讓你出院後把你帶來,他給你做點好吃的補一補,不然他就徑直找到醫院去。你說我能咋辦?”

奇歡歡聽得臉上表情五光十色的,心裏吐槽的話轉眼就累積了一堆……這父子倆怎麽一個比一個想一出是一出?

事到如今,好像也沒辦法了,但還有一個細節她得問清楚:“你沒跟叔叔說我怎麽受的傷吧?”

蘇潯失笑:“放心吧,我還沒蠢到這種程度。”見她眉眼松下來,再繼續伸出手,“那我們現在可以上樓了嗎?”

奇歡歡這才伸手去攬他脖子,被他抱到了輪椅上。

一想到這樣被人照顧的生活還要持續個兩個月,她就有點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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