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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你喜歡師尊,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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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你喜歡師尊,對麽?”……

玉羽涅兀地吐出一口血來。

他強撐至此,又念及師徒面子不敢動真格,強行出關的反噬被一掌掐在喉口,血氣翻湧。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卻依舊平靜如水,襯得面前少年一腔怒火如同小孩鬧脾氣。

“我對夭夭做了什麽,嗯?”玉羽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些笑意,唯有不自覺改變的自稱暴露了他心中波瀾。

“我不曾對她做過什麽!”

他猛地扣住淩泉的手臂,一頓一頓地加重力道,指節用力到泛白。在淩泉充滿不信任的目光中,那日的場景再度浮現眼前。

青羊宮破陣行徑蹊蹺至極,他因帶病入關難敵暗箭,沒能在夭灼遇險的一瞬出手相助。

這些時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後悔!

後悔他的遲來,後悔他的遲來讓夭灼慘入虎穴,落下了這麽個劫!

閉關難破,他情急之下強行分出七分魂魄聚形去救玉夭灼,誰料……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出乎意料,被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孩呻吟著吻上時,玉夭灼半個身子都麻木了。

剛卸下數十看守腦袋的虛體,根本無法做出反抗,而來自本體猝亡的逼迫又讓他不得不散魂入體。

那份唇間的柔軟,那份劃過他肌膚的滾燙,和無法抑制地身體的波動……

在他恍惚之中回到寒潭洞後,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寸寸地為他淩遲……

玉羽涅記憶回籠,聲音如同悲鳴:“夭夭是我看著長大的!是我全心全意養大的!我憐惜不已,又怎會對她圖謀不軌!”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淩泉的手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百年來波瀾不驚的冷香仙尊此刻面容扭曲,突然厲聲喝道:“倒是你!”

“你趁人之危,誘騙在前,行淫在後!你有何臉面在這對我興師問罪!”

若他不提,玉羽涅還無故發火,而這一席話出口,他壓抑下來的怒氣沖冠而起。

淩泉的手指不可控一松,局勢瞬間逆轉!

劇烈的疼痛讓淩泉悶哼一聲,未來得及細思,瀕死的窒息感便讓他頭腦蒙漲。

他頭一回見到這幅模樣的師尊,轟然而出的修為提醒著他:在面前的是何等存在。

淩泉是天才,那玉羽涅便是天才中的天才,是積累了比他多出百倍的歲月經驗的天才。

他卻是沒有一處比得上他。

玉羽涅修長好看的手爆起青筋,五道血痕赫然出現在淩泉白皙的脖子上,出現在他直到方才還願意溫聲對待的徒弟身上。

是的,他這一生惦念的只有他這兩個弟子,他希望二人相親相愛、和睦相處。

可不是這般——源自對夭灼欺瞞的相親相愛,源自夭灼心善的和睦相處!

“是我的過錯,”玉羽涅看著淩泉憋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痛色,“是我教導不周,竟花了十二載也沒教會你一個‘仁’字……確實枉為人師!”

書籍散落,破碎的書頁如雪紛飛,地面猶如二月飛雪後,淒冷得可怕。

師徒反目,就發生在一息間。

玉羽涅意識到二人之間的破裂後,忽然感到一陣疲倦。

他的目光掠過淩泉,仿佛又看到那日洞窟中,那個帶著朦朧情意靠近他的少女。

心是一陣陣的刺痛。

玉羽涅手洩力,冷哼一聲:“滿足一己私欲的行為……算什麽愛。”

禁錮的力道消失,可貴的空氣急速充斥口鼻,撞出酸澀感。

淩泉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著,忽然低笑出聲。生理性的淚水溢出眼眶,又因爭強迅速抹了去。

“師尊說得對,我確實可鄙。”他啞著嗓子,“但這樁婚事,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麽?”

玉羽涅眸光微動。

淩泉擰著衣襟緩緩站直,目光直直望向他,“若讓旁人知曉那日,為夭夭解蠱的是您,若讓人知道夭夭對您的……”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這後果,您比我清楚。與其讓她陷入窘境,不如讓我來做這個惡人。”

“我不否認我的卑劣。”淩泉猛然擡步,上前死死攥住玉羽涅的衣襟,“你可以說我卑鄙、無恥、下賤至極……”

少年稍顯稚氣的臉攀上青筋,瞳孔劇烈地震顫,一股難以言喻的嘔意在喉間翻湧。

他想說,這人有何資格評判他對夭灼的心意。

可是,他卻說不出口。

他……感到了從所未有的恐懼。

他行動的出發點,真的是方才所言嗎?

房內劍聲嗡鳴,劍靈因主人的心神而躁動,在黛色上衣上不斷流走。

後背猛然撞上墻壁,玉羽涅毫不招架,神情已然恢覆了以往的淡漠。

師徒劍修,卻在這裏拳拳到肉的相搏,真是有些滑稽。

玉羽涅輕笑一聲。

他可沒教過淩泉體修技法,還是這種粗魯極的亂打一通。

他明明一開始就明白的,一個人的脾性和下意識的作為,在出生在何種環境中時,就已經註定了。

玉羽涅盯著那只仙鶴,視線慢慢上移,定在了淩泉脖間一處紅瘢。

“我從未想過讓夭灼嫁與你。之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本也沒有。”良久,玉羽涅才啞聲開口,“可事已至此……先這麽辦吧。”

他用力甩開淩泉,後者踉蹌幾步,緩緩低頭,既像是落魄垂首,又像是頷首。

真惡心。

淩泉感到一陣反胃。

那看著他的眼神是什麽?厭惡、不屑,甚至說,根本不帶任何感情。

說出的話,又像是施舍。

他一直像是在接受玉羽涅的施舍。

在鬥場的那幾年,淩泉像只任人擺布的木偶,從未有過自己的情緒。可在遇到玉夭灼那日,他突然覺得自己好惡心,感到了無比的羞怯。

女孩的手像是一股清流,拂去他的不堪,也讓他發現自己的令人作嘔。

衣衫不整,頭發淩亂,或許身上還帶著血糞的惡臭,即便將自己洗刷到破皮流血,也洗不掉的惡臭。

偏最後牽起那只手的人,是玉羽涅。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神仙般的人。

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乞討的狗。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好不甘心……

淩泉咽下口中血沫,狀若無意道:“師尊所言光明偉岸,可心中所念何人可知?”

這世上,有人深陷泥潭,滿身汙濁,卻妄想將唯一窺見的天光擁入懷中;有人高居雲端,衣不染塵,動輒以清規戒律評判眾生,卻連自身心底的妄念都不敢直視。

多麽諷刺。

玉羽涅正欲開口,臉上忽地浮現一絲慌亂,無波的眼瞳向右一偏。

屋內,默了一瞬。

片刻,淩泉才聽到他的聲音傳來:“吾救夭夭,是因師徒情誼,吾對她也只會是師徒情誼。”

他垂眸,掩下顫抖的紅眸,“她是吾看著長大的,吾怎敢……”

不可說,不可說,動念即罪過。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淩泉猛然擡頭,看向玉羽涅,“你……”可後者只是緩緩轉頭。

銀絲隨著他動作而落,幾縷垂到了臉側,隔斷他蘊著水霧的紅瞳。

他的瞳孔多年以來如此,一直在微微顫抖,更顯得此人破碎。

淩泉急忙沖出門外,那道慌亂的身影還未遠去。

他回頭深深朝玉羽涅看了一眼,不再多言追隨那人而去。

-

慎如山,夜依舊。

淩泉再一次攥住了玉夭灼的手。

女孩出來得著急,肩上披著的白衣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夭灼,你……還好嗎?”淩泉看著她的後腦,聲音沙啞早已沒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玉夭灼肩膀抖了一下,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怎麽不在屋裏歇著——你何時來的?我都沒註意。”淩泉的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然而久久沒有得到回應。

他的嘴唇微微顫了顫,終於艱澀地開口,“對不起。我騙了你。”

淩泉握著夭灼的手緊了一下,又自覺不配便松了去,卻在下一刻被玉夭灼反手握住。

“師兄。”她終於有了動靜,慢吞吞轉回身子,換了只手握住他,“不要道歉。”

玉夭灼的眼睛很空,心裏像是熬了一碗中藥,酸苦氣愈發濃稠:“同意婚事是我的決定,師兄不必道歉。”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樣子的師兄。”

淩泉嘴唇抿得很緊。

玉夭灼的聲音平靜,反常得讓人憐惜。

這一切都是因為……

“你喜歡師尊,對麽?”

玉夭灼猛地一顫,下意識想搖頭否認,可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喜歡”……師尊?

這個詞像一塊突然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懵懂的心海裏掀起驚濤駭浪。

她從未思考過“喜歡”具體意味著什麽,即使師兄對她袒露心意——那終究是他的感情,她無法感同身受。

濃郁的藥苦味幾乎將她淹沒,熏紅了她的眼眶。她看著師兄痛苦的眼睛,哽咽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喜歡他。”淩泉顫抖著幫她定下結論。雖已然知曉,但親自證實,仍讓他心如刀絞。

他幾乎脫口而出:“為什麽?”

為什麽?玉夭灼有些恍惚。

她再次不由自主地陷入溫暖的回憶,眉眼的放松讓淩泉抽痛的心再一次緊緊收縮。

“如果有人將你從必死的命運中拉出,待你無微不至,對你百般呵護……你也會控制不住心向往之。”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淩泉的心腔,然後狠狠攪動。

淩泉顫抖著低下頭。

如果有人將你從必死的命運中拉出,待你無微不至,對你百般呵護……

你也會控制不住心向往之。

麒麟山脈高可攬月,半彎的月牙懸於當空,又落在冷冷湖水中被攪打成銀霜。刺骨的寒,沒了往日的柔情。

所有的言語都堵在了胸口,發酵成難以形容的苦澀。淩泉被這橫於當前的月色冷了一顫,嗚咽著吸了口氣。

胸口痛悶難耐,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沈頓的頷首,“……是啊。這樣的人……怎會不讓人向往。”

他重覆著她的話,每一字都帶著血沫般的腥氣,可還是垂死掙紮般:“可是師姐他們呢,他們也待你無微不至。”

“這……不一樣的。”

“那……我呢。”淩泉步如刀尖,朝著沼澤深處走去,義無反顧,“我可有做到那般?待你無微不至,對你百般呵護……?”

“我……”不同方才脫口而出,玉夭灼舌頭打了下結。

她擡起頭看著幾乎要哭出來的少年,再一次想起了打碎自尊在她面前跪下的他。

“為,為何要問我……師兄這個你應該自己知曉的。”

“我不清楚……”淩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

他突然覺得好笑,現在他能回憶的竟然都是對夭灼的捉弄——那些有心去吸引她註意的幼稚行為。而她所說的那些呢?

對一個人的好,是下意識的,是如潺潺溪流潤物無聲的,又怎會記得。

半晌,他喃喃一句:“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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