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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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妖修、人修，若想成仙，須渡過兩輪天劫。
三百歲受三道天雷，五百歲受九道天雷。
捱過以後，只待機緣一到，便可登仙。
做神仙好麽？當然好！自在逍遙，功德圓滿，不受凡俗所困，得永世安寧。是以自古以來，妖人兩界修士便為渡劫升仙奔波苦練，寒暑不輟。
脫離獸身而成妖者，百中無一；脫離妖身而成仙者，亦是百中無一。
現代靈氣衰竭，妖族式微，近百年來，能夠修煉成妖的寥寥無幾，更不要說登仙。對於很多小妖來說，神仙已經是太遙遠的傳說。
羽化登仙的美夢已經不可期盼，神明不再給予這片土地任何庇佑，天罰卻仍然延續至今。
五百歲這一劫，魏予沒有把握自己能安然度過。
他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善於另辟蹊徑的聰明人。陽界已消亡的，他就向陰界去借，引得海下亡靈躁動不已。鋌而走險反遭反噬，但並非全無收獲——天機本不可算，他卻借死靈之力知曉天劫將至。
而賀川的出現，實在是巧之又巧。
他原本從沒把這個凡人當一回事，但就在他離開的這些日子裏，賀川體內的妖骨已經悄然長成。
如果賀川仍然是那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如果他的妖骨不是來源於莫休而是其他隨便哪個小妖、如果莫休沒有離開他，他都絕對不會見到渭予的另一面。
他就像第二個莫休，卻比真正的莫休脆弱太多。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普通人，成百上千個也無用；妖精，渾然一體，可剝其皮膚、食其修為、奪其神舍，可以穿上他的皮，假扮他的模樣行走在世上，卻不能瞞過天罰。
只有賀川，在人身之中藏有一片可與妖氣相融之處。
天時、地利、人和，竟然在這樣的時刻達成。
也許命運終於眷顧這野狐一次。
“賀川，醒醒，我們到了。”魏予輕輕拍打賀川的臉，語氣溫柔。
男人的眼皮轉了幾下，睡意從他身上剝落，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面前這張勾魂攝魄的狐貍臉兒——狐貍精已經不是那副精致如明星一般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一張姿容艷麗的臉。
“魏予……？”賀川試探著喊了一聲。
“是我。”
看見他那種故布疑雲的模樣，賀川確信是他了。
“你怎麽突然換了一張臉？”
魏予笑道：“這就是我本來的臉。”
噢，明星卸妝了。賀川剛醒來，腦子還昏昏沈沈，他早在綺夢生家裏見識過一屋子畫皮，此時見到另一張臉也沒有多想，轉而問道：“我剛才睡著了？……這是哪兒？”他坐起來，四處張望著，魏予順勢將他拉起來。
這是一處山崖，海浪拍打巖壁，波濤如山巒高聳，天空陰沈，看不見一絲陽光，密雲中隱隱積蓄著紫色的雷電，分不清現在是什麽時候。
賀川往崖邊走了兩步，隱隱覺得身體不太聽使喚，可能是因為腦子還迷糊著，哦，他想起來了，魏予給他催眠了，用那個什麽精油。
“你那個催眠真沒有副作用嗎？”賀川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試圖使這玩意靈光一些。
魏予忍笑，好脾氣地跟在他身後：“有點頭暈是正常的，過一會兒就好了。”
“好吧，不過我們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記得我……”賀川搜索著腦海中的記憶，他去安心療養院找魏予做檢查，然後……
魏予沒有讓他繼續回憶下去，他說：“莫休要回來了。”
“他要回來了？”賀川眼睛一亮，立刻被這句話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
天邊雷聲嗡鳴，像是來自遠古的聲響向他們逼近。狂風吹亂賀川的頭發，他快步走向山崖邊，那是離海更近的地方。
魏予擡頭看了看天，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賀川身旁：“是啊，天氣不好，所以我們要來接他。”
賀川感覺到魏予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他身上那種不願偽飾的傲慢消失了，完全變成了一個溫柔從容、耐心友善的好人。這很好，說實話賀川並不想和他起沖突，因為他是莫休的朋友，莫休的朋友很少，連前妻都算上也數不出來一只手。
而且莫休就要回來了！這足以讓他忘記先前任何小小的不悅。賀川想看看莫休有沒有和自己說點別的，掏兜找手機，沒找著，這才想起他的手機可能還在實驗室那個鐵盤子裏。
“抱歉，我忘了拿過來。”魏予說。
“沒事，我晚點回去再拿吧。”賀川心裏還惦記著，但沒表現出來，只是擺擺手讓魏予別在意。
天色黑得可怕，賀川又問：“他就在這裏上岸嗎？好像快要下雨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別的地方等他？” 他看到他的車就停在山崖底下。
魏予不為所動，說：“他很快就來了。”
狐妖不像平常那樣聒噪，像在靜心等待著什麽極重要的東西，賀川不好再說別的話，否則好像顯得他這正牌（前）男友不夠上心，當然他確實想見莫休，他不知道莫休看到自己發的那些信息沒有，他會同意覆合嗎？就算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他也不想分開。早在他發短信求覆合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件蠢事，問題仍然存在但他一心只想重蹈覆轍，沒辦法，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愛只會產生問題，但他還是想愛。
想著想著，賀川的心怦怦地跳動起來，他忐忑不安又激動難耐，思念成狂，想要見他，想要聽見他的聲音，想要將他用力抱緊，想要一遍遍親吻他的嘴唇，想要將他從無邊的海上帶回那個一百三十平米的小房間，與他身體交纏，直到徹底融為一體；他早就想好了，甚至在心裏預演過，首先他應該認錯，為他口不擇言的傷害；祈求原諒，擱置可以預見的痛苦，飲鴆止渴，挽回他們的感情，直到下一次……說真的，他不知道莫休會不會同意覆合——莫休愛他，但愛對蛇妖來說好像不是最重要的，是這樣嗎？賀川心裏也沒底。
懷揣著種種念頭，賀川站在崖邊，凝望著海平線，期待朝思暮想的愛人從另一端出現。
轟隆！
紫紅色的閃電落在海上，灰色的海浪像流動的鐵，洶湧地哀嚎。
賀川目不轉睛地盯著無邊怒海。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賀川。”
賀川回過頭，撞見魏予溫柔的笑眼。視線相對的瞬間，狐妖一雙赤金眼瞳驟然分為四目，光芒綻開，詭異無比。賀川如遭重擊，腦中嗡鳴不止。
狐妖將手撫上男人胸口，化為狐形，在賀川眼前鉆入他身體。
下一刻，天際雷霆直直劈向山崖之巔，賀川不及反應，一陣劇痛從頭頂打落，如同天神巨斧將他從頭到尾劈作兩半。
凡人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已經仆跪在地。
眼前血色如蓋，遮蔽他所有視線，賀川雙眼大張，但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聽不見任何聲響。
他倒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湧出大量鮮血。凡人受電擊本該當即斃命，但賀川卻沒有，他感覺到身體之內的疼痛，感到死亡像冰凍結的過程，他的腦子裏一下子出現了好多畫面，原來走馬燈沒有“走”的過程，而是像煙花一樣炸裂開，所有畫面同時出現在他腦中，所有念頭同時出現在他心頭。
他小時候和家人去游樂園、在小區裏遛狗、中學踢球、和朋友們吃一碗菠蘿冰、異國的雨、多霧的天氣看見鐵塔、咖啡店的客人、莫休、莫休、莫休，他咬著筆的樣子、他冷淡的表情、他進食的樣子，他吃甘藍菜會皺眉，可以一口氣把咖啡喝到底，打上領帶會覺得不自在，頭發很長很柔順，綠色的眼睛像寶石。
半生風雨，悲歡聚散，其實只有一瞬間。
一切的一切，又在瞬間消散。
賀川的眼神空洞，他已經看不見了，只能註視虛空，註視虛空之中的幻影。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妖骨的存在，不是一塊，而是一片，梗在胸口，頑強地撐起凡人的一線生機。
他看見莫休背著畫板站在咖啡店門口的背影，那時他的頭發比現在更長。他走過去叫他，盡管從前的賀川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還是叫出口了，因為現在他們已不是陌生人，不是咖啡師和顧客，不是房東和租戶，而是朝夕相伴的此生摯愛。
“莫休……”
賀川忍不住念出他的名字，鮮血從嘴唇和牙齒中汩汩流出。
蒼穹萬頃，烏黑更甚，雲中電流穿梭，凝成曲折的一線——
妖的天劫，才剛剛開始。
天地不仁，苦海無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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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修、人修，若想成仙，須渡過兩輪天劫。
三百歲受三道天雷，五百歲受九道天雷。
捱過以後，只待機緣一到，便可登仙。
做神仙好麽？當然好！自在逍遙，功德圓滿，不受凡俗所困，得永世安寧。是以自古以來，妖人兩界修士便為渡劫升仙奔波苦練，寒暑不輟。
脫離獸身而成妖者，百中無一；脫離妖身而成仙者，亦是百中無一。
現代靈氣衰竭，妖族式微，近百年來，能夠修煉成妖的寥寥無幾，更不要說登仙。對於很多小妖來說，神仙已經是太遙遠的傳說。
羽化登仙的美夢已經不可期盼，神明不再給予這片土地任何庇佑，天罰卻仍然延續至今。
五百歲這一劫，魏予沒有把握自己能安然度過。
他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善於另辟蹊徑的聰明人。陽界已消亡的，他就向陰界去借，引得海下亡靈躁動不已。鋌而走險反遭反噬，但並非全無收獲——天機本不可算，他卻借死靈之力知曉天劫將至。
而賀川的出現，實在是巧之又巧。
他原本從沒把這個凡人當一回事，但就在他離開的這些日子裏，賀川體內的妖骨已經悄然長成。
如果賀川仍然是那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如果他的妖骨不是來源於莫休而是其他隨便哪個小妖、如果莫休沒有離開他，他都絕對不會見到渭予的另一面。
他就像第二個莫休，卻比真正的莫休脆弱太多。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普通人，成百上千個也無用；妖精，渾然一體，可剝其皮膚、食其修為、奪其神舍，可以穿上他的皮，假扮他的模樣行走在世上，卻不能瞞過天罰。
只有賀川，在人身之中藏有一片可與妖氣相融之處。
天時、地利、人和，竟然在這樣的時刻達成。
也許命運終於眷顧這野狐一次。
“賀川，醒醒，我們到了。”魏予輕輕拍打賀川的臉，語氣溫柔。
男人的眼皮轉了幾下，睡意從他身上剝落，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面前這張勾魂攝魄的狐貍臉兒——狐貍精已經不是那副精致如明星一般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一張姿容艷麗的臉。
“魏予……？”賀川試探著喊了一聲。
“是我。”
看見他那種故布疑雲的模樣，賀川確信是他了。
“你怎麽突然換了一張臉？”
魏予笑道：“這就是我本來的臉。”
噢，明星卸妝了。賀川剛醒來，腦子還昏昏沈沈，他早在綺夢生家裏見識過一屋子畫皮，此時見到另一張臉也沒有多想，轉而問道：“我剛才睡著了？……這是哪兒？”他坐起來，四處張望著，魏予順勢將他拉起來。
這是一處山崖，海浪拍打巖壁，波濤如山巒高聳，天空陰沈，看不見一絲陽光，密雲中隱隱積蓄著紫色的雷電，分不清現在是什麽時候。
賀川往崖邊走了兩步，隱隱覺得身體不太聽使喚，可能是因為腦子還迷糊著，哦，他想起來了，魏予給他催眠了，用那個什麽精油。
“你那個催眠真沒有副作用嗎？”賀川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試圖使這玩意靈光一些。
魏予忍笑，好脾氣地跟在他身後：“有點頭暈是正常的，過一會兒就好了。”
“好吧，不過我們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記得我……”賀川搜索著腦海中的記憶，他去安心療養院找魏予做檢查，然後……
魏予沒有讓他繼續回憶下去，他說：“莫休要回來了。”
“他要回來了？”賀川眼睛一亮，立刻被這句話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
天邊雷聲嗡鳴，像是來自遠古的聲響向他們逼近。狂風吹亂賀川的頭發，他快步走向山崖邊，那是離海更近的地方。
魏予擡頭看了看天，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賀川身旁：“是啊，天氣不好，所以我們要來接他。”
賀川感覺到魏予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他身上那種不願偽飾的傲慢消失了，完全變成了一個溫柔從容、耐心友善的好人。這很好，說實話賀川並不想和他起沖突，因為他是莫休的朋友，莫休的朋友很少，連前妻都算上也數不出來一只手。
而且莫休就要回來了！這足以讓他忘記先前任何小小的不悅。賀川想看看莫休有沒有和自己說點別的，掏兜找手機，沒找著，這才想起他的手機可能還在實驗室那個鐵盤子裏。
“抱歉，我忘了拿過來。”魏予說。
“沒事，我晚點回去再拿吧。”賀川心裏還惦記著，但沒表現出來，只是擺擺手讓魏予別在意。
天色黑得可怕，賀川又問：“他就在這裏上岸嗎？好像快要下雨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別的地方等他？” 他看到他的車就停在山崖底下。
魏予不為所動，說：“他很快就來了。”
狐妖不像平常那樣聒噪，像在靜心等待著什麽極重要的東西，賀川不好再說別的話，否則好像顯得他這正牌（前）男友不夠上心，當然他確實想見莫休，他不知道莫休看到自己發的那些信息沒有，他會同意覆合嗎？就算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他也不想分開。早在他發短信求覆合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件蠢事，問題仍然存在但他一心只想重蹈覆轍，沒辦法，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愛只會產生問題，但他還是想愛。
想著想著，賀川的心怦怦地跳動起來，他忐忑不安又激動難耐，思念成狂，想要見他，想要聽見他的聲音，想要將他用力抱緊，想要一遍遍親吻他的嘴唇，想要將他從無邊的海上帶回那個一百三十平米的小房間，與他身體交纏，直到徹底融為一體；他早就想好了，甚至在心裏預演過，首先他應該認錯，為他口不擇言的傷害；祈求原諒，擱置可以預見的痛苦，飲鴆止渴，挽回他們的感情，直到下一次……說真的，他不知道莫休會不會同意覆合——莫休愛他，但愛對蛇妖來說好像不是最重要的，是這樣嗎？賀川心裏也沒底。
懷揣著種種念頭，賀川站在崖邊，凝望著海平線，期待朝思暮想的愛人從另一端出現。
轟隆！
紫紅色的閃電落在海上，灰色的海浪像流動的鐵，洶湧地哀嚎。
賀川目不轉睛地盯著無邊怒海。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賀川。”
賀川回過頭，撞見魏予溫柔的笑眼。視線相對的瞬間，狐妖一雙赤金眼瞳驟然分為四目，光芒綻開，詭異無比。賀川如遭重擊，腦中嗡鳴不止。
狐妖將手撫上男人胸口，化為狐形，在賀川眼前鉆入他身體。
下一刻，天際雷霆直直劈向山崖之巔，賀川不及反應，一陣劇痛從頭頂打落，如同天神巨斧將他從頭到尾劈作兩半。
凡人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已經仆跪在地。
眼前血色如蓋，遮蔽他所有視線，賀川雙眼大張，但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聽不見任何聲響。
他倒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湧出大量鮮血。凡人受電擊本該當即斃命，但賀川卻沒有，他感覺到身體之內的疼痛，感到死亡像冰凍結的過程，他的腦子裏一下子出現了好多畫面，原來走馬燈沒有“走”的過程，而是像煙花一樣炸裂開，所有畫面同時出現在他腦中，所有念頭同時出現在他心頭。
他小時候和家人去游樂園、在小區裏遛狗、中學踢球、和朋友們吃一碗菠蘿冰、異國的雨、多霧的天氣看見鐵塔、咖啡店的客人、莫休、莫休、莫休，他咬著筆的樣子、他冷淡的表情、他進食的樣子，他吃甘藍菜會皺眉，可以一口氣把咖啡喝到底，打上領帶會覺得不自在，頭發很長很柔順，綠色的眼睛像寶石。
半生風雨，悲歡聚散，其實只有一瞬間。
一切的一切，又在瞬間消散。
賀川的眼神空洞，他已經看不見了，只能註視虛空，註視虛空之中的幻影。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妖骨的存在，不是一塊，而是一片，梗在胸口，頑強地撐起凡人的一線生機。
他看見莫休背著畫板站在咖啡店門口的背影，那時他的頭發比現在更長。他走過去叫他，盡管從前的賀川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還是叫出口了，因為現在他們已不是陌生人，不是咖啡師和顧客，不是房東和租戶，而是朝夕相伴的此生摯愛。
“莫休……”
賀川忍不住念出他的名字，鮮血從嘴唇和牙齒中汩汩流出。
蒼穹萬頃，烏黑更甚，雲中電流穿梭，凝成曲折的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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