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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合一 我叫,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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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合一 我叫,淩泉。

按商清英所說:法宗有一個秘境, 只要進入其中,便知她言真假。

女子說話說一半藏一半,讓玉夭灼摸不著頭腦。正猶豫著要不要將此事告知大家, 不多日玉羽涅便說有事要帶她去法宗。

所言是為尋解蠱的法子。

順水推舟, 玉夭灼點頭答應。

淩泉自然也同行。只是, 這次其他與夭灼交好的夥伴無緣法宗。

一來、柔嘉城浩劫後要處理的事情太多。

二來、與玄瑛派交情頗深的百花谷傳訊,說有事相求。

藥宗百花谷最近在內訌,兩派分家之言鬧了幾年終於有了定數, 所求之事不過找個可信的外人當分家證人。

正巧,玄瑛這邊也有幾味靈藥相求,也算是互利。

玉夭灼:“有勞師姐師兄替師尊的病上心。”見幾人七嘴八舌聊著玉羽涅的病,她心中五味雜陳。

夭灼回山後, 神情一直很是低落。此刻,眾人自然而然以為她在為攬月一事神傷。

凡煙拍了拍胸脯, 故意賣了個笑哄她:“這有啥的,夭灼的師尊就是我的師尊!”

原本在給白二哥順毛的山奈聞言, 呆楞了一秒, 十分認真地問道:“凡煙師兄,你要改拜師門了?沈師伯終於受不了你了嗎?”

凡煙不願理這個蠢山奈,上來虎摸了一下夭灼, 又笑嘻嘻拍了拍淩泉的背, “保重。”

淩泉點了點頭,十分自然牽起夭灼的手, 朝山門走去。

玉羽涅已然在山門等待, 方才小輩多他不好在場。

他的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道:“走吧。”

夭灼下意識想松開淩泉的手,但最終只是緊緊捏了一下他, 沒有言語。

路程上,她將自己能看到魂魄一事告知。

此時提起是因她發現,自己竟看不到師尊的魂魄。加之商清英所言,難免惴惴不安。但思來想去還是將後言咽下,選擇報喜不報憂。

流雲峰離麒麟山不算遠,三人抵達時,早早有小廝在山門等候。

玉羽涅與淩泉似有要事在身,跟著小廝離開後,玉夭灼閑來無事便在各處游走。

若用一字概括麒麟山是艷,那流雲峰便是清。

流雲為帶系在山腰,從山門俯看雲海連天,天地只有白黑藍三色,簡單清麗。

夭灼鮮少有獨自呆著的時候,耳畔少去習以為常的嬉鬧聲,而今才發現是這般的難以適應,連眼前美景都顯得索然無味。

再見雲海翻騰了幾圈後,她又晃蕩到其他地方去了。

淩泉是被玉羽涅強行拉走的。若非如此,他定然黏在夭灼屁股後面。

他當然知道玉羽涅心中所想。玉羽涅為夭灼求解蠱法子不假,但還有個企圖是解除他與夭灼的同心契。

同心契非死無解豈非虛言?淩泉料定他沒有辦法,但又不願他有與夭灼獨處的機會。

近來,淩泉夜常被夢魘住。

夢中,夭灼到底是和他分道揚鑣,選擇了玉羽涅,從此再無音訊。

日有所思夜所夢。反過來夢得多了,連日裏也難免提心吊膽,輾轉反側。

他知自己沒杞人憂天的資格,可那顆心懸在半空,由不得自己不多想,不揣測。

除了夭灼,他什麽都沒有了。

若是個身無長物的乞兒,一無所有無所牽掛,倒能樂得自在;若是個富可敵國的商賈,坐擁萬千,底氣十足,失去一樣也總還有別的倚仗。

偏他不上不下,堪堪卡在中間。窮其所有,也不過掌心捧著這唯一一件。

於是日夜懸心,患得患失,既無乞兒的灑脫,也無富商的從容。全副心神系於一人,喜是她,憂是她,懼也是她……

得之如登雲,失之……便是生不如死,墜入塵泥了。

淩泉倚著門框站著,屋內點了梔子熏香,他嫌熏人便出來透氣。

天邊浮雲悠悠飄著,他看著雲卷雲舒間冒出一個紅色小點,眼中的百無聊賴頓時消散。

“夭灼,你怎的找來這裏了?”

夭灼神色匆匆,顯然是極力趕來,剛喘了口氣便問道:“師尊可在裏面?”

淩泉沈下去的心,再一次懸掛了起來。

未等淩泉回應,玉羽涅已然聽到動靜走了出來,“夭夭,可有什麽要緊事?”

“倒也不是什麽……”說著,玉羽涅身後走出一個女子,步伐搖曳間攜來一陣梔子香。

“這位便是夭灼麽?”女子嫣然一笑,友善地打量了一下她,露出喜歡的模樣,“確如冷香所言,是個頂標志的姑娘。”

玉夭灼被誇得一楞,連為何來都忘了,紅著臉客套了幾句。

此女子喚沈明,流雲長老。正巧夭灼來了,她便迎著她入堂,細細看著她腕上蠱蟲啃咬出的傷疤。

夭灼中蠱一事因涉及玄瑛尋藥人,知情者不多。可天下無不透風的墻,一些名聲遠望的宗派得一些消息不是難事。

畢竟玄瑛與青羊的恩恩怨怨鬧得沸沸揚揚,誰會不樂意聽些八卦趣聞呢。

沈明倒沒有看樂子的模樣,仔仔細細看了看,語氣裏不免帶上了些憐憫:“纏情絲已深入骨髓,確實是無藥可醫。”

說罷,也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姑娘的面色,見其面色紅潤,唇紅齒白,哪有中蠱之人那般病狀,不免有些好奇。

她思忖了一下,望向環胸站在一旁的淩泉:“雖說是救命,但也要有所節制。取陽補陰雙修之道切莫操之過急。”

這話,說得又含蓄又直接的。

玉夭灼頓時窘地無地自容。想說不是這樣的,但實話解釋起來更是麻煩,便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裏。

淩泉倒不窘,但臉色看起來比夭灼還要差上幾分。

當然,不是虧虛的臉色差。

回到麒麟後,夭灼是有幾次毒發。

這纏情絲毒發沒有定時,想來就來。常常鬧得夭灼半夜拖著身子,去敲師尊的房門。

起初,玉羽涅也是破了腕子遞給她吮。放血一事實在過於傷身,兩人之間是有糾結的。但幾次三番過後,等再毒發,便也心照不宣脫衣上床,吹滅了燈。

由此,師徒三人的關系,在一段時間內十分詭異。

聲音暫且可以憋住,但情動控制不了。鈴鐺偏要拆她的臺,惹得夭灼每每事了都心驚膽戰,生怕一打開房門,看到師兄淒淒艾艾哭著等她。

最近,少年纏她纏得更緊了。明明從前邀她出山都要含糊其辭,近來恨不得日日說愛她。

師尊呢。她心中忐忑,心揣著玄瑛,再不敢多想。玉羽涅態度不過是回到了從前,她卻視其為猛虎,恐再一次越了界限。

從前她不知情愫,只是從心纏著師尊。而今,玉羽涅擡手去捉她半寸裙擺,她卻退至十寸。

可床榻之事,卻多是她主動。

主要是上次一事玉夭灼有陰影,怕師尊又想不開,多半迷著腦子推他入塌,試著比著滑入後憑本能行動。

但畢竟所行不軌,又念及二人關系,後半夜便也軟下身子動彈不得。於此刻,玉羽涅才會欺身撫上她的腰肢。

夜裏倒也好,偶有一日白日發作。

光天化日下,夭灼抽泣著不願,偏昨日剛見師尊病發咳血,不肯其取血為藥,左右為難。

鈴鐺“鈴鈴鐺鐺”也哭作一團,忍之又忍的淩泉終究叩響了玉羽涅的房門。

少年入堂,其後之事夭灼羞怯不敢去想。

她不願讓師兄見她這般模樣,更不想師尊餵血之事敗露,哭哭啼啼只有一條路子選。

玉羽涅衣衫不整也是騎虎難下,幾聲厲喝淩泉只當耳旁風。最終是夭灼叫苦不疊,不得不就此松了薄紗帳子。

如隔霧看花看不真切,影影綽綽的起伏盡顯暧昧。

淩泉看了片刻,兩排牙齒恨不得咬斷,自討沒趣憤憤離了。待夭灼從短暫的失神中醒來,便見窗外黃昏一片,少年不見蹤跡。

那晚,她就在屋內撞到了淩泉。

他抱著她嗅了又嗅,哽咽道:“全是梅花的味道。”

換言之,全是……玉羽涅的氣息。

偏他不想惹夭灼生氣,沒其他舉動。

上次將她按在門上故意吻,已受了她教訓,不敢再肆意妄為。

可心中苦楚難消,嗚嗚咽咽惹得夭灼再一次心軟,應了他與她合衣入眠。

只是抱著,也就滿足了。

現在沈明再一次提出,淩泉心中難免又泛起醋味。他深深看了夭灼一眼,後者頓時將腦袋埋得更低。

二人你來我往,沈明權當是小鴛鴦害羞,又看向玉羽涅,示意作為看護人得看著點,這件事也算翻篇了。

終於,幾人談及夭灼為何尋來此處。

夭灼看了沈明一眼,面上有些猶豫。

“有什麽不能說的?我看夭灼面熟,心覺喜歡。夭灼莫不是不願交我這個朋友?”沈明這話說得真切。

一介宗門長老要和她這個剛築基的無名小卒交朋友?

玉夭灼嚇得不行。她也真不會說這些場面話,含糊著便也全盤托出。

方才閑逛,她好像真尋到了商清英所言的秘境。

自然,秘境不會直接掛個牌子說自己是秘境,她是瞥見其中盤旋著許多純潔的魂魄才知其不俗。

夭灼原本是想拉師尊偷偷去瞧瞧的。雖不知商清英所言真假,但來都來了。

這也是她不敢說的原因。

在人長老面前說要偷闖人家秘境……

明日玄瑛怕要因她多一個敵人了。

夭灼組織了下語言,將自己能見魂魄一事又拐了出來。只道發現一處盤旋著許多魂魄,有些好奇罷了。

沈明沒覺出異樣,還好心腸地將手放在她眼上探了探,道:“聽聞玄瑛前掌門道明自小陰陽眼,也是能見旁人不可見之物。”

玉夭灼對前掌門一事不是很感興趣。

現掌門就已經讓她一個頭兩個大了。

見她興致缺缺,沈明收住了帶她回憶仙魔大戰的嘴,道:“夭灼你說的那個地方,應是我宗秘境。”

玉夭灼眉心一跳——果真如此。

沈明:“名‘尋憶境’。是我宗弟子試煉的地方。”

“尋憶境?”玉夭灼咀嚼了下這三個字。

“是。意如其名,進入秘境者會回到從前某段往事之中。快樂的、痛苦的、悲傷的……若是道心不穩者便會淪陷其中。”

見女孩目光閃爍,多有好奇之意,沈明爽快道:“雖說是秘境,倒也不是什麽旁人不可涉足之地,若是夭灼好奇,何不進去瞧瞧?”

夭灼眼神一亮,她就等這句話呢!

·

然而,待夭灼進入秘境後,與她所想卻大相徑庭。

她與師尊師兄同時進入秘境,然後神志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抽離,等回過神來已是只身一人。

夭灼自小在山中長大,每天過得都一樣幸福。原本對會看到什麽十分興奮,可當下眼前卻只有一片漆黑。

說是漆黑其實不太準確。玉夭灼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桃紅色的衣裙。她如今就像個會發光的物體,能看見自身,但微弱的燈光驅散不了周身的黑暗。

玉夭灼摸了摸發梢上的鈴鐺,緩了緩心神,慢慢在黑暗中摸索起來。

大概走了半刻鐘,她突然眼前一花。

不斷向前延伸之感化作一塊平面,其上浮現出閃著偏光的圖案。

身下,有些硬硬的。

玉夭灼茫然地眨了眨眼,頷首向下看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變成臥地的姿勢。

眼前虛無的黑暗化作一條繡著銀絲的黑布,流動的光暈從其下空隙傾瀉進來。

玉夭灼:?

她一時沒有搞清這是什麽情況。

玉夭灼伸出手,將黑布微微掀起,褐色的地板擦得光亮,反射著屋內的光源,直連向一扇門。

這是……一個房間?

夭灼小幅度挪動了一下身子,視線隨之寬廣不少。她預備鉆出去,熟料眼前的門突然朝外開去。

她下意識縮了回去,黑布重新將視線遮蔽。

夭灼將下巴貼到地面上,從黑布下的空隙看到有兩個人影走到了屋裏。

先進來的身著一席黛色長袍,步履輕盈,長袍在一步一頓下律動著。夭灼看到他沒有穿鞋子。可那雙腳十分幹凈,如同仙人騰雲駕霧而來,不需著地。

後進來的那人掩上了房門,畢恭畢敬跟在前者身後,道:“九公子,您何時前去主殿?夫人要與您詳談渡劫一事。”看姿態舉止,應是光足者的仆役。

公子、夫人、渡劫???

玉夭灼挑了挑眉,心想自己這是鉆到哪家貴人的床底了?

但是,她不記得自己鉆過別人床底啊,更不認得哪位需要渡劫的大能。

這尋憶,尋的是哪門子的回憶?

心裏正在納悶,又一道聲音傳來:“待我更衣完畢。”聽起來很是沙啞。

但不是那種帶著顆粒感,讓人聽後酥到骨子裏的好聽的沙啞,反而像是生了重感冒後,從喉嚨裏撕扯出來的動靜。

有點……像是公鴨嗓。

得了回應,仆役鞠了一躬開門走了出去。在他開門的瞬間,夭灼極力想看看門外的景色。

可或許當下已是深夜,她只見得一片濃稠的黑,像是一只猛獸的嘴,將仆役吞咽入腹。

門,合上了。

光足的少年緩緩向她這邊走來,玉夭灼立刻屏住呼吸,眼前遮蔽的黑布卻突然被拿起。

燈光蠶食掉她面上的陰影,玉夭灼嚇得汗毛倒豎,瑟縮著往裏縮了縮。好在少年並沒發現她,自顧自開始換衣。

衣料相互摩擦的聲音傳來,衣裳柔軟地滑過肌膚,繼而全數堆疊在腳踝。

兩條白花花的腿赫然闖入夭灼眼中。

修長筆直,小腿肚幾乎沒有,像是兩條塗了白漆的竹子,幹瘦幹瘦的。

像小孩子的腿……

啊啊啊,不對!她在分析個什麽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玉夭灼緊緊閉上雙眼,祈禱這個公子哥趕忙穿好衣服走,她好確認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這當然不是她的記憶。

夭灼活了十七年,雖說打過幾只靈獸,燒過幾次山,但趴人床底這麽驚世駭俗的事,她絕對沒做過!

就算真做了,她不可能沒有記憶。

這就只能說明是秘境出現問題了。

這般思忖著,跟前的人卻沒了聲響。玉夭灼心中不免咯噔一聲。

她強行讓自己冷靜,將註意力全數放在聽覺上。

接著,就聽到了一段極輕的呼吸聲,

湊到了她的耳邊。

“床底怎麽藏了一只老鼠。”

玉夭灼:……

怎麽說,她本來心裏是有些打鼓的,但這個公鴨嗓實在是……

“噗。”在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時,嘴已經笑出了聲。

糟糕了。

少年似乎被她這聲笑惹到了,夭灼感到手腕一緊,四周閉塞的空間陡然放開。

地板光滑,她就這麽從床底被扯了出來。

這個出場可算不上好看。

玉夭灼尷尬地擡起臉,看到少年時不禁“咦”了一聲。

只見他臉上擱著一張面具,只漏出兩只眼,透著深切的不滿和茫然。

一人蹲著、一人趴著,就這麽對視了良久。

“你……”少年伸出一只手,打破了尷尬的沈默。

他拂上她的臉頰,繼而順延而下,勾起玉夭灼肩上搭著的發髻。

他的視線落在了夭灼發梢的鈴鐺上。

為了防止弟子作弊,秘境內所有自帶的法器都不能使用,玉夭灼的鈴鐺自然也是。

受了禁錮,金燦燦的鈴鐺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像一只尋常的銅鈴。

兩條交纏的血絲在鈴鐺上游走,混在銅色裏看不真切。

少年深深看著那兩條血絲,繼而又看了一眼陌生女孩的臉。

她兩只眼睛滴溜溜轉著,也在打量著他。

他不喜歡被陌生人盯著。

可是……此刻卻沒有產生任何不適的感覺。

奇怪。

超出他常理的奇怪。

“你是我母親找來的?”他問道。但說是疑問,語氣卻十分確鑿無疑。

玉夭灼一頭霧水,少年卻將她的茫然當做被說中的啞然。

鈴鐺墜落到地上,發出相撞的悶響,骨節因收緊而嘎嘎作響。

一只過於慘白的手掐住了玉夭灼的脖頸。

在聽到一聲脆響之時,她已然重新墜入無盡的黑暗。

-

再一次睜開眼,面前的場景再一次變幻了。

身下不再是光潔的地板,而是泥濘不堪,混雜著塵土砂礫的黑色泥地。

空氣在口鼻中吐息,玉夭灼驚魂未定摸上自己的脖子。手下頸側的脈搏在迸發、律動。

她……還活著。

玉夭灼深深喘了口氣。

到底是什麽情況?那人誰啊?怎麽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她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玉夭灼有苦說不出。但還好,至少從那個地方出來了。

粗糙的觸感從撐在地上的手心傳來,帶著冷冷的濕氣。玉夭灼將自己從地上撐起,收回手一看,立刻被嚇了一跳。

手心竟是一片黑紅。

墻壁上的火把熾熱燃燒,閃爍的光點在地面律動著。不知是什麽的一灘灘液體滲進地裏,與之融合出一種詭譎的顏色。

兩排鐵欄桿從夭灼面前延伸而去,一雙雙木訥的眼睛直直朝她看來。

這是,一座牢獄。

玉夭灼緩緩站起身,鐵欄後的人便也跟著仰起頭。他們嘴巴大張,津液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在臟汙的臉上留下一條光路。

不知是從哪裏傳來一聲尖叫:“是女人!!!”繼而整個牢籠都騷動起來。

叫喊聲、淫/笑聲,以及鐵欄桿吱呀呀晃動的聲音。

原本木訥的雙雙眼睛發出貪婪的綠光,好似玉夭灼是一只待入狼口的羊。

少女臉上浮現出厭惡的神情,下意識去握腰間的劍柄,卻落了個空。

她搓了搓手指,幹巴巴收回手。

牢獄中間的路子不是很寬,無數只手臂從縫隙中伸出,在路中央晃動生生將道路攔住。

離她最近的那個男人,甚至要將頭都探到了欄桿外。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半張臉好似被熱油潑過,皮肉融在一起再長好,新的皮膚像是蒙了一張薄膜,反著火光。

玉夭灼看到他,神情突然變得嚴肅,上前一把捉住那人破爛的衣領。

男人即使跪在地上,上半身也幾乎和夭灼齊平,可想而知他身形的魁梧。可夭灼只輕輕一用力,就將他扯了一個踉蹌。

少女對自己的力量有些驚訝,但很快,她就把心神全數放在男人那張猙獰的臉上。

她,見過他。

在夭灼摸索著,找到一個牢房外,看到裏面的景象時,她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裏她來過。

不過成人展臂寬的小隔間裏,一個男孩蜷縮在角落。他對於周遭的嘈雜毫不在乎,只是盯著地上一只破了口的碗。

一只皮毛油亮的老鼠正趴在碗邊,吮吸著碗中看不出是什麽的湯汁。待其美滋滋享用完,邁著肥碩的四肢要爬開時,男孩突然動了。

他一個閃身沖上前,捉住吱吱亂叫的老鼠,遞到嘴邊,毫不猶豫張開嘴就要啃下去。

夭灼連忙晃動鐵欄桿,大喊:“師兄!”

面前的男孩,是淩泉。

或者準確來說,是十幾年前的小淩泉。

突然被人喚作“師兄”,淩泉有些茫然。但面前這個陌生人對他來說,自然沒有油亮老鼠有吸引力。

玉夭灼見他動作不停,又喚到:“淩泉,你叫淩泉沒有錯吧?”

十多年的時間,淩泉幾乎像變了一個人。

以後那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此刻骨瘦如柴,渾身遍布傷疤。

他頭發亂成一團,因營養不良全數斷了,像個亂糟糟的雞窩頂在頭上。

唯一那雙望向夭灼的眼,明亮依舊。

聽到她這句呼喚,淩泉終於投來了視線。在看到面色緊張的夭灼時微微一楞,手中的老鼠找準時機,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老鼠被丟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連滾帶爬從夭灼腳邊跑過。

淩泉也連滾帶爬沖到欄桿前,直勾勾盯著她。

玉夭灼不禁想:要是師兄知道自己看到他這般狼狽的樣子,怕是又要偷偷掉眼淚了。

她收回心思,打量了一下困住男孩的欄桿,其上流轉著十分簡單的防護符文。

這裏關著的人大多是因逃難而被逮來的普通人,沒有截欄逃獄的可能。

但夭灼不是普通人。

她雙手握住欄桿,雙臂猛然用力,“知啦”一聲,鐵欄桿被拉開一個大口子。

將癡呆呆看著她的男孩捉出來後,玉夭灼立刻原路返回。

按沈明的說法,這個秘境與其說是尋憶,不如形容成魂穿到從前的自己身上。

若意志力不堅定,入境者會忘掉自己而今身份,逐漸和從前的自我融為一體。

玉夭灼現在還是十七歲的玉夭灼,所以這不是她的回憶,是淩泉的回憶。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會跑到淩泉的回憶裏,但現在當務之急是將師兄喚醒,回到現實中去。

論怎麽從回憶中抽身,自然是將這段記憶繼續走下去啊。

玉夭灼重新找到了獨眼男。

一路上妨礙她的蒼蠅已經被處理幹凈,整個牢獄回歸死的寂靜。

她按照同樣的方式扒開欄桿,像拎小雞仔一樣將男人打暈提起,繼而看向淩泉,問道:“你知道這地方怎麽走出去嗎?”

淩泉現在身高不過到玉夭灼胸前,瘦削的臉上一雙眼大得出奇。

他呆楞楞看著她,幹澀起皮的嘴顫抖著,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

夭灼以為自己一拳打暈獨眼男嚇到他了,趕忙晃了晃拉著小泉的手,軟下聲音道:“你別怕,你是好孩子,我不會欺負你的。”

話落,玉夭灼感到有什麽撓了下她的手心。

接著,淩泉空著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落水者捉住唯一的浮木,死死的。

“神仙……”他眼睛亮亮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就是,神仙姐姐嗎?”

·

玉夭灼楞了楞,有點冷俊不禁:“神仙?”

“嗯……”她拖著長調打量了一下小泉,說道:“是啊!那你得聽神仙姐姐的話。”

淩泉用力點了點頭。

玉夭灼強壓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原來哄小孩這麽好玩的嗎?

神仙這個身份十分好用,淩泉幾乎沒懷疑,乖乖巧巧被她拉出了牢獄。

從混雜著尿騷味、糞臭味以及血汗味的空間出來,玉夭灼卻沒得到一絲喘息。

她從一個閉塞的空間,又進入一個閉塞的空間。

半弧形的穹頂隔閉天日,環繞著鬥場的墻壁上墻嵌著顆顆懈怠的靈燈,些許的光亮反倒襯托出更昏的黑暗。

玉夭灼將打暈的漢子丟到地上,憑著記憶擺弄了一下姿勢,又像是玩布偶一般,將小泉擺在他面前。

二人手中握著她順來的長劍。

她就像是在布置一場皮影戲,一個人在幕後忙裏忙外的。可戲有演繹者,自然得有觀賞者。

玉夭灼拍了拍衣服,站起身,再一次環顧了下四周,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關於鬥場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她記得當時數裏寬的鬥場座無虛席,烏泱泱的人群在其中爭相逃竄。

可此刻,眼見一片空無。

層疊往上的座席冷清,點綴著褐紅色血跡的地面也不見一絲遮蔽。

一切,安靜得有些詭異。

虛幻的黑暗中爬出許多看不見的蟲子,它們叮咬著夭灼的肌膚,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為什麽這裏的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

看著靜靜樹立的大門,玉夭灼跑上前推了推,推不動。再趴到地上,試圖從門縫向外窺探,孰料門像是嵌到地裏,不留一絲縫隙。

她像是被困在宇宙中分割出的一個小子裏,與世隔絕。

按在門上的手蜷曲著,玉夭灼站起身,回首看向乖乖站在原地等她的小泉。

他表情呆楞,望向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玉夭灼卻忽然靈光一閃。

是啊,她怎麽會忘了。這個記憶裏,最不可或缺的是她啊。兒時的她跟著師尊來到這,哭著鬧著要將可憐巴巴望著她的淩泉帶走。

那現在,自然也需要“她”將小淩泉從這鬼地方再帶出去一次。

再一次環視周遭環境,玉夭灼發現,原本堪堪可見的席位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虛無的黑暗。

少女立即提著裙子跑回淩泉身邊。

粉色的裙擺早已染上大片大片的汙漬,她蹲到淩泉身旁,曳地的裙擺立刻綻開。

玉夭灼整個人如同從泥地裏長出的一株花枝,卻迎風不倒。

意志不堅定者,會淪陷在回憶中。

可在真實歲月中,淩泉這麽痛苦都強撐過來了,為什麽此刻會選擇敗在將要得到光明,將被拯救的前夕呢?

“淩泉,”玉夭灼晃了晃他暫且幹癟的身子。

直叫師兄的名字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現在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現在的痛苦只是暫時的,馬上我……馬上會有人來救你。”

聞言,男孩卻絲毫沒有反應,一雙眼一眨不眨,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

玉夭灼閉上眼,看到那本在洶洶搖曳的白色魂魄不知何時竟暗淡了不少,心中更是焦急。

蟄伏的黑暗像是一只巨獸,逐漸蠶食掉鬥場。無盡的虛無以二人為圓心,逐漸攀爬過來。

直覺告訴她,絕不能被這片黑暗吞噬。

恐懼凝結成汗珠從夭灼額角滑落,她苦口婆心勸說淩泉燃起生機,只換來巨獸吞咽速度的加快。

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滴答”一聲卻如一滴水珠匯入汪洋。

在這片無言以對的寂靜之中,玉夭灼聽到自己的呼吸猛然加速。

她顫抖地、試探地、不可置信地問道:“師兄……

“你不想遇到我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突然狂風大作。

黑暗的手足被颶風攪碎,教人分不清耳畔的呼嘯,是風聲還是巨獸的嚎叫。

玉夭灼已然明白了答案。

“為、為什麽?”她握著了小泉沒有拿劍的那只手,小小的,很冰冷。

淩泉的手同樣幹瘦,骨頭擱得她生疼。

風聲逐漸平息,一聲微弱、稚嫩的聲音傳來:“因為……這樣才是好的。”

男孩嘴巴一張一合,迅速將一大串話說完,甚至胸脯都沒有絲毫起伏:“如果夭灼沒有遇到我,沒有帶我離開這裏,她的人生不會有任何變化。她會依舊幸福,依舊被所有人愛著,甚至……還能少去許多煩惱。”

淩泉:“沒有我,她會更加幸福。”

如果他舍不得離開,那不如從來就沒相遇過。

話落,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淩泉木訥的眼中倒映著夭灼,他從來都是在身後註視她的存在。但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想要的不只是註視了呢。

看著男孩面無表情的臉,玉夭灼心中開始翻湧,她兩彎眉蹙在了一起,忍不住發問:“師兄,你是這樣想的?”

被狂風擊退的黑暗再一次蠢蠢欲動,玉夭灼又急又氣,幾乎是吼道:“怎麽可能!為什麽師兄會覺得沒有你,我會更加幸福?”

她從沒說過要舍棄,憑什麽淩泉要替她做決定?

夭灼氣得渾身打顫,大喊道:“分明是因為救了師兄,我才擁有了現在的幸福。

“師兄你是不可或缺的。”

淩泉手指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捧住男孩小小的臉,強行讓他直視自己,“玄瑛的大家都很喜歡你,和我一樣喜歡你。如果師兄沒和我們相遇……那可糟糕了。

“少了你在山奈師姐、凡煙師兄做陷阱的時候放風,哪能督促沈師伯在坑底鍛煉,做攀爬運動;少了你在貫仲師兄煉丹時看著,他又突發奇想做出以體積取勝,‘一個頂倆’的丹藥給我吃,被楓荷師姐和白芷師伯混合雙打了咋辦;少了你……”

玉夭灼眨了眨眼睛,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如果少了你,慎如山只有我和師尊,我會感到很孤獨的。嗯……你知道的,師尊他有時候可無趣了!”

“還有白二哥,”她抿出一個笑,扯了扯淩泉沒啥肉的臉頰,“你舍得它沒了你這麽好的主人嗎?”

“窩……”淩泉臉頰被扯著,說起話有些含糊不清,他呆楞的眼神逐漸恢覆神采,盛著小小的夭灼。

可忽然,他眸光毫無征兆冷了下去。玉夭灼心裏一驚,總覺得在何處看到過這種神情。

不等她反應,淩泉突然將她推開,擡手,一道劍風擦過她的臉頰。

“噗嗤——”是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

“啊!!!”一聲慘叫從玉夭灼腳邊傳來。

她下意識垂頭看去,被打暈的大漢不知何時握住了她的腳踝。

玉夭灼嚇得猛然一縮腿,那只手竟跟著動了。視線順著看去,握著她的手掌連著手腕,手腕連於小臂——只限於此。

男人的手臂被生生砍斷。

身前的男孩怒吼一聲,一把布滿鈍痕的長劍被當做斧頭使,一次次揮向男人。

溫熱的鮮血噴濺到玉夭灼臉上,帶著黏膩的腥臭。她耳邊一陣嗡鳴,隨即用力甩開捉著她的斷手,對發狂的男孩喊道:“淩泉!你冷靜一點。”

還熱乎的手臂咕嚕嚕滾開。滾動中它像有了獨立的意識,試圖捉住少女的裙擺,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新鮮的血跡。

長劍在斬斷男人的手後,又刺入他因驚懼而睜大的,他唯一的眼中。男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痛呼,就再次暈了過去。

繼而,男孩手腕一轉,向下一壓,將長劍直搗入他的腦子,周而覆始。

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音傳來。黏糊的、連綿的,帶著嘖嘖的水聲。

大片大片的血跡蔓延開來,其中夾雜著黃白相間的組織塊。

作為修道之人,殺生之事夭灼也是做過的,可是這般慘烈的場景還是第一次見。

這已經稱得上是虐殺了……

血液蔓延至她身下,裙擺吸飽了腥膻的液體,可多數是被地面搶奪了去。

風聲再次灌入耳內,血跡仍在蔓延,像是給這片大地鋪上一片深紅色的地毯。

黏膩的踩踏聲傳來,身旁好像有人在奔跑。

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尖叫。

玉夭灼陡然回神,往四周望去。原本空無一人的鬥場不知何時騷動起來,數以萬計的人在她身邊逃竄。

一道光將鬥場撐滿。

她福至心靈朝門口望去,慘白的日光模糊了外界,幾道熟悉的身影從光芒之中走出。

是師尊!還有……她自己。

這場虐殺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了。

大漢早已被砍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個健壯的軀幹躺在地上。

小淩泉茫然看向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跑開的那個桃色身影。

玉夭灼躲避著人群,往遠處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正好看到一抹嬌小的桃紅,如一只彩蝶飛到了淩泉面前。

“她”伸手,拂過“他”身上數不清的傷疤,問道:“我叫玉夭灼,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浴血的少女沒入人海之中,像是從未出現過。

木訥的男孩收回張望的視線,黑白分明的眼中再一次染上不同尋常的顏色。

“……”

“淩……我叫,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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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了感謝大家[撒花]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會繼續努力進步的[加油]這把不行下把繼續,會一直堅持下去的[加油]啾咪!再推銷一下我的預收《錯撩病嬌後女配選擇死遁》一句話概括看點:這本書的男主如果是個太監,會哼哼唧唧與女主磨鏡,發現爽不到老婆,開始上道具,但真讓老婆爽到了,會吃小道具的醋[狗頭]甚至會吃自己手指的醋,直接把自己手指剁了,就是這麽一個病嬌男[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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