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夭夭，我們是有因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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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夭夭，我們是有因果的……
偏殿一夜之間要了三次水, 浴室內霧氣彌漫，久久不散。
淩泉舀著水，細致地為夭灼沖洗, 修長的手掌輕柔地揉搓著她細嫩的肌膚。
水聲滌蕩, 玉夭灼無力地靠在浴桶邊, 看著不斷上升的熱氣在屋頂聚集，像是一層薄雲，輕飄飄蕩漾著。
淩泉似乎很享受照顧夭灼的過程, 明明她自己可以施清潔術，但還是熱衷親自為她清洗。
從頭到腳，不放過一絲一毫。
他揉著玉夭灼軟軟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天。玉夭灼充耳不聞, 只覺得聒噪。
“好了洗好了。”淩泉親了親她轉過去的臉，起身去取毯子。
綿軟的毯子將破水的身子裹得密密實實, 他身上運功升出熱度，烘幹夭灼身上的水氣。
淩泉將夭灼抱回床榻上。
玉夭灼被烘得面色通紅, 剛觸到柔軟的榻子立刻往裏縮, 直縮到墻邊。淩泉緊隨上床，手不依不饒撓著她的小腹，手心的熱度不減。
玉夭灼不喜這份熱量。
淩泉的體溫本就比常人高, 還故意在做那檔子事時運功, 逼得她時常忍不住罵他兩句。
即便是罵他也好，總比不和他說話要來得強。
對上玉夭灼怨懟的眼神, 淩泉食味般笑了。
離日出還有段時間, 他本打算今日就在偏院歇下，忽地門口傳來敲門聲。
淩泉閉上眼不想搭理，可門外的人卻很執著, 見敲門不應，扯著嗓子喊：“少主，魔君有請。”
一聲聲叫得高昂帶著顫意，似乎不見到他人決不罷休。
淩泉煩躁地翻身下床，緊接著門口便傳來他不耐煩趕人的動靜。
等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後，玉夭灼才將面朝墻壁的身子轉過來，正巧對上淩泉帶著怒氣的眼神。
“抱歉，吵醒你了？”
淩泉身上披著玄衣，齊腰的長發隨意松散。那雙微微上揚的眼，在看到夭灼的瞬間，便和聲音一起軟了下來。
玉夭灼無心吐槽他這窩外橫的脾性，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後，兀自轉身闔上了眼。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玉夭灼感到身側的床榻微微下塌，緊接著腰間便落下一分重量。
玉夭灼推了推腰間鐵一般的手臂，心想人的精力怎麽能旺盛到這種地步，開口時的語氣也有些夾槍帶炮：“你不去見魔君嗎？剛剛那個魔侍聽起來很害怕，你若是不去，恐他要被魔君懲罰。”
沐浴過後玉夭灼的發梢還帶著水汽，海藻般黏在淩泉的手臂上。
淩泉撐著腦袋，眼中毫無睡意，含笑看著臂膀上的發絲，聞言輕“唔”了一聲：“夭灼，你總在提及旁人的事上，才願意和我說話。”
玉夭灼扭頭，淩泉手臂上的發絲順勢爬動，留下一條條細細的水跡。
她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宿在我這一日，那魔侍便來我這喊一日，你不要睡我還要睡呢！”
“他們吵到你了？”
“關他們什麽事，那些人也是奉命行事。我看來，就是你不敢去，口口聲聲說要娶我，連自己母親都搞不定，也就會空口說白話。”
玉夭灼翻了個白眼，不再看他。
淩泉聽她這麽說，心臟像是被人輕輕一撓，異樣的愉悅湧上心頭，側起身子湊過去，親了親她的臉頰，“怎麽會，想不到夭灼竟會擔憂這個。”
玉夭灼毫不客氣反手給他一巴掌，將自己挪開了些，繼續道：“少主別會錯了意。”
淩泉似乎楞了楞，手臂一收緊，輕而易舉將夭灼好不容易分開些的距離拉進，卻聽她繼續道：
“畢竟我只是你劫難的一環，若沒有我還會有別人，魔君不同意你娶我也是應當。你用我渡你的劫，魔君防我亂你的心，你們母子各有各的道理，我哪裏敢指手畫腳？”
玉夭灼半張臉蒙在被子裏，語氣不算友善，可聽著卻每一個字都裹著委屈。淩泉伸手去摸她的臉，觸到了一手冰涼。
“這是誰和你說的？”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眉眼間是一種風雨欲來的陰沈。
他看著玉夭灼時而顫抖的肩膀，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玉夭灼卻只是又朝裏縮了縮，拱起背，漏出白皙的後頸，無不透露著脆弱。
“夭灼，你莫聽旁人胡說。”
“旁人？那不是你娘嗎，什麽旁人。她說的話還有假？”玉夭灼哽咽道。
淩泉神色覆雜地看著她顫抖的後背，沒再試圖辯解，幾乎等於是默認。
他陰沈著臉下床，走到門口，發現方才的魔侍竟然還跪在門外沒有走。
魔侍見淩泉出來，似乎還想懇求什麽，卻聽淩泉說道：“回去告訴魔君，本尊很快就過去。”
威壓頃刻間消失，玉夭灼從被子裏探出腦袋，確認淩泉離開才慢吞吞坐起身。
她擡手，很不講究地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又埋在袖子裏半晌才擡起憋紅的臉。
她是淩泉的情劫，確實是淩無在那日告訴她的。她告知夭灼這事，本是用來警告她別抱不該有的念頭。
可後來她發現執迷不悟的另有其人，也不在她這邊多費口舌，卻正巧了卻了玉夭灼一個心結。
方才她一席話是故意說給淩泉聽的，為的就是激化他們母子間的矛盾。
可說著說著，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真情。
虛情假意中，卻有三分委屈是真。
畢竟相遇相知十幾載，忽然被告知一切不過是一場註定分別的劫難，豈會毫無動容。
可也只有這三分罷了。
除此之外，是慶幸，是憤怒。
她慶幸淩泉這十幾年不是故意接近、有意偽裝，也氣憤自己毫無所覺中，成了助長魔族勢力的一環。
她是靈界玄瑛派的弟子，這一點從來不會改變。
晨曦破曉，玉夭灼起身下床，走到窗邊。魔界少見的陽光透過窗子拉出菱形的光束，照亮了桌臺上一只黑白羽。
玉夭灼撚起羽毛，不爭氣的淚水再一次要奪眶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這份酸澀藏到心底。
恐睹物思人，玉夭灼這段時日不曾拿起這只羽毛看過。
它邊緣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中閃著金光，仿佛與日光相融。
玉夭灼失神落魄地將羽毛抵到鼻尖，輕輕敲打。
或是自己也覺得做過了頭，又或是對這陪伴他多年的劍靈還存有一絲絲的情誼……
不論如何，淩泉沒有沒收玉羽涅留下的這只羽毛。
師尊魂飛魄散，如今這羽毛只是個單純的死物，卻仿佛還保留著那一縷神魂般，耀眼奪目。
玉夭灼微微轉動羽只，忽地聞到了一絲梅花香。
-
今日是少有的晴朗天。
陽光驅散著魔宮內的陰氣，地面上大小的水窪一點點被曬幹，變成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腥味。
宮殿四處，不少有魔侍踮起腳，擡高胳膊去觸掛在殿內四處的紅綢。
綢布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些，棍子一頂，裏面兜著的雨水被擠出，灑在地上，很快一無所蹤。
一時之間，偌大的宮殿內只能聽見魔侍的腳步聲，以及潑水的聲音。
四方院內，淩泉臉色陰沈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還來不及換衣，臉上濺射狀的血液和手中的紅綢相呼應，給四周本該透著喜氣的裝飾徒增一分陰森。
淩無將手中的紅綢隨意丟到地上。看著那抹刺眼的紅在汙水中一點點黯淡，她的眼神也逐漸陰冷起來：“你竟然還敢在我面前提這件事？
“淩泉，你若只是玩玩，我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你竟真想讓她，讓一個仙界女子做正妻，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眉頭緊鎖，看著自己兒子執迷不悟的模樣，怒火中燒：“我為你鋪路，為你謀劃，卻沒想到你如此愚鈍，竟為一個女子在這和我叫板。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送你去渡這一場劫難！”
“為了我？”淩泉雙目通紅，冷哼一聲。
他匆匆趕來，身上只隨意套了一件外衣，墨發隨意披散在腦後，裸露的脖頸上遍布暧昧的痕跡。
面對夭灼時，如水的語氣不覆存在，“魔君也配提什麽為我鋪路謀劃？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延續自己的地位和權力，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拱手讓人罷了。我的存在在你眼中，只是一個能用即用的棋子。”
淩泉的面色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
他出生低微，任人踐踏。
從小到大，他受盡白眼，就連個小小仆役都能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旁人吃剩下的東西施舍給他，他還要跪地磕頭。一邊謝恩一邊當著他們的面，和狗一樣趴在地上吃食。
明知宴席上，向他遞來的是一杯毒酒，他也不得不笑著喝下，被毒啞了嗓子。
過往的種種，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曾以為最痛苦的，身處人界被關押進鬥場的那幾年，在重回魔界想起一切之後，再看來也不過爾爾。
“自打我一出生，你就將我的一切都規劃好了。你口中那場劫難也不過是借我打破天牢釋放魔氣，助你觸底反彈的一環。”
淩泉向前逼近一步，陽光落在他臉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陰霾：“之後呢，你想要如何擺弄我？按你的話，娶一個魔族女子，再生一個傀儡，將我的最後一絲價值榨幹後，你要殺了我麽？”
淩泉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浮現出作嘔般的神情，“畢竟都能往我屋子裏塞人，魔君還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淩無聽著淩泉樁樁件件的控訴，面色無波。在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時，才總算有了動靜。
她荒謬地“哈”了一聲，“我可不記得有往你屋子裏送過什麽人。”
淩泉本就不奢求淩無承認，他嗤笑道：“魔君還真是貴人多忘事。說來也巧，那日正是我渡劫之日，恐怕是魔君怕我渡劫失敗，抓緊多留一條路子吧。”
彼時，淩無已篡位，帶著魔族退至地下。
眾少主不甘屈服，但迫於淩無的威壓只敢嘴上強撐，不改叫她魔君，又在她的獨子淩泉身上發洩不滿。
淩無對此視而不見，更命人打造了個不透氣的面具，讓淩泉遮蔽自己的面目，只因她一句：“你那張臉，看著讓本君心煩。”
淩泉很少想起那日的事情。許是今日夭灼在他面前提及，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一直都感到不甘。
就如夭灼說的，沒有她，還會有別人。
他不甘自己和夭灼的相識只是一次人定的偶然。
——“為什麽在死在夭夭面前後，又要再次出現；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揪著夭夭不放；為什麽明知她不愛你，還要如此執迷不悟、冥頑不靈？”
玉羽涅的話不斷在淩泉的腦海中回響。
為什麽？
是因為愛，還是因為不甘。
不甘他當做寶貝一樣珍藏在心底的歲月，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隨風而逝。
不甘他不能陪她出生，又不能陪她死亡。
而能做到這些的，是玉羽涅。
他們才是命定的緣分，而他不過是庖廚裏藏在陰暗處的老鼠，偷偷舔舐他們殘留下來的一絲甜頭。
多麽可恨。
不願回憶的畫面一點點變得清晰。淩泉一字一頓道：
“那日，我回屋換衣，親手從我的床下拖出來了一個女孩，她發梢上帶著一對鈴鐺，裏面有我的氣息，若不是你特意安排，又怎會——”
淩泉的聲音，猛然頓住了。
他記得那個被塞到她房裏的女孩很傻，哪裏呆著不好，偏偏藏在了床底。被他拉出來的時候，甚至還對他漏出了個笑容。
她在笑他的嗓音古怪，在笑他的面具奇特，就和那些欺淩他的人一樣。
她和他們一樣，都瞧不起他！
可憑什麽，他們憑什麽瞧不起他，都要笑話他？
何況這個女孩和他一樣，都是被他母親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有什麽臉面來嘲笑他？
可讓淩泉感到恐懼的是，他當時竟然對她生不起一絲一毫的殺意，反而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無比熟悉，令他舒心的氣息。
然後，他就發現了那只存有他氣息的鈴鐺。
能做到這地步的，只有淩無。
大少主荒淫無度。從前，他會故意在與女子茍.合時，讓淩泉守在外邊伺候，把他當做送水的小廝。故而，淩泉對男女一事，十分厭惡。
在意識到這是母親送來的女侍後，他殺了她，活生生掐死了她。
女孩在死前還望著他笑，根本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淩泉原本想要將她的屍首帶去找淩無興師問罪，可在女孩在他手中斷氣的剎那，她卻憑空消失了。
往後的記憶變得依稀，淩泉只記得在來到窺天鏡前，他從如水的鏡面中看到了一個少女的面容。
可她，是誰……？
淩泉神情一滯，將淩無的呼喚拋之身後，幾乎是飛奔而去。
記憶中模糊的臉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望向他的眼睛。
她對她展露的笑顏。
她說話的聲音……
她發梢上，那對纏繞著兩條血絲的鈴鐺。
潮濕的雨腥味充斥鼻腔，心腔也想被雨水浸透般，又酸又漲。
漫天的紅綢隨風而動，陽光透過紅綢，在地上落下通透的紅光，仿佛紅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在那片水光中，淩泉猛地推開一扇房門。屋內的少女正站在窗前，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驚叫回頭，恍恍惚惚叫著他的名字。
“淩泉，你嚇死我了！”
水光柔和了她的面容，淩泉緊緊擁住了浮現在水面的少女，聲音哽咽：
“夭夭，我們是有因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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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一夜之間要了三次水, 浴室內霧氣彌漫，久久不散。
淩泉舀著水，細致地為夭灼沖洗, 修長的手掌輕柔地揉搓著她細嫩的肌膚。
水聲滌蕩, 玉夭灼無力地靠在浴桶邊, 看著不斷上升的熱氣在屋頂聚集，像是一層薄雲，輕飄飄蕩漾著。
淩泉似乎很享受照顧夭灼的過程, 明明她自己可以施清潔術，但還是熱衷親自為她清洗。
從頭到腳，不放過一絲一毫。
他揉著玉夭灼軟軟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天。玉夭灼充耳不聞, 只覺得聒噪。
“好了洗好了。”淩泉親了親她轉過去的臉，起身去取毯子。
綿軟的毯子將破水的身子裹得密密實實, 他身上運功升出熱度，烘幹夭灼身上的水氣。
淩泉將夭灼抱回床榻上。
玉夭灼被烘得面色通紅, 剛觸到柔軟的榻子立刻往裏縮, 直縮到墻邊。淩泉緊隨上床，手不依不饒撓著她的小腹，手心的熱度不減。
玉夭灼不喜這份熱量。
淩泉的體溫本就比常人高, 還故意在做那檔子事時運功, 逼得她時常忍不住罵他兩句。
即便是罵他也好，總比不和他說話要來得強。
對上玉夭灼怨懟的眼神, 淩泉食味般笑了。
離日出還有段時間, 他本打算今日就在偏院歇下，忽地門口傳來敲門聲。
淩泉閉上眼不想搭理，可門外的人卻很執著, 見敲門不應，扯著嗓子喊：“少主，魔君有請。”
一聲聲叫得高昂帶著顫意，似乎不見到他人決不罷休。
淩泉煩躁地翻身下床，緊接著門口便傳來他不耐煩趕人的動靜。
等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後，玉夭灼才將面朝墻壁的身子轉過來，正巧對上淩泉帶著怒氣的眼神。
“抱歉，吵醒你了？”
淩泉身上披著玄衣，齊腰的長發隨意松散。那雙微微上揚的眼，在看到夭灼的瞬間，便和聲音一起軟了下來。
玉夭灼無心吐槽他這窩外橫的脾性，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後，兀自轉身闔上了眼。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玉夭灼感到身側的床榻微微下塌，緊接著腰間便落下一分重量。
玉夭灼推了推腰間鐵一般的手臂，心想人的精力怎麽能旺盛到這種地步，開口時的語氣也有些夾槍帶炮：“你不去見魔君嗎？剛剛那個魔侍聽起來很害怕，你若是不去，恐他要被魔君懲罰。”
沐浴過後玉夭灼的發梢還帶著水汽，海藻般黏在淩泉的手臂上。
淩泉撐著腦袋，眼中毫無睡意，含笑看著臂膀上的發絲，聞言輕“唔”了一聲：“夭灼，你總在提及旁人的事上，才願意和我說話。”
玉夭灼扭頭，淩泉手臂上的發絲順勢爬動，留下一條條細細的水跡。
她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宿在我這一日，那魔侍便來我這喊一日，你不要睡我還要睡呢！”
“他們吵到你了？”
“關他們什麽事，那些人也是奉命行事。我看來，就是你不敢去，口口聲聲說要娶我，連自己母親都搞不定，也就會空口說白話。”
玉夭灼翻了個白眼，不再看他。
淩泉聽她這麽說，心臟像是被人輕輕一撓，異樣的愉悅湧上心頭，側起身子湊過去，親了親她的臉頰，“怎麽會，想不到夭灼竟會擔憂這個。”
玉夭灼毫不客氣反手給他一巴掌，將自己挪開了些，繼續道：“少主別會錯了意。”
淩泉似乎楞了楞，手臂一收緊，輕而易舉將夭灼好不容易分開些的距離拉進，卻聽她繼續道：
“畢竟我只是你劫難的一環，若沒有我還會有別人，魔君不同意你娶我也是應當。你用我渡你的劫，魔君防我亂你的心，你們母子各有各的道理，我哪裏敢指手畫腳？”
玉夭灼半張臉蒙在被子裏，語氣不算友善，可聽著卻每一個字都裹著委屈。淩泉伸手去摸她的臉，觸到了一手冰涼。
“這是誰和你說的？”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眉眼間是一種風雨欲來的陰沈。
他看著玉夭灼時而顫抖的肩膀，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玉夭灼卻只是又朝裏縮了縮，拱起背，漏出白皙的後頸，無不透露著脆弱。
“夭灼，你莫聽旁人胡說。”
“旁人？那不是你娘嗎，什麽旁人。她說的話還有假？”玉夭灼哽咽道。
淩泉神色覆雜地看著她顫抖的後背，沒再試圖辯解，幾乎等於是默認。
他陰沈著臉下床，走到門口，發現方才的魔侍竟然還跪在門外沒有走。
魔侍見淩泉出來，似乎還想懇求什麽，卻聽淩泉說道：“回去告訴魔君，本尊很快就過去。”
威壓頃刻間消失，玉夭灼從被子裏探出腦袋，確認淩泉離開才慢吞吞坐起身。
她擡手，很不講究地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又埋在袖子裏半晌才擡起憋紅的臉。
她是淩泉的情劫，確實是淩無在那日告訴她的。她告知夭灼這事，本是用來警告她別抱不該有的念頭。
可後來她發現執迷不悟的另有其人，也不在她這邊多費口舌，卻正巧了卻了玉夭灼一個心結。
方才她一席話是故意說給淩泉聽的，為的就是激化他們母子間的矛盾。
可說著說著，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真情。
虛情假意中，卻有三分委屈是真。
畢竟相遇相知十幾載，忽然被告知一切不過是一場註定分別的劫難，豈會毫無動容。
可也只有這三分罷了。
除此之外，是慶幸，是憤怒。
她慶幸淩泉這十幾年不是故意接近、有意偽裝，也氣憤自己毫無所覺中，成了助長魔族勢力的一環。
她是靈界玄瑛派的弟子，這一點從來不會改變。
晨曦破曉，玉夭灼起身下床，走到窗邊。魔界少見的陽光透過窗子拉出菱形的光束，照亮了桌臺上一只黑白羽。
玉夭灼撚起羽毛，不爭氣的淚水再一次要奪眶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這份酸澀藏到心底。
恐睹物思人，玉夭灼這段時日不曾拿起這只羽毛看過。
它邊緣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中閃著金光，仿佛與日光相融。
玉夭灼失神落魄地將羽毛抵到鼻尖，輕輕敲打。
或是自己也覺得做過了頭，又或是對這陪伴他多年的劍靈還存有一絲絲的情誼……
不論如何，淩泉沒有沒收玉羽涅留下的這只羽毛。
師尊魂飛魄散，如今這羽毛只是個單純的死物，卻仿佛還保留著那一縷神魂般，耀眼奪目。
玉夭灼微微轉動羽只，忽地聞到了一絲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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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少有的晴朗天。
陽光驅散著魔宮內的陰氣，地面上大小的水窪一點點被曬幹，變成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腥味。
宮殿四處，不少有魔侍踮起腳，擡高胳膊去觸掛在殿內四處的紅綢。
綢布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些，棍子一頂，裏面兜著的雨水被擠出，灑在地上，很快一無所蹤。
一時之間，偌大的宮殿內只能聽見魔侍的腳步聲，以及潑水的聲音。
四方院內，淩泉臉色陰沈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還來不及換衣，臉上濺射狀的血液和手中的紅綢相呼應，給四周本該透著喜氣的裝飾徒增一分陰森。
淩無將手中的紅綢隨意丟到地上。看著那抹刺眼的紅在汙水中一點點黯淡，她的眼神也逐漸陰冷起來：“你竟然還敢在我面前提這件事？
“淩泉，你若只是玩玩，我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你竟真想讓她，讓一個仙界女子做正妻，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眉頭緊鎖，看著自己兒子執迷不悟的模樣，怒火中燒：“我為你鋪路，為你謀劃，卻沒想到你如此愚鈍，竟為一個女子在這和我叫板。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送你去渡這一場劫難！”
“為了我？”淩泉雙目通紅，冷哼一聲。
他匆匆趕來，身上只隨意套了一件外衣，墨發隨意披散在腦後，裸露的脖頸上遍布暧昧的痕跡。
面對夭灼時，如水的語氣不覆存在，“魔君也配提什麽為我鋪路謀劃？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延續自己的地位和權力，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拱手讓人罷了。我的存在在你眼中，只是一個能用即用的棋子。”
淩泉的面色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
他出生低微，任人踐踏。
從小到大，他受盡白眼，就連個小小仆役都能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旁人吃剩下的東西施舍給他，他還要跪地磕頭。一邊謝恩一邊當著他們的面，和狗一樣趴在地上吃食。
明知宴席上，向他遞來的是一杯毒酒，他也不得不笑著喝下，被毒啞了嗓子。
過往的種種，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曾以為最痛苦的，身處人界被關押進鬥場的那幾年，在重回魔界想起一切之後，再看來也不過爾爾。
“自打我一出生，你就將我的一切都規劃好了。你口中那場劫難也不過是借我打破天牢釋放魔氣，助你觸底反彈的一環。”
淩泉向前逼近一步，陽光落在他臉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陰霾：“之後呢，你想要如何擺弄我？按你的話，娶一個魔族女子，再生一個傀儡，將我的最後一絲價值榨幹後，你要殺了我麽？”
淩泉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浮現出作嘔般的神情，“畢竟都能往我屋子裏塞人，魔君還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淩無聽著淩泉樁樁件件的控訴，面色無波。在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時，才總算有了動靜。
她荒謬地“哈”了一聲，“我可不記得有往你屋子裏送過什麽人。”
淩泉本就不奢求淩無承認，他嗤笑道：“魔君還真是貴人多忘事。說來也巧，那日正是我渡劫之日，恐怕是魔君怕我渡劫失敗，抓緊多留一條路子吧。”
彼時，淩無已篡位，帶著魔族退至地下。
眾少主不甘屈服，但迫於淩無的威壓只敢嘴上強撐，不改叫她魔君，又在她的獨子淩泉身上發洩不滿。
淩無對此視而不見，更命人打造了個不透氣的面具，讓淩泉遮蔽自己的面目，只因她一句：“你那張臉，看著讓本君心煩。”
淩泉很少想起那日的事情。許是今日夭灼在他面前提及，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一直都感到不甘。
就如夭灼說的，沒有她，還會有別人。
他不甘自己和夭灼的相識只是一次人定的偶然。
——“為什麽在死在夭夭面前後，又要再次出現；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揪著夭夭不放；為什麽明知她不愛你，還要如此執迷不悟、冥頑不靈？”
玉羽涅的話不斷在淩泉的腦海中回響。
為什麽？
是因為愛，還是因為不甘。
不甘他當做寶貝一樣珍藏在心底的歲月，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隨風而逝。
不甘他不能陪她出生，又不能陪她死亡。
而能做到這些的，是玉羽涅。
他們才是命定的緣分，而他不過是庖廚裏藏在陰暗處的老鼠，偷偷舔舐他們殘留下來的一絲甜頭。
多麽可恨。
不願回憶的畫面一點點變得清晰。淩泉一字一頓道：
“那日，我回屋換衣，親手從我的床下拖出來了一個女孩，她發梢上帶著一對鈴鐺，裏面有我的氣息，若不是你特意安排，又怎會——”
淩泉的聲音，猛然頓住了。
他記得那個被塞到她房裏的女孩很傻，哪裏呆著不好，偏偏藏在了床底。被他拉出來的時候，甚至還對他漏出了個笑容。
她在笑他的嗓音古怪，在笑他的面具奇特，就和那些欺淩他的人一樣。
她和他們一樣，都瞧不起他！
可憑什麽，他們憑什麽瞧不起他，都要笑話他？
何況這個女孩和他一樣，都是被他母親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有什麽臉面來嘲笑他？
可讓淩泉感到恐懼的是，他當時竟然對她生不起一絲一毫的殺意，反而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無比熟悉，令他舒心的氣息。
然後，他就發現了那只存有他氣息的鈴鐺。
能做到這地步的，只有淩無。
大少主荒淫無度。從前，他會故意在與女子茍.合時，讓淩泉守在外邊伺候，把他當做送水的小廝。故而，淩泉對男女一事，十分厭惡。
在意識到這是母親送來的女侍後，他殺了她，活生生掐死了她。
女孩在死前還望著他笑，根本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淩泉原本想要將她的屍首帶去找淩無興師問罪，可在女孩在他手中斷氣的剎那，她卻憑空消失了。
往後的記憶變得依稀，淩泉只記得在來到窺天鏡前，他從如水的鏡面中看到了一個少女的面容。
可她，是誰……？
淩泉神情一滯，將淩無的呼喚拋之身後，幾乎是飛奔而去。
記憶中模糊的臉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望向他的眼睛。
她對她展露的笑顏。
她說話的聲音……
她發梢上，那對纏繞著兩條血絲的鈴鐺。
潮濕的雨腥味充斥鼻腔，心腔也想被雨水浸透般，又酸又漲。
漫天的紅綢隨風而動，陽光透過紅綢，在地上落下通透的紅光，仿佛紅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在那片水光中，淩泉猛地推開一扇房門。屋內的少女正站在窗前，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驚叫回頭，恍恍惚惚叫著他的名字。
“淩泉，你嚇死我了！”
水光柔和了她的面容，淩泉緊緊擁住了浮現在水面的少女，聲音哽咽：
“夭夭，我們是有因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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