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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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海邊永遠不缺人流。

海裏游的,沙灘上玩的,邊上散步的,店裏頭吃喝聊天的……和這天氣一樣,熱熱鬧鬧的。

只有奇歡歡和蘇潯這一桌,原本還談笑風生,一轉眼只剩沈默。兩個人都目視著前方,心情都沈重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等到爐子上的肉菜徹底涼了,蘇潯才開口:“我可以知道理由嗎?”

奇歡歡一直在想,這個理由要怎樣編才能讓他信服,讓他無從反駁?

她其實可以坦誠道出真相——盡管相愛,可他們都不過是人,僅僅只是站在了起點,就已經看到了結局。

或許他的回答依舊一樣——是要強忍饑渴等待死亡降臨還是飲下毒藥立馬死去,選擇一樣的選項,接受已定的結局。

但她更怕的,是他也許會像她剛開始那樣掙紮。

“你會一直愛我嗎?”

“即便有一天我會變,變得很壞很壞,你也會一直愛我嗎?”

只存在於言情故事裏的問題,奇歡歡相信,如果她現在問他,他也會無條件給予肯定的回答。

她又何嘗不是?

好像少年的愛意總是信誓旦旦,從不瞻前顧後,相信永恒會發生,把未知的未來,等同於已知的現在。可偏偏,真正寫下的未來是隨處可見的現實,而堅信會不變的愛只存在於他們的期望當中。

即便不是男女關系,奇棟和奇譚那樣血脈相連且加以利益捆綁的關系,也能一夜之間,反目成仇。

而對於奇歡歡來說,她怕離別,但她更怕的是日子日覆一日,她看著蘇潯像大海一般洶湧的愛意逐漸幹涸。曾經那麽愛她的他,會讓她覺得陌生。而最怕的,是他變成這樣,是因為她。

那天蘇潯在家樓下拒絕言日的星探後,那陸仁後面還找過來好幾次。蘇潯每次都是拒絕,連坐下來談的機會都不曾給。

奇歡歡曾試探問過他拒絕的原因是什麽,蘇潯每次都是沈默。

今晚她問他的未來和打算,才知道原來她真的讓他生了“反叛”命運的念頭。

一些個大多發生在她這個性別身上的敘事,如今立場轉換,她卻做不到像傳統敘事中的男人一樣,理想當然地接受這一切。

她更做不到當未來有一天他們發生爭吵,他痛苦說出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的時候,她假裝一切與她無關,把所有責任都撇得一幹二凈。

只當是他自己的心甘情願。

奇歡歡想,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他們之間的愛會變成厭惡、怨恨與愧疚。

她不想他們之間變成這樣。

比起他為了她放棄自己的未來,困守在方寸之地,於某一天從窒息中浮上水面,驚醒後帶著委屈和怨恨回到自己命定的星途,她更希望他能一開始就滿載星光,行至山長水闊。

她無法改寫結局,但能決定如何行至結局。短暫地相愛以後在現實裏痛苦糾纏至死,最後變得面目全非,不是她想要的。

“因為我想要的,不是這樣一眼就會望到頭的日子。可和你在一起,我想象不出來,除了這樣,還能有什麽樣子。我好像就只能像你說的那樣,平靜地和你相愛,平靜地活著,最後平靜地死去。生活像一潭死水,了無生趣。可是蘇潯,有些人,生來就喜歡熱鬧,想要去見更多,在跌宕起伏的人生裏尋找刺激,獲得快感,感受生命的存在,找到自己活著的證據,那樣才算活過一生。

“我有個姐姐叫倪安,她和我一樣,在12歲那年同樣因一場車禍失去了父母,同樣被我們現在的養父母收養,但我們又是那麽的不一樣。她其實姓安,是開國元老安世老先生的外孫女,生來就與我不一樣。我12歲只需要繼承我父母給我留下來的遺產,而她12歲,要接管安家的一切,不僅要守,更要防。我面對的只有學業,而她一生下來就已經要面對權力。在她面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像個普通人,直到那天見到奇紓……

“我跟你講過,我繼承的遺產,其實要比你想象中的可能還要多很多。那間鋪子,市值差不多四百萬,它能輕易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家庭的命運,甚至一群人的命運……可對於我來說,不過是賬上的一個零頭。我初初以為,我養父母給我設下這麽一個任務是為了讓我對我所擁有的金錢起敬畏之心,可這麽一遭走下來,我才明白,這不過是個開始。”

她說到這,忍不住苦笑一聲:“對於很多人而言,窮盡一生都未必能走到的終點,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它就變成了我的開始。有人說,我們這一生的劇本,是我們在投胎的時候自己選的。我不知道我手握著的這個劇本是好是壞,但無論外人如何評價,我所能做的唯一選擇就只有——接受。就像我曾經看著12歲的倪安一個人生生地把安家扛起來,18歲的我也做好了準備,要前往比其他人更遠的地方。

“你口中的未來沒有問題,只是和你一起前往那個未來的人不是我。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所以我想,比起愛人,我們更適合做朋友,短暫地交匯,於某天徹底失去聯系,你有你平靜的生活,我有我精彩的人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也謝謝你的青睞,我很榮幸,也很抱歉。”

真心和假意混雜在一起,用理性做最完美的包裝,演著演著奇歡歡感覺自己都要信了,信自己真的是天降大任於斯人,真的任重而道遠。

但實際上她自己比誰都清楚,她其實曾經比誰都混日子,把一身的天賦都消磨在時間裏頭,不帶任何一絲愧疚。也就是這半年來努力了一些,但也從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無端端地責任心爆棚。

真正生活在一潭死水裏的人是她,而早晚會奔赴星光的人,是蘇潯。

不過是把他倆的身份換了一下,就道出了他們的結局。

任誰也不會覺得,這是個Happy Ending吧?

本以為蘇潯會反駁一兩句,沒想到他只苦笑了一下,立馬就接受了這樣的理由。

“竟一點希望也不給,看來你真的是一點也不喜歡我。”

內裏的酸澀卻如刀,強行突破了他的笑容,在奇歡歡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昧了一晚上的良心終是招架不住,縮回去的手又忍不住冒了個指尖:“我確實對你有好感。”

可他還是笑得極為勉強,甚至轉過頭去,不再願意看她,開口趕她走:“你先上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夜深,海風微涼,7月的餘州城難得與熱撇清關系。

那晚蘇潯自己一個人待了很久,久到奇歡歡差點按捺不住要下樓找他,但還是在她出門前聽見了隔壁開門的聲音。

她不知道他那晚想了什麽,只知道第二天回去路上,蘇潯告訴她他打算回京城,已經和言日約了談簽約的事情。

奇歡歡心裏一陣唏噓,有種預料之中的唏噓,又有種命運終於降臨的快感。

果然,只要她下了決斷,一切發生就如同開了加速。

她不舍又如何?

從來就不是個幸運的孩子,即便身邊有過那麽多好的人,可她仍一個也留不住,即便願意付出自己所有,她也留不住。

她沒辦法。

-

散夥飯上,奇歡歡特意挑了個和蘇潯南轅北轍的位置。她不想被他瞧見,也不想去看他。怕自己一心軟,就毀了他的前程。

最後一個人坐席首,一個人坐席尾,方形的長桌上,誰也看不見誰。

可蘇潯仍是硬把椅子往後退了半個身位,側坐在席間,直到餘光能時不時落在她身上,才停止了動作。

她努力控制著自己得表情,像是什麽事也沒有一樣,眼睛裏依舊平淡如水,嘴角的弧度也與平常無異,整個人清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像座冰山,不管怎麽用火烤,也融化不了半分。

人一個接一個地把酒敬過去,說的都是些吉祥話。可說到底還是告別,即便是因為喜事,也沒人能歡喜得起來。

好不容易後廚把菜上齊了,大家吆喝著吃飯,氣氛才好上一些。可酒足飯飽後,遠不到散場時間,便有人張羅著玩游戲。

店裏游戲道具挺多,跑堂的旭東起身去翻找,問要玩哪個?

整個晚上下來不怎麽說話的蘇潯突然開口道:“真心話大冒險吧。”

長桌被圍成了圓桌,這次奇歡歡再沒能逃,不管坐哪,都能坐在蘇潯對面。

酒瓶子在桌子中央旋轉,命運隨時可能降臨。所以輪到奇歡歡的時候,她倒是一點沒驚訝。只默默地從旭東遞過來的卡牌中抽出了一張,遞回給了他。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牌是她買的,大冒險有多荒唐她自是知道,所以:“真心話。”

“請說出你的理想型,要具體描述。”

奇歡歡哪有什麽理想型,迄今為止,能讓她心動的人也不過是那一個。可如今他要去尋他的未來,她不想再成為他的絆腳石……

她沈吟了半秒,輕啟朱唇:“我喜歡站得高的人。”

在座的人無一不轉頭看向了蘇潯——席間唯一身高一米九的人。

蘇潯也擡眼看向她,臉上卻無半分異動,似是早已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比我成熟,段位比我更高,能看懂我所有的謀劃,並能給我提供更好的建議和指引,能讓我折服於他的智慧的人。”

此“高”非彼“高”,所有人都有些尷尬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並在心裏為這幾個月來的亂點鴛鴦譜默默道歉。

馮春更是有點坐立難安,吐槽道:“你年紀輕輕,既成了狀元考上了大學,又創業成功賺得盆滿缽滿,還要找一個比你厲害這麽多的人,這天底下哪來這麽多厲害的人?”

奇歡歡笑眼盈盈:“馮哥這話說的,這天底下比我厲害的人多了去了。我這麽聰明漂亮,又努力勤奮,不往好了找,難不成還……委屈了自己不成?”

蘇潯臉上的神情更僵了,玩游戲輸了的人的不是他,酒卻一杯接著一杯。

奇歡歡心裏又能好受到哪裏去?不把他推遠一點,她都怕自己轉眼就反悔,把兩人都拉進真正後悔的無盡地獄。

那日宴席散後,兩人像無事發生一樣走回家。

天熱得像蒸籠,短短幾步路,都讓人覺得靈魂像是要被蒸發掉。站在電梯前看著數字一路往下,等待的時間都成了一種煎熬。

奇歡歡她一直低頭玩手機,蘇潯一直在看她。

準確來說,是他一整晚都在看她,以至於她都沒有機會好好看看他。

到家開門,玄關的燈開了又關。奇歡歡沒有去開燈,蘇潯更是沒了力氣,摔坐在地臺上。

只有在夜色裏,她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他。而此刻他擋在門口,倒也給了她不繼續往前地借口。她把關心裝作漫不經心:“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蘇潯苦笑了一下,說出口的話卻是酸的:“你就這麽著急趕我走麽?”

就這麽一句話,奇歡歡便差點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抱他,告訴他不是。可她也知道不可以,再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日後不過再重來一次。

黑暗中,她嘆了口氣,擡腳就想往房間走。沒走兩步,手腕上便被人使了力,他身上那草木香氣瞬間籠罩了下來,壓著她的腳步向後退到了餐廳的區域,長臂一環,把她困在了他懷裏。

擡頭,便是他噙了淚的眼。

“真的就只是好感,不是喜歡嗎?”他盯緊了她夜色裏發亮的瞳孔,試圖在找尋一些證據,以證明自己這幾個月來的感覺,“真的就一點也不喜歡嗎?”

奇歡歡不置可否,聞著他口中的酒氣只皺了眉,陳述道:“你喝醉了。”那語氣,比她的表情還要疏離。

蘇潯難過得像是要馬上哭出來,可那眼淚始終只在他眼眶裏打轉。

“可你之前不是這樣的……”

他不甘心地垂眸,餘光卻掃過她豐潤的唇,一時間邪念於他眼神中漸生……隨後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腰,用力地把她帶向自己,另一只手繞到了她的腦後。

奇歡歡沒有躲,因為她知道,什麽也不會發生。

是他說的。

因為一時的貪念,去傷害別人,讓自己的靈魂墮落,變得腐朽,直至消亡,叫自我毀滅。

也是她認識的。

只要你自己圈定了範圍站了進去,你就不會往外走一步。

她了解他,比他自己更甚。

果然,蘇潯擡眸看向她毫不慌亂的眼,突然松了力,閉上了眼,開始一步步退後。

奇歡歡卻看著他,像極了那棵在荒漠裏突然出現的有毒的樹。

黑暗裏,她只覺得口幹舌燥,渴到了極點。

-

十年後,G&O集團125周年晚宴上,蘇潯看著奇歡歡著一身黑色晚禮服,手挽著她曾所形容的“理想型”入場時,眼裏茍延多年的光終是暗了下去。

如大夢一場,夢醒皆成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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