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那天以後,兩人進入了冷戰。

倒不是賀川有意如此,只是前兩天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後來又出了一趟差,回過神來,除了一句“我去帝都出差”,兩人已經快一周沒有說話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變成現在的局面,賀川忙於工作,還是紀昀問了才意識到這點,那天琢磨了一晚上怎麽給他發一條自然又合理、平易近人又不過分親切的消息,最後自暴自棄地丟了手機,決定回去以後一炮解恩仇。

最好直接做到精盡人亡,不把蛇榨幹他就不姓賀。

計劃趕不上變化,眼看項目最後兩天就能收尾,莫休的消息到了——

他說:我睡覺了。

前一晚賀川改圖到淩晨三點,郵件發過去回家倒頭就睡了,看到這條消息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我去!按照以往的慣例,這蛇一睡不得十天半個月啊?!賀川恨自己怎麽沒早點看到消息攔住他,心中憤恨,但沈穩地回:好的。

再體貼地回:你醒了給我發消息。

附贈一個抱抱的表情包。

唉,人家要睡覺,你也不能不讓是不是,咱們對待妖族應當充分地發揚人道主義精神。賀川一邊跑步一邊寬慰自己,跑完一看,莫休回:好。

我草,心態崩了。

哥你睡沒你沒睡別睡了你睡了醒醒別睡了我馬上就回去了你等我回去見你一面你再睡行不……賀川真是欲哭無淚了。

然後蛇就真睡了,不管他發什麽都不回了。

賀川一開始還能矜持地跟他講那你好好休息,我周三回去,後來把持不住,連發了十幾個流淚表情包。

周三是最樂觀估算,後續果然又出了狀況,只不過想到回去見不到莫休,賀川也就不急了,把工作一環環重新倒推檢查,逐步推進。

好容易收尾了項目,職場上的人情往來、推杯換盞被擺上臺面,饒是賀川長袖善舞,這一天天的舞下來也累得夠嗆。再然後便是私下的交情,人活到這時候,友情和潛在利益關系早已經分不清晰,從前在總部的同事應當要聚一聚,領導或者什麽老師前輩也該宴請一番,不出意外的話,幾個月後賀川就會重回帝都——去Z城的這一年裏,該打點的關系從來沒因為他暫時離開此處而略過。這些用功都太繁覆,人情關系雖然均有禮節章程可循,真正按部就班做下來還是不免感到疲累。

這樣你請我、我請你,話說了一遍又一遍,酒喝了一輪又一輪,沒完沒了一般。等賀川終於回到酒店,獨自坐在房間椅子上歇一口氣,有時候腦子很空,有時候又很想莫休。

想他,想見他,想碰到他,或者哪怕說說話、聽聽聲音都好,但是都沒有。現代科技將人與人的距離變得很近,但手機那端好像連著黑洞,裏面睡著一條蛇。

不過人在江湖飄,想念有個落處已是不錯。

回程一拖再拖,一群同事朋友見下來,紀昀反而排到了最後,見面那天正好是聖誕夜。天上下雪,北方的嚴冬冷得要死,但酒吧爆滿,身著吊帶短褲的年輕男女們氣氛火熱。

本來想順勢感受一下時尚的潮流,結果低估了人流量,被時代潮流摁在沙灘上哐哐一頓猛揍。

“要不去我家得了,正好我老公不在。”紀昀說。

“那還不如去我酒店呢,離這兒近,走過去都行。”賀川說。

說完,兩人意識到這段對話……咳咳,有點那什麽,不對勁。兩人面面相覷,沈默兩秒鐘後各自低頭看手機,就當沒這茬。

最後還是去了綠猗的酒吧,兩人進門看見竹子精美人娉娉婷婷地站在吧臺後面,見到他們還笑了笑,搞得賀川莫名有些許尷尬,主動聲明“和朋友來喝杯酒”,仿佛他真有義務向誰解釋似的。綠猗依然只是笑笑,仿佛看穿一切,也可能根本沒在看。

進了包廂,紀昀問:“你們認識?”

“莫休認識。”

紀昀挑眉:“你真是男德楷模。”

“那是,家有仙妻。”賀川跟她貧。

“那怎麽不回去跟他跨年,找我來了?”

“他不過節,也不愛去人多的地方。”

人定下的節日,妖有什麽可過的呢?賀川想想,挺傷情,摁亮了手機看屏保,唉。

紀昀一看他這癡情樣就頭痛:“要不給你買張機票你連夜走吧,別擱我這礙眼了。”

回去也見不著啊,蛇冬眠呢,不過這話不能跟紀昀說,賀川只能故作瀟灑:“行了,不差這一兩天。”又說“你老公呢,不和他跨年?”

“新加坡開庭去了。”

“挺好,這會兒那邊暖和,正好元旦節,你不一塊兒去玩玩?”

“嗯,明天的機票。”

賀川:……多餘問這句不是。

受傷了,跟莫休叨咕會兒,單方面的那種。

紀昀掃過一眼他們的對話框,說:“你別像個怨婦一樣。”

賀川說:“你不懂。”

紀昀說:“太愛就會輸。”

賀川說:“談戀愛又不是競技場。”

紀昀說:“幸好你不是女人,不然我還得陪你去打胎。”

賀川說:“造口業了啊。”

紀昀說:“你別發癲。”

賀川說:“你不懂。”

紀昀說:“你真的有點魔怔了。”

賀川說:“你是不是還是不喜歡他?唉,有些事不方便解釋……但船上那次真的是誤會,他跟那姑娘真就是同事關系。”

什麽工作是帶泳裝美女開游艇出海啊?什麽工作必須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啊?還是一個穿比基尼一個沒穿衣服的狀態。你說莫休衣服破了正好脫下來讓明明月給他補補行嗎?賀川真編不出來了。

紀昀說:“這事先不說,他倆之間沒什麽,我看得出。問題是你現在……!”

賀川笑說:“我怎麽了?太愛了?但你說兩人談戀愛,愛也不能是個錯誤吧?”

紀昀不知道怎麽和他表達,愛不是一個很溫和的東西,正相反,它太危險了,它能讓你心甘情願地改變自己甚至放棄自己,打破所有計劃只為另一人能在身旁。賀川的兩任女友都是他的同學校友——這本身就是經過年齡、家境、教育水平篩選的結果,他戀愛中最出格的經歷不過是一場似是而非的捉奸,甚至都不是捉奸在床,只是那個男人大清早衣衫不整地出現在他女友家。

莫休生性淡泊,賀川愛得熱烈,兩人看似互補,走得深了,激戀過後,種種失意、寥落、寂寞、痛苦紛沓而至,他二人卻無法感同身受、共同承擔。紀昀不討厭莫休,正相反,經過婚禮前那些天的相處,她很難不對莫休的純正溫和刮目相看,但畢竟她是賀川的至交好友,私心自然更偏向這位發小。

紀昀話鋒一轉:“你知道他不是什麽保安吧?”

賀川“嗯”一聲,沒多解釋。

如果你要將自己放到他人手中,至少得先了解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紀昀嘆口氣,說:“算了,隨便你吧。”

店員敲門進來送酒,送果盤、奶酪,這回不是綠猗,是一個挺年輕的女孩,這回酒是醒好了上來的。女孩沒多待,說果盤和奶酪是老板送的,看賀川樣子好說話,又多說了句,難得見老板有朋友。

賀川失笑,之前他都快在這兒喝成年卡會員了,也沒見綠猗和他多熟稔一分,莫休和他來過一回,連店員都覺出老板的另眼相待。

況且綠猗和莫休真沒什麽交情,妖的事,真是和他們人類不大相同。

“老板是莫休朋友?”

“是吧。”雖然兩人上回好像才第一次見面。

紀昀吃了塊水果:“他們看起來倒挺像一類人的。”

“怎麽說?”賀川來了興趣。

“看起來挺好說話,但很有距離感,一般人入不了他們的眼。”紀昀想了想,又說,“還有,他們看起來都對這個世界不太感興趣。”

待帝都的一切事宜辦妥,回Z城前,賀川特地去了之前上司的家裏拜訪——這位老總之前不是他的直屬上級,但陰差陽錯,賀川借調到他手下一段時間,受了些照顧。等賀川結束Z城業務、回到帝都之後,他依然會是他的上級。

這次登門,賀川多問了幾句總部之後在Z城分部的打算,領導笑呵呵地問他“怎麽?不想回來啦?”

三言兩語便被人道破心思,賀川心中不免有些羞赧,但也沒否認。

他是有這想法,而且有段時間了。冠冕堂皇的話倒是可以說出一堆,什麽深入基層、更好地理解、深入地學習雲雲,或者思念家鄉、更方便照顧母親之類的,但實際上他私心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莫休而已。

他原本是想,之後能不能讓莫休到帝都來,之前紀昀婚禮那次他非想帶莫休過來也是這個原因。他探過莫休的口風,莫休不能長時間離開Z城周邊地區,具體什麽事情他不太清楚,但道理有點類似“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給你分配到那兒去了,你就當個吉祥物鎮著吧。

所以莫休介紹自己的工作是保安,一定程度上來說,也沒錯。

賀川的職業規劃早有固定路線,去Z城相當於打個小本攢經驗,完了還是要回到主線來的。賀川清楚,姚春蘭清楚,朋友們清楚,所有的領導和同事們也都清楚。

Z城對他來說太小,如果他只是要在Z城安定下來,很多事情根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對賀川而言,留在Z城絕非好的選擇,所以即使他更習慣南方的氣候、更喜愛家鄉的生活節奏,也依然在畢業之初就義無反顧去了帝都。

選擇一些就要放棄一些,選擇更好的前景就要放棄更舒適的生活,總是這樣。他早就已經做過選擇。而後他一直在為此做出努力,包括業務上的進修、人情上的鋪墊,也包括花費數年時間讓家人接受和認同他的想法。

但是他又碰到了莫休。

條件改變了,天枰的兩端出現了新的砝碼。雖說愛不該用於衡量,可有時候——必須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的時候,你不得不衡量。

如果莫休像他前女友一樣——是個人,這事本該二人討論決定,但跟莫休怎麽討論?你能指望蛇妖分清五險一金和六險二金、休息日和法定節假日的區別嗎?還是讓他像綺夢生魏予一樣選修個學位發展副業,比如hrbp什麽的,到時候再來和他討論。

陳柏舟那個家夥就不說了,他本來想過問問紀昀,不過那天還是沒問,其實以他對紀昀的了解,不用問也知道她會是什麽反應。至於其他的朋友前輩,還是算了吧——如果任由他們將莫休默認作自己的小女友,他們自然會將夫唱婦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視作天經地義;若是要說明莫休的身份,哪怕只說到性別,就算對方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也免不了要被問“怎麽突然就搞起了同性戀”這種問題。

所以還是不問為好,結果就是沒人能給他任何建議,只能他自己做決定。這種事他早就習慣了,說到底他從來不是個沒主意的人。

理智上,圓滿結束Z城工作後回到帝都才是唯一且最好的道路,但感情上,他不可能不考慮莫休,毋庸置疑他想留在莫休身邊。

老總讓他再好好想想,適當表達了對他回歸總部的期許——因為賀川是個好用的下屬——但沒有更多的挽留,因為他們這種規模的公司裏從來不缺年輕有為的人。

新年第三天,賀川搭飛機回到Z城。

莫休仍在休眠。賀川的公寓到期,他沒再續租,而是把東西都搬回了老城區,也就是莫休樓上。

搬屋的那天,他剛進樓梯口就碰到綺夢生。真是奇了,怎麽每次搬家都碰到妖怪?上次是魏予,這次是綺夢生。

乍一照面,賀川楞了一下,很快問:“他醒了?”

“沒呢。”綺夢生自然道,“過來幫他設個結界。”

結界,一款二次元常用術語。賀川明白,但不完全明白,同時又不想顯得自己不明白,於是“哦”了一聲,抱著大號紙箱堵在樓梯口,既不說話也不動彈。

說實話,這箱子抱久了挺沈的。

“你……要幫忙嗎?”綺夢生難得表達了一下人道主義關懷。

真是狹路相逢,尷了個尬!賀川抱著箱子往邊上側了側:“不用,謝謝,你先走吧。”努力保持著得體的禮節、男人的尊嚴、現任的氣量!

看他這樣,綺夢生覺得好玩,逗他:“誰說我要走了?”

賀川:……

賀川保持風度:“你有事找他的話,等他醒了,我再給你發消息?”

她總是只留下電話號碼。

綺夢生笑了,終於發了善心,主動和這位普通人解釋道:“沒什麽事,過來只是設個結界而已,免得有什麽小貓小狗小偷一類的倒黴蛋闖進去。”

她的手朝身後輕輕一撥,平平無奇的大門之上,一張環環交扣的光網應召浮起。

莫休的門不上鎖。現在誰也進不去了。

綺夢生終於問:“你要進去嗎?”

賀川沒說話。

莫休冬眠之後,他沒再進去過他的家,但不代表他可以接受有人私自為他伴侶所在的地方“上鎖”,盡管她的理由十足充分——蛇妖未清醒狀態下的危險性,他深有體會。

“手給我。”綺夢生說。

“啊?”

綺夢生重覆了一遍:“手。”

賀川只好放下紙箱——謝天謝地——伸出手。

貘妖不似他一介凡人,處處謹遵男女之防。她毫不避忌地抓住賀川的手,牽著他的手掌放入結界之中。

結界由她所布,自然不會攔她,凡人的軀體便在她的庇護之下,輕巧地穿過了這張結界。

“這……”賀川不免有些訝異。

二人收回手,那張玄秘的光網便再次隱沒。

綺夢生道:“現在你可以進去了,但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可不怪我。”

是他不明白女人,或是不明白妖?這已經不是綺夢生第一次幫他了。看著面前這張永遠年輕美麗的女人的面龐,賀川由衷感到迷惑。

綺夢生淡淡地說:“莫休不攔你,我就不攔你。”

說完這句話,貘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賀川一個人在原地。

“風澤是你什麽人?”賀川終於忍不住問。

綺夢生停下腳步,回過頭思量了一會兒,最後說:“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他應該算是我前夫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