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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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或許是命運,無論生離或死別,奇歡歡也仍與那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她也不是沒有想過,畢竟是生養過她的人,她一出生便欠了他一樣,他走後又留下這麽大一筆財產,讓她這輩子都無法還清,要連著他度過餘生。

印象裏,不管是對家人還是外人,奇棟都不像是個好人——陰險狡詐,見利忘義,是年紀小如她,也能明辨的事實。

所以從小家裏就不怎麽來人,即便來人也很快就斷了聯系,有利可圖是來往,無利可圖時便趕盡殺絕,非常符合奇棟這個人的做事方式。

因此,趙律師說的這些,奇歡歡一點也不懷疑奇譚有誇張的成分,甚至真相,可能遠比他說的還要骯臟。

而且當年拆遷之時,就有流言在傳,奇棟確實是用了些手段,才成為奇家村拆遷獲補第一人。

是不是空穴來風,時間會給人帶來被沖刷幹凈的答案。

但也不曾想,奇棟會是以一個人,甚至是一整個家的未來來作為代價,以謀取自己的利益。

奇歡歡心生寒意,料想過要替他償還他留在人間的孽債,卻也沒想過會是這種程度。

心像是被鞭笞,待血流幹,也未必能緩解生出來的歉意。

趙律師是最清楚奇歡歡成長故事的人,所以他一眼便看穿她在想什麽。

他問:“你想怎麽做?接下來。”

奇歡歡捏緊了自己的手,回道:“我想見他。”

趙律師搖頭:“我不建議你這麽做。”

“為什麽?”她擡眼看他,眼裏滿是疑惑。

“人是覆雜的。一以貫之的人性,在這世界上很難得。你很難以一個人現下的難,去評價一個人當初的真。”

奇歡歡眼神顫動:“叔叔是說,奇譚在撒謊?”

“我只知道,成年人的世界裏少有善惡,多是利益。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是被逼到的絕路,又或是受人蠱惑,那賭桌上的賭徒,是不是也可以被無罪赦免?”

奇歡歡閉上了眼,卻只能想起奇棟令人作嘔的嘴臉:“可證據呢?”

“農村宅基地在當年,是絕不能變賣或轉讓的。你真的信他一句只是你父親想要,他就能給嗎?正當交易,是一錘子買賣,是錢貨兩訖就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可灰色地帶呢?交易雙方誰不帶了點齷齪心思?沒有證據,你就能信他真的純是被騙?”

奇歡歡咬緊了下唇,沒有說話。她沒有不信趙律師的理由,可她也很難再去相信奇棟。

兒時的她最為純凈,是他在這世界上關系最為親近之人之一,卻也從未在他身上獲得半分憐惜。所以他人被其陷害欺騙,也再正常不過。

她想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氣,再次回道:“我想見他。”那雙桃花眼已散去了寒意,但依舊冷淡如蒙霜,清醒得似不曾身在局中。

如旁觀者入局,只為明事。

趙律師聽言,徹底松了一口氣,且再沒有阻攔:“好。”因他面前的人是個聰明孩子,雖然有些少年心性,可稍加提醒,還是能冷靜下來。

奇歡歡去奇譚家的時候,是蘇潯陪著去的。趙律師給了她一個地址,位置就在蘇潯之前租房子的那個城中村裏頭。

臺風已過,路上被風掃落的枝條樹葉還沒來得及被清理,只草草地被掃至路邊。

對比起來,城中村裏倒是幹凈的。樓與樓之間密得,連臺風都無從施展它的威力。

奇譚家也在小巷子裏,但在1樓,門口緊閉,但堆放著一些奇譚出攤是用的器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做外賣的餐飲店,而不是人居住的住所。

蘇潯上前替奇歡歡敲了門。

雖是周末,但他們也不確定奇譚家裏是否有人。好一會兒才聽見有腳步聲由遠至近,“哢噠”一聲,門開了。

來人卻不是奇譚,而是個女孩子。年齡看上去比奇歡歡要小上一些,身上穿著餘州城統一的中學校服,短發齊肩,偏碎的劉海蓋住了她整個額頭。本該溫順乖巧的樣子,卻長了一雙倔強的桃花眼。

和奇歡歡幾乎如出一轍。

兩人只是視線碰上,都不由得呼吸一滯。

奇歡歡有的時候真的不得不感嘆,基因與遺傳這玩意兒……

凝滯的空氣,最後還是奇歡歡先打破的:“奇譚是你爸?”

奇紓點頭:“你是?”

“我叫奇歡歡,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表姐。”

屋子是兩居室,裏頭幾乎不見天日,但肉眼可見的整潔,因有人在收拾。

他們一進屋,奇紓便幹凈利落地給他們找到落座的位子,燒水泡茶一氣呵成,不用猜也知道平日裏收拾的人是誰。

“表姐是來找我爸的嗎?”她在他們面前坐下,隔著一張小小的方桌。

奇歡歡“嗯”了一聲,但此刻她對眼前這個小女生更感興趣。

“你多大了?”

“14歲。”

“初二?”

“9月開學初三。”

“介意我問你成績嗎?”

奇紓抿了抿嘴,臉上神情滿是介意,卻說不出口。

奇歡歡沒繼續問下去。

半晌卻聽奇紓感嘆道:“表姐你好漂亮啊!”眼睛裏像是泛起了星,純粹的欣賞不帶一絲雜質。

奇歡歡以為自己早已習以為常,但如此熱切的目光之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蘇潯卻是沒忍住,直接失笑笑了出來。

奇紓聽見笑聲,才反應過來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表情一滯,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順了順自己的頭發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表姐見諒。”

眼神躲閃,低眉順眼,方才門口初見的倔強此刻卻尋不著半點痕跡。

奇歡歡看著她的樣子有些失了神,心口悶悶的,許久才問道:“我能看看你的手嗎?”

她朝她伸出手,眼神溫柔得能把人化開,看得奇紓連理由都忘了問,就乖乖把手遞了過去。

奇歡歡指尖輕觸,柔軟的指腹傳來那粗糙的觸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結果記憶依舊新鮮的傷口,淋漓得讓人發疼。

才14歲的手,生滿了繭子和倒刺。7月明明是盛夏,餘州潮得像泡在水裏,她的手卻如身在寒冬一樣幹燥。

奇歡歡喉嚨發緊,差點就落了淚,好半天才忍住,擡頭看向疑惑的奇紓:“我能看看你的房間嗎?”

奇紓有些尷尬地笑道:“我沒有房間。”感覺到奇歡歡握著她的手一緊,她笑得更燦爛了,“我平時住校,不怎麽在家,所以家裏沒有我的房間。”

奇歡歡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忍住不讓自己的眼淚冒出來。

她松了她的手,看向屋內那兩扇房間門,問道:“一間應該是你爸媽的房間,那另一間誰在住?”

奇紓眨了眨眼,往下咽了一口氣才回道:“我哥。”

“他人呢?”

“在國外。”

奇歡歡問不下去了。

她覺得,奇譚這個人,她也沒必要見了。

傍晚,他們走到了村口打車,晚霞似火,紅得發紫。

奇歡歡看著馬路上車來車往,對面的城市幹凈得似一塵不染,身後的城中村僅一路之隔,臟亂得像是城市裏見不得人的角落。

她想起趙律師那天和她說的話——人是覆雜的。一以貫之的人性,在這世界上很難得。你很難以一個人現下的難,去評價一個人當初的真。想起小時候那些短暫在家裏出現又快速消失的客人,想起奇棟在面對他們是曾有過的發自內心的諂媚和同樣真切的唾棄……

她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基因和遺傳這玩意兒……

奇譚和奇棟,還真不愧是表兄弟。就連做人做事,都如此如出一轍。會分崩離析,似乎早已註定。

更讓她覺得惡心的是,她再瞧不起的兩人,竟在此時此刻給她上了一堂課。

當年的同謀,今日的仇人,因利益割席,也因人生軌跡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好像借由他們看見了,比註定離別更不堪的結局——是從同仇敵愾,走到相看兩厭,甚至心生怨恨,再一拍兩散。

還不如在相看兩厭前,就選擇離別。

可她舍不得:“蘇潯……”鳴笛聲中,她輕喚他名字。

蘇潯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心情低落,心裏也跟著一起不好受,聽見她聲音,幾乎是立馬回應:“嗯?”

“如果你在荒漠中快渴死了,遇到一棵樹,汁液能解渴但有毒,你會選擇就這麽渴死,還是喝了解渴,但最後被毒死?”

蘇潯想了很久才回答:“我選被毒死。”

“為什麽?”

“早死晚死都一樣,還不如少受點折磨,早死早超生。”

奇歡歡眼睫輕顫,不敢再問下去。

是的,反正結局一樣,飲鴆止渴的真相,其實是及時止損,喝了就解脫了。而不是看著眼前再明顯不過的結局,拒絕喝下那有毒的汁液,一直渴著,一直難受著,心想著只要不被立馬毒死,說不定會有一場雨來解救她,解救他們之間的早已註定的未來。

荒漠沒有雨,結局不會改變,只有因選擇錯位而陡生的折磨,讓走向結局的人更為痛苦。

落日餘暉,奇歡歡的目光隨太陽的餘光一同沈了下去。

她轉頭看著此刻還一臉深情的蘇潯,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窩處,藏住了自己的一臉不舍。

蘇潯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得心裏微顫,半晌才舉手回抱,鼻間全是她身上的香氣。

“蘇潯……”她喚他的名字,聲音粘糯似塊甜糖,“我們去旅游吧,趁暑假還沒結束。”

他有如被泡在了蜜糖罐裏,卻笑不出來。

她的痛苦,未曾言明,卻能讓他感同身受。

他只能回以安慰,回以溫柔:“好。你想去哪?”

“餘州城臨海,我們去看看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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