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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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Z城市區幾十公裏之外,沿主幹道岔口拐入小道,再開十分鐘穿過樹林,就能見到一片乳白色的歐式建築群,門口一塊手寫紅字招牌——安心療養院。

以這個偏僻程度,如果駕駛位上不是莫休而是姚春蘭女士,賀川可能會以為這是他媽帶他電擊治療同性戀來了。

賀川轉頭把這個笑話說了,莫休沒聽懂,行吧。

泊了車,賀川打量周圍環境,亭亭凈凈,鳥鳴呦呦,空氣也明顯和市區好一截。

“魏予在這兒上班啊?”

莫休點頭。

去紀昀婚禮前兩人就說過,回來得上魏予那兒一趟,是為了他身上的妖氣的事情。說實話,賀川覺得沒什麽——他天天跟莫休膩在一塊兒,沾上些氣味很正常,莫休給他的玉牌他一直隨身戴著,除了山裏開夜車那次,再沒碰上什麽——但這種神神鬼鬼的事,他一個普通人實在沒有發言權,莫休怎麽說他怎麽做好了。

“挺好。”賀川估量了一下這座療養院的占地規模、建築設施和園林設計,由衷誇讚道。

“不對啊,那他住你樓上,這通勤……?”

莫休解釋:“他平時很少住那邊,那套房只是為了方便等小貘。”

“噢,綺小姐找你,他正好能遇上是吧?”

“嗯。”

“她經常去找你,是有什麽事嗎?”賀川擺出一副禮貌關心的口吻。

“沒什麽事。”莫休答得自然。

賀川:……

賀川涼涼地說:“挺好。”

幾句話功夫,二人走到會診室門口,魏予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這只狐貍精有沒有九條尾巴不知道,九頭身倒是一眼看得出,他今天穿了一身白大褂,往那張演藝明星一樣的臉上架了副金絲眼鏡,從頭到腳完全是資本主義世界的私人醫生做派,半點沒有之前神神叨叨的二百五樣,乍一碰面,賀川差點沒認出來。

“喲,不認識我啦?”魏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行,一開口就能認出來了。

“坐吧。”魏予指揮他倆,俯身從辦公桌下拉出個小冰箱,“喝什麽?果汁只有無花果和橙子了。”

莫休:“可以。”

賀川只能跟上:“水就行,謝謝。”

魏予倒上飲料,然後翻開書架,哐哐鑿下幾塊冰。

賀川:?為什麽書架下面也是冰櫃?我們今天是過來幹啥的來著?

看見賀川迷茫的眼神,魏予動作一頓:“你不要冰?”沒等回答,順手把冰塊都倒進了莫休和自己的杯子。

這會兒太陽雖然大,畢竟十一月了,熱不到哪裏去,賀川不在意這種小事,莫休拿過他的杯子在掌中一握,杯壁迅速結出一層薄霜。

賀川沒想到莫休還能註意到這個,望了他一眼。

莫休:?看我幹什麽

“你平常不是都喝冰的嗎?”

好吧,莫休確實沒註意到,從進入會診室開始,魏予就一副主人家姿態,把握著場中的節奏。他在試探他們的關系,但魏予和莫休也比賀川之前以為的要相熟。

魏予看著他們,好笑地說:“要冰說一聲就好,畢竟是醫院,缺什麽都不缺冷氣。”

莫休凝視著杯中的冰塊,淡淡地問:“屍體會不夠凍嗎?”

賀川一口水差點吐出去。

魏予也樂了:“不會,冷凍倉不在我這兒。”

莫休點點頭,放下杯子過去把門關上了。

“沒必要這麽緊張,這裏有點妖氣很正常。”魏予語調輕松地說,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順便調整了一下姿態。

“你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嗎?”莫休問。

魏予帶著笑意的眼移到賀川身上:“有一點,不算重。”

莫休的表情凝肅了一些,綠猗憑借植物對環境的感應,察覺到情有可原,但魏予不應該聞到他。

莫休走到賀川身後,手放上他的肩,兩指撚住他頸側的細繩:“摘一下。”

賀川解開polo衫上面的扣子,低頭讓他扯出掛繩,露出肩上一塊紗布,這是回Z城那天莫休咬的,後來賀川去醫院處理了一下。

碧綠的玉牌被蛇妖收入掌心,魏予的目光從上而下毫不掩飾地在賀川身上掃過幾遍,表情終於變得有些微妙。

“怎麽了?”賀川打破沈默。

“進來看看吧。”魏予打開屋內的另一扇門。

會診室一側連通檢驗科室,擺著一臺醫療床,兩邊接有各種儀器。賀川躺上去,心中有點惴惴,不住向莫休那邊看。

“害怕嗎?”莫休過來,摸摸他的臉。

說害怕不至於,只不過對於不確定的事情有點不安罷了,賀川搖頭,握住他的手輕輕蹭了蹭。

“要不我先出去?”魏予涼涼地開口。

“我出去吧。”莫休主動退開。

檢驗室裏只剩下兩個人,或者說一人一妖。

賀川臂上綁了血壓帶,努力仰頭看監控板上的數據。

“我這個血壓是不是有點高啊?”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血壓高。”

“我該看哪條線?”

“哪條都不用看。” 魏予幽幽地說,“好了,躺下去,不要說話。”

賀川雖然還想問,但遵從醫囑,老實躺平了,躺了一會又忍不住琢磨監控板上的東西,轉頭看見魏予眼鏡之下浮現出兩雙重疊的瞳仁,心下一驚,就在此刻,魏予抓住他手臂,俯身與他面對面貼近。賀川來不及反應,雙眼就被他一雙重瞳攝住,全身內部如同被激流沖刷而痙攣緊縮,從頭到腳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短則一兩秒,長不過半分鐘,等賀川恢覆視力,只看見魏予撞開簾子離去的背影。

他只聽見莫休的聲音問“怎麽了?”,再之後他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妖精的術法。

賀川撕開身上的醫療設備,又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聽到房間的動靜,莫休很快走進來——他原本就在門口。

“你感覺怎麽……”莫休問。

“你們雙修了?”魏予打斷他,問。

“我還行。”賀川莫名有點尷尬。

莫休這才轉頭看向魏予:“沒有。”

“呃,雙修?”賀川覆讀了這個修仙小說才會有名詞,雖然他一開始以為是雙休。

莫休解釋道:“就是兩個修行之人……”

“你用妖身和他睡!?”魏予問。

“有一次是。”

在地下的那一次。

“一次半。”賀川想了想,糾正道,“你發情期的那次,你好像也變了——一小會兒。”

他之前就註意到了,只不過不知道什麽“妖身”的說法。

或許因為潛意識裏不願對非人之事了解得太深,對於莫休身上的種種不合理處,賀川總是以“他是妖嘛”在心裏對自己搪塞過去。

可是說到底,妖是什麽樣子?

盡管見過了綺夢生、魏予、明明月、綠猗,但賀川對“妖”的所有了解,其實僅僅只有莫休而已。

去了一趟帝都,脫離Z城二人世界的幻夢泡泡之後,他才借由外人之眼之口明白,原來自己並不了解莫休,他只是愛他。

賀川尷尬地問:“有沒有人能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麽情況?”

莫休看向魏予,他也在等魏予的回答。

狐妖對凡人的疑問充耳不聞,只是緊盯著自己的同類:“你怎麽會……?!”

莫休微微擡起手,做了一個靜止的手勢,他看著魏予,灰黑色的眼瞳在陽光下淡漠得像兩顆玻璃球。

“賀川才是你的病人,你需要對他尊重一些,渭予。”

這是蛇妖一貫的表情,不代表冷漠或憤怒的情緒。

被叫到真名的妖眼神陰惻惻地一轉,犬齒咬緊口腔內的腮肉,過了兩秒,他臉上已換了一副表情——又是一條沒心沒肺熱情好客的傻狗了。

他腳步輕巧地閃到醫療床邊,露出對待貓狗兒童的標準笑容:“恭喜你,現在你有了——”

他隔空指了指賀川肋下的位置。

“兩塊妖骨。”

“噢妖骨啊……”賀川松了一口氣,心說我還以為我懷孕了呢。

——等等你說什麽骨來著???

雙修這個詞很好理解,即使賀川沒看過幾篇修仙小說,他也知道這是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促使兩個個體連通並發生……呃,靈力流動。

用現代人的方式來解釋,根據熱力學第二定理,“能量會從能量高的分子向能量低的分子轉移”,呃,大概是這樣吧。

“所以——”賀川摸下巴,“我會變成妖嗎?”

“肉被腌入味之後還是肉,不會變成調料。”

“那這兩塊妖骨對我有什麽影響嗎?”胸口揣著兩罐調料對動物會有什麽影響嗎?賀川隱約感覺這個比喻不太對。

妖力接上斷骨之後,頻繁的性行為讓本該消散的妖力在異體裏紮根生長。

魏予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案例,無奈地說:“你感覺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嗎?”

賀川仔細想了想:“視力好像更好了,尤其是夜裏。”

“體能和精力方面呢?”

“沒什麽變化。”

“這樣嗎?”魏予隨口道。

“當然,我八點就起來晨跑了,回來洗完澡吃個早飯去上班,平常也會去健身房練幾組,我身體一直都挺好的。”賀川不無得意地說。他為此得到過不少誇讚,可惜莫休是條蛇,不懂自己作為一個三十歲男人有多麽自律多麽意志堅強。

魏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例行公事地往下問:“一般多久做一次?”

“呃,”賀川正想發表一些優質男人演講,聽完這話舌頭閃了,“隔、隔天吧……”雖然有時候休假就天天了——畢竟不能辜負節假日啊!

“戴不戴套?”

“有必要了解得這麽細嗎?”賀川試圖維護一下個人隱私。

魏予撇下筆,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老實說,這種事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患者小賀敗下陣來:“戴過一次……”

那就是完全不戴了。魏予笑笑,意味深長地說:“你膽子挺大的啊。”

賀川緊急找補:“但我們兩個、都是男的……!”

“兩個男的也要戴啊!”魏予更無語了,“你第一次搞同性戀啊?”

賀川一楞,魏予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也跟著一楞,看向莫休。

莫休:?

莫休:“嗯。”其實不太知道他們為什麽尷尬。

“不戴不行嗎?他說戴了不舒服。”莫休覺得自己也應該加入話題,並作出了相應的努力。

賀川差點沒沖過去把他嘴捂上。

魏予寬慰道:“做妖當然用不著,但他是人,應該有一點常識吧,總不能一昧只顧享樂啊。”

賀川感覺膝蓋一痛。

魏予意有所指地說:“貪圖爽快倒是沒問題,就怕太多了……吃不消啊。”

莫休說:“他吃得消。”

他雖然不太了解人,但賀川的體力在普通人裏面應該還不錯,纏起來能纏通宵。

賀川聽不下去了,趕緊捂著臉打斷:“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等一下,”魏予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們平常——工作日也做?”

莫休點頭。

“幾點結束?”

“他要上班,所以不會太晚。”莫休想了一下,他一般不用24小時計時——他看向賀川,後者維持捂臉沈思的動作,但耳根子全紅了。

“一兩……三點吧。”賀川鎮定地說,心裏萬馬奔騰。

為什麽要這麽一本正經的聊這種話題啊?!

“你再說一下你的日程表。”

每天日程都十分穩定的社畜照實說了。

魏予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八點起來晨跑上班,晚上九點——十點下班,中途還能利用休息時間去健身房鍛煉,回家做到淩晨?”

賀川沈著冷靜,淡淡“嗯”了一聲,神態莊嚴深沈,言語舉重若輕,盡顯成功人士風範。

魏予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莫休,又看向賀川:“你要不去檢查下腦子?”

“啊?”

“你自己想想,你這是正常人能有的精力嗎?”

賀川爭辯:“……我大學的時候通宵打游戲第二天還能繼續去考試!”

魏予無語:“你也說了那是大學——你們人類讀大學多少歲來著?二十?”

賀川氣得直瞪眼:“我還沒到三十呢!”

看魏予不以為然,賀川轉頭盯著莫休:“你見過我大學時候的樣子,你說,有變化嗎?”

“嗯……”莫休沒太註意賀川以前是什麽樣子,回憶了一下,他那時候的言行舉止好像是更輕松隨意一些,“變化不大吧,十年而已。”

“而已?”魏予好笑地轉著筆,“你以為他是你啊,師父?”

“賀川現在的身體情況應該已經超過他全盛時期了,不過目前來說,起碼沒出現什麽壞的影響。”

“人體改造的例子之前也有過,但據我所知都失敗了。賀川比較幸運,算是自己‘長’出了兩塊妖骨,因此也就不會有排異反應及一系列不良後果。”

“人畢竟是人,肉體凡胎比不了妖。他身上現在一股你的味兒,要不是你拿玉牌給他壓著,早被路邊的小野鬼活剝了。”

“等一下,你說的是什麽味?”賀川問。

剛才他仔細想了一下,不只是視力,他的各類感官都有一定程度的提升:一些好像更清晰的“感覺”,還有可以明確知道的——耳機常用音量比之前小了幾格之類的小事,但他一直沒有當回事兒。

即使如此,他依然聞不到莫休的味道。

“你說莫休的味道?”

賀川點頭。

魏予沒有正面回答:“你能聞到我身上的味道嗎?”

為什麽要聞到你身上的味道……賀川感到一陣不適,但還是如實回答“不能”。

“那就對了,”魏予輕松地說,“你身體雖然有一部分被妖骨強化了,但它畢竟只是你全身上下206塊骨頭的其中兩塊。”

“有時候你可能可以‘感覺’到一些——不屬於你的世界的東西,你不用深究。要想聞到妖氣,你還差得很遠。”

“不過你要是好奇莫休身上的氣味,那我可以告訴你,這會兒他身上沒味道。”

這幫妖精一致覺得,莫休做人算得上兢兢業業,連原身的氣味都捂實了。

賀川聽完,忍不住皺眉。

一旁的莫休靜靜聽了一會兒,才問:“按他的情況,之後應該怎麽做?”

魏予思考了一下:“這樣,接下來一個月你們先別做了,之後過來覆診吧。”

現在賀川身上全是莫休的東西,他用了重瞳也沒法看得太清楚,先看看一個月之後“氣”能不能散吧。

向二人交代了一些關節,魏醫生關門送客。

幽靜空蕩的療養院,一人一妖在園林小徑上前後走著,落後半步的人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

樹蔭下,莫休看他失神,抱住他:“不要怕。”

賀川苦笑:“我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害怕?

二人身體相貼,青年的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搏動,震聲傳過肋骨,沈入另一人平靜的身軀。

借著另一具身體的簇擁,賀川努力感受身體裏那支骨骼的異樣。這是什麽感覺?他也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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