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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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你也住在這裏嗎?”賀川問。

“嗯,我跟星悅是室友。”男孩用手指了指兩扇房間門,“她住這間,我住這間,另外一間做畫室,一間被我們拿來堆行李雜物。”

賀川環顧房間,四房兩廳,他們兩個人住。如果放在以前,一男一女單獨合租,他多半會認為兩人不是情侶就是情侶預備役,現在放在他們身上,賀川就不敢這麽說了。這些年輕人有自己的觀念和玩法,與他們這一代人並不相同。

“在聊什麽呢?”陳星悅抱著一顆椰子過來,噸噸往裏頭倒朗姆酒。

“沒什麽。”男生答道。

“別亂撩啊,人家是有夫之婦,不對,有婦之夫!”陳星悅一屁股坐到賀川旁邊,隔空警告道。

賀川聽出來這句話的意思,沒有太驚訝,搞了同性戀以後他對同性戀的理解程度上升了很多。至於她說的有夫之夫,離婚冷靜期也算沒離婚,他當然是默認。

不知道綺夢生會不會把他身邊人的記憶也一起消去,不然到時候要是還有人和他說起莫休,他卻一頭霧水,那多古怪。

想到莫休,他心裏像有個黑洞,慢慢把他吞進去。顧及還在別人的家庭派對上,賀川只好撇過頭不看,假裝那空洞不存在。

“我哥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離家出走的原因?”陳星悅挑開話題。

“沒仔細說。”

“果然!”陳星悅伸了個懶腰,“陳家人,一個兩個都一樣,不負責任!”

“其實我離家出走呢,是因為我跟家裏出櫃了……但是呢,我不是真的Lesbian……呃,暫時應該不是吧,雖然那天和紀昀姐喝交杯酒的時候我是有一點點心動啦,一點點。”陳星悅用拇指和食指掐出一點點的手勢,“你那是什麽眼神啊!”

“沒什麽。”你信不信你這一句話能讓你哥死過去兩次?賀川默默喝了口果汁壓驚。

“還是從頭說吧,其實就是我和我爸媽吵架啦,他們從小到大都不管我,現在要來管我交男朋友的事,原因居然只是因為我媽的牌友的小孩都結婚了——拜托!我才二十歲誒!有沒有搞錯!”陳星悅口若懸河,眉飛色舞,“不過他們經常做這種無厘頭的事情,我也差不多習慣了,但上個月我剛和我前任——前男友——分開,又被他們傷口撒鹽,當然很生氣啊,然後我們就吵架嘛,一氣之下我就說我是同性戀咯,好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賀川:……

“對了,我這次回家還跟他們說了我打算退學。”陳星悅把椰子放在腿上,又用雙手拍拍大腿,為本次講話劃上句號。

賀川:……

在這裏的應該是陳柏舟,而不是他才對吧?

青少年教育問題真是太棘手了!

但是來都來了,賀川沒辦法假裝自己不在場、假裝沒有聽過她的傾訴。他把剛才一波三折的劇情在心裏過了一遍,問道:“你是因為失戀才想退學的嗎?”

“不是不是,這是兩碼事!”陳星悅趕緊否認。

失戀、退學、離家出走,件件都是大事。陳家二十餘年前突然發跡,家庭關系比較覆雜,小時候陳柏舟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跟他爸在一起的時間還多,何況中國人有個說法,清官難斷家務事,賀川也不好多說什麽。

賀川想了想,問道:“你為什麽想退學啊?”

“因為上學上得不開心啊。”陳星悅很快答道。

賀川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他差點脫口而出“只是因為這個?”有幾個人是上學開心、上班開心的呢,但大家不都在這樣做嗎?“難道你以後上班不開心,就也不上班了嗎?”這念頭一出,他即刻想到陳柏舟不也是這樣嗎——陳柏舟、陳星悅,甚至是現在在場所有的孩子,他們是與他、紀昀以及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

賀川一時啞然。

陳星悅沒有察覺他的欲言又止,繼續道:“學的不是我想學的,好多老師也沒有打算認真教我們的樣子,作業還很多,還有很多小組作業——為什麽我們非得和別人合作呢?不是自己才最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嗎?”

“我喜歡畫畫,可是我不喜歡別人告訴我我要畫什麽,也不想把畫畫當成一個任務——還是有截止日期的任務,我心裏會很有壓力呀,這讓我很不舒服。”

嬌貴的富家小姐,不知社會險惡的年輕人,滿腦子浪漫幻想而與現實脫軌的滑稽小醜。

但不得不承認,賀川有點羨慕她。

賀川虛長她十歲,作為人生的前輩,按理說該提些什麽指導意見,他當然也可以這樣,責令她,告訴她世界的險惡,戳破她天真的幻想,但這一刻他只是覺得如果莫休在就好了,最起碼對於畫畫,他會有些自己的看法。

也許莫休可以理解她,那種真正的理解,或者一視同仁地不在意,無論如何,他都一定會接納她,賀川當然也可以說些人雲亦雲的漂亮話去支持她的決定,但不可否認,即使他支持陳星悅,也只是因為她和陳柏舟一樣有不必外出謀生的資本。

“呼——”陳星悅長出了一口氣,把腿抻直,“和你說完,覺得輕松多了。”

賀川問:“這些話你本來是想和柏舟說的嗎?”

陳星悅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但現在和你說也挺好的。”

賀川好笑道:“為什麽?你覺得我會站在你這邊而不是你哥那邊嗎?”

“我也不知道……其實和他說也沒用,他就算不罵我,也只會說‘就是這樣啊’,你覺不覺得他是個很認命的人?”

賀川沒想到小陳妹妹是這麽看她哥的,但她之前的說話儼然已經是個大人了,他最好別把她當成小孩對待。

“他還挺能鬧騰的,又開酒吧,又搞投資,他心裏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陳星悅單刀直入:“你知不知道他喜歡紀昀姐啊?”

這件事早已經徹底翻篇,在他們三人的友誼裏變成擱置的老黃頁。今天突然提起,賀川微微一楞,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就是紀昀姐結婚那天,我不小心看到他躲起來哭。”陳星悅撓撓頭,看起來有些尷尬。

於是賀川也有點尷尬,有時候真心會讓人感到尷尬,尤其是不合時宜的真心。

陳星悅猛吸了兩口椰子酒,繼續說:“我們家的人我明白,是比較沒有責任心啦,可是如果很喜歡的話還是應該努力一下吧?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這樣。”

努力過的,陳星悅不知道,但賀川知道。不是所有事情努力了都會有結果。但這件事太“成人”,所以賀川沒有對她說。

“可能……我是想對他說這些事情的吧,但我心裏其實希望他能夠做點什麽,但是他不會做啦,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去他家,他就去你家,超沒品的。”陳星悅吐吐舌頭。

這件事賀川倒是一直知道,陳柏舟從來不避諱跟他說“小孩煩死了”,但那個時候“陳星悅”只是一個名字,完全等於“表妹”,中學生賀川從來沒想過和發小玩耍的時候會有另一個小孩因此感到失落。

人群中心,唱歌的人換成了一個打鼻釘的男生,他唱了幾首經典搖滾曲目,另一個曬得黝黑的吊帶女孩在一旁打鼓呼應。

一疊聲強烈的鼓點把地板砸出坑洞,年輕人們舉著酒杯甩頭,勾肩搭背嘶吼。如果是以前,賀川一定早早離開,和莫休分開以後他的感官遲鈍不少,對這種愚蠢而炙熱的吵鬧不再感到難以忍受。

陳星悅舉著酒問:“真的不喝一點?”

此時此刻,最應該跟上青春節拍,痛飲盡興,一醉忘憂,但賀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以前他也是會在失戀時借酒澆愁的人,這次分開他沒有喝酒,因為知道能清醒記得他的時間已經不多。如果你能明確地知道終點在哪裏,那痛苦都足可讓人回味。

酒精把陳星悅的臉熏得通紅,她架住賀川的胳膊肘把他拉起來,又向旁邊的藍眼睛男孩伸出手:“Ian,來!”

他們三個挽著手臂(主要是陳星悅挽著他們),圍在一塊兒蹦蹦跳跳(主要是陳星悅在跳)。見氣氛熱烈,吉他手大秀操作,一把弦幾乎被他掃得冒火,陳星悅更是激動,勾住賀川和許弋的脖子,讓他們和自己保持同步,許弋很快拉來另一位同樣激動的替罪羊,賀川眼睜睜看著那個藍眼睛男孩狡猾地逃脫,同時感到自己並不堅實的頸椎搖搖欲墜。幸好她的朋友們很快加入陣營,大家互相挽著手、摟著肩,醉醺醺的追逐節拍,看著彼此的滑稽動作突然大笑,比起跳舞,更像一種動物聚集式的簇擁摩擦。

音樂、酒精、朋友,人們聚集在一處,醞釀出悶熱潮濕但不惹人厭煩的獨特感覺。

趁著陳星悅和她的朋友們扮演海綿寶寶和派大星,賀川終於可以退到一旁。他一離開,方才所在的空缺迅速被其他人填滿。

這場聚會最終以鄰居投訴物業上門為收場。

夜晚要歸家的灰姑娘灰王子們各自打車離開,醉鬼們睡在沙發和地毯上,陳星悅腳步虛浮,把朋友們送到門口,一個個擁抱道別,如果碰上女生,甚至會抱著互搓後背,賀川看見,只能感嘆現在的年輕人情感豐富,令人汗顏。

將朋友送出門,陳星悅調轉回頭,看見賀川在清理桌面上的垃圾(實在是太亂了),本來就懵的腦袋更懵了一下。

賀川被她過分炙熱的眼神盯得不自在,還沒直起身,女孩就炮彈一樣沖過來,說:“小川哥,你、你怎麽……”

她前進的路線很搖擺,但速度極快,她猛地撞過來,賀川還沒想好要不要躲開她就一個踉蹌半路熄火,賀川的身體下意識往前跨了一大步,兜了她一把。

陳星悅擡頭看著賀川,然後頭一歪睡了過去。

賀川:……

“要幫忙嗎?”許弋問。

藍眼睛的男孩有一副多情的長相,是那種所有女孩家長見了都不會放心的樣貌。賀川自認算陳星悅半個哥哥,於是謝絕了他的好意,自己把陳星悅抱回了房間。

把女孩放進被窩,手機充上電放在床頭,以免她需要幫助的時候聯絡不到外界,水杯放到旁邊,喝酒的人容易渴。

女孩睡在被窩裏,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她嘴唇翕動,小聲地呢喃著什麽,賀川怕她有哪裏不舒服,俯身貼耳,聽見她輕輕地喊了一聲“媽媽”。賀川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最後他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給出他蹩腳而無用的安慰。

除了之前的兩任女朋友,賀川鮮少和異性如此親密,但這些接觸卻發生得順理成章,也許因為今晚所有人都與所有人熱烈地擁抱,也許因為他已經將陳星悅看作自己的妹妹,也許因為他也同樣寂寞。

許弋站在門邊,看他做完這些,說:“如果你真是她哥哥,可能她會比現在開心。”

以前陳柏舟也說過類似的話,“不如我把我那個小表妹過繼給你”,賀川說他發神經。

陳星悅想被家人關心和照顧,但畢竟賀川不能真的成為她的哥哥;賀川把所有的愛給莫休,但也許沒有這份“愛”他反而更自在。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陰差陽錯,無有轉圜。

夏天的南方總是多雨。去年這個時候,賀川和莫休分開,自己搬出來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今年這個時候居然也是如此,真是巧合,也許人的生命也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重覆上演已經發生過的事。

第一次痛苦心碎還使人感到可憐,第二次跌進同一條河就不免要惹人發笑了。吃一塹長一智,怎麽學不會?一年過去毫無長進,上次還知道自己勉力攀出愛的泥淖,這次直接寄希望於非人之物,幻術也好,忘情水也好,教他不必經歷記憶中反覆的拉扯磨難,瀟灑忘記。

一個普通的夜晚,Z城在下雨。

辦公室只剩下最後幾人在趕進度,賀川下樓買咖啡,看見莫休站在寫字樓外面的遮檐下。他穿了一件輕薄的白衣衫,白色織料在潮濕的雨汽中散發出一層淡淡的光。

賀川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但還是得過去。

賀川慢慢走過去,寫字樓大堂也沒有那麽大,但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能平靜地走到他身邊。

“你怎麽過來了?”

莫休說:“來找你。”

賀川走過去以後反而不看莫休了,一心一意看著外面的雨。他幹笑一聲:“我知道——你總不能是來上班的吧?”

這句無聊的笑話當然沒能逗笑蛇妖,莫休看著他不說話,而賀川絕不肯轉過臉。

只是被他註視,賀川已經感到心中好像被硫酸雨一粒粒腐蝕,但他又不願意再說點什麽,寧願承受疼痛,也不想面對必將到來的結局。

沈默無足輕重,沒有耽擱太久時間。莫休終於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兩人並肩站著,莫休說:“我今晚要出海——你別擔心,過一段時間就回來了,不會太久,到時候我們再去找綺夢生。”

短短的一句話,說得很明白,安排得很清楚,賀川還能說什麽?什麽陰陽生死從來輪不到他一個凡人置喙。

賀川說:“行,那就這樣吧,按你的意思來。”

莫休遲疑地說:“但你就要遲一些才能忘記我了……”賀川看上去很痛苦,莫休已經知道這痛苦是因為他。

賀川被他一句話點著——我根本不想忘記你!我從來都沒想忘記你!難道要我承認我沒有你活不下去嗎?!賀川簡直快被他逼瘋,不過他現在再也沒有暴跳如雷的力氣,他心裏已經是一捧灰,燒不起來了。賀川麻木地僵持了一會兒,任飛灰在心中飄散,終於塵埃落定,他機械性地點頭應答,然後背過身,靠在玻璃墻上點了支煙。

風大,火焰飄搖幾下又滅掉,滾輪擦了好幾次終於點著,賀川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發現身邊的風重新流動,原來莫休剛才替他把風停住了,他意識到這點,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話說完了,已無話可說,莫休撐開傘準備離開,突然間他聞到淡淡的鹹味,讓他想到人的眼淚。

“賀川?”莫休試探著叫了一聲。

聽到他的呼喚,賀川忍不住回頭。莫休看見他被浸濕的雙眼,心頭一震,立刻想上前抱住他,身體才剛剛向他傾倒,想到這是在賀川公司樓下——賀川介意在人前暴露同性戀愛的事情,尤其是在家人和同事面前——又生生停住動作。

但賀川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麽,他想也不想,大步上前抱住莫休。

在雨天,每一把傘都像是一個小世界。

人與人被雨隔開,傘與傘浮沈交游。

雨點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的響。

傘下有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們好像從未離得這樣近,又好像從未離得這樣遠。

他本是山中一條小蛇,因一場天雨化形為妖,月寒日暖,滄海桑田,他不記得活過多少年歲,只是活得太久,世人眼中血海深仇、刻骨銘心之事,落在他身上也不過淡淡一筆,可此刻心中感受,竟像千百年來從未有過。他好像又回到初生為妖的那一日,懵懵懂懂地下了山去,見泥水血水,白骨滿地。

原來人世竟是這樣苦。

哪一場雨,能洗凈土地裏積藏的血?

哪一種愛,能撫平心中所有的傷口?

莫休抱著他,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迷茫。

“對不起。”

我不懂愛,卻讓你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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