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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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周日上午十點半,紀昀在群裏找人打游戲,她婚期將近,忙得不行,這兩個月很少跟他們倆玩。上回冒泡還是在群裏讓他們幫看婚紗,倆男的一人挑了一件,她說ok先排除這兩條。

這個點陳柏舟沒起。賀川昨天有個表沒弄完,今天過來收尾。

休息日嘛,不急,他和邊上的同事說了一聲,到樓下咖啡廳坐下就熟練連麥開游戲。

前兩天陳柏舟跟他打游戲,邊指揮游戲角色邊抽空聊一嘴紀昀的婚事,大意也是這位女性友人兼顧工作和婚禮籌備,多麽分身乏術之類的話。賀川猜他有話想說,果然最後陳柏舟說:

“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說我過去旅個游,順帶幫幫忙,行嗎?”

賀川毫無芥蒂地答:“行啊,有個人幫手肯定輕松一點。我們仨這麽多年,按理說我也該早點過去,不過我們公司請假真不好請。”

“你去唄,我記得你不是還有個讀大學的表妹嗎,你要不問問她,小姑娘課不多的話,帶她一塊去玩啊。”

所有人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對真正在意的事情避而不談。

多少年了,一開始總是不說,後來就失去了說出口的機會。

時至今日,只能說一句“事已至此”。

賀川嘖了一聲。

“咋?”紀昀一路砰砰砰砰。

“我買的咖啡,老板又給我做錯了。”

賀川喝一口擱邊上了,白領的錢真好賺。

“前面山上還有一個。”賀川提示她。

紀昀默不作聲,悄咪咪抄過去。

賀川劫了輛車往山上開,問她:“柏舟說要過去,他跟你說了沒?”

“說了,他今天晚上的飛機,他表妹也過來。”紀昀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意思。

賀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她:“結婚真有那麽麻煩嗎?”

“別說了,上禮拜剛做完婚檢,剛才去拿報告,下午還得跑公證處。”說到這,紀昀倒是能看出情緒來了,“對了,請柬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你爸媽還給我媽發請柬來著。她本來想去,但帝都太遠了,折騰不動,上禮拜我回家她還讓我把她那份紅包捎給你。”

紀昀笑了一下,把人摁在地上錘。

“沒事,不用,謝謝阿姨,心領了,有你這份就夠了。”紀昀話音一轉,“你說我還有機會給你回禮嗎?”

不行,開車開太久,暈車了。賀川操縱角色在山裏步行。

“裝死?”紀昀砰砰砰。

結不結婚這事我說了算嗎?賀川頭大:“唉,到時候再說吧。”

要這麽說,那紀昀就差不多知道什麽情況了。

“你不是搬出去了嗎?你們還有聯系?”

“上個月月底見了一面。”

然後就到現在了。

二人撿了會兒裝備,紀昀終於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你也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賀川苦笑:“這也不是我想下來就能下來的啊……”

幾個月來費這麽大勁,房子都搬了,莫休一回來,自己直接沖上去送。

這都什麽事啊!

那天賀川趁送餐員上門慌忙跑路之後,沒多久莫休給他發了信息,說休息一下,之後找他。

一開始賀川還覺得挺好的,留點時間緩沖緩沖。他沒想過莫休能立刻接受他,但也不想立刻被拒絕。

跟莫休有關的事,在他腦子裏像打了一個死結,信息流通不過去,完全無法思考。幹脆不思考,反正他底牌都交出去了。下一步是死是活,聽另外那個人發配吧。

放下思想包袱,他輕輕松松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但一周之後,依舊毫無音訊。賀川斟酌了兩天,給他微信發小浣熊表情包問他醒了沒。又過了一周,賀川給他發短信、打電話、下班到他門口溜達。

都無人應答。

他好像等著第二只靴子落下的人。

身上的傷痕已經消得差不多了,賀川終於可以換回淺色短袖。辦公室的小姑娘說,感覺好久沒見川哥穿白衣服了。賀川借用契訶夫的話開玩笑回了一句,我在給我的生活戴孝。

說完怎麽想怎麽不對味兒,午休時間回家換了件米色的polo衫,直接打車到老城區敲門。

意料之中沒人理會,他直接開門了。

果不其然,整個屋子空空蕩蕩,沒有人。

賀川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理論上來說,現代社會,一個男人消失半個月也出不了什麽事,何況莫休根本不是個普通人,說不定你給他放敘利亞去他都能全身而退,何況是這座小小的Z城。

賀川在黑漆漆的屋裏站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種莫休還在這裏的感覺。

算了,別想了,再想成鬼故事了。

要是有什麽事能把蛇妖絆住,他一屆凡人想必也幫不上什麽忙。

賀川待了一會,仔細想想也沒那麽慌了。靜下來,只有想念的感覺越發清晰。

莫休不是那種會逃避的人,他沒回信息就是沒看到。

他知道莫休屋子不鎖門,但這幾天賀川到附近轉悠,從沒進來過,也就是今天有點心慌才打破界限。

無論什麽感情,都得保持適當的距離。即使父母血親也不能理所應當地幹涉對方的人生,自顧自覺得對方應該按自己的步調走。尤其在兩性之間,作為男性——天然更強勢的一方——必須得知道人家的想法,不能逼迫人家。這是他做人的原則,也是他交游廣泛、與人結善的原因。

但對於莫休,他的紅線真是一退再退。

莫休說過可以感覺到他,既然自己在周圍而他沒有出現,應當就是不在的。

明知他不在,自己卻登堂入室。賀川倒在沙發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皮脂味道。

只不過是太想念了。

意識到這點,他一時沖動導向的結果變得昭然若揭:如果莫休不喜歡他,他就算不做人了死纏爛打也纏不上他。如果莫休也喜歡他——不知道有沒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那他不可能離開他。

幸好賀川沒有信仰,不然他都不知道該祈禱命運的指針落在哪一端。

人心總是有太多衡量,愛到全心也難脫窠臼。

賀川想,好吧,事已至此。再躺十分鐘就回去上班。

走出寫字樓難得看見日落,紫紅色的天空昭示著一周辛勤工作的結束——等待你的,是下一周的辛勤工作。

夏天的晚霞真好看啊,賀川跟著街上女大學生的手機鏡頭看了一眼,然後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

買完菜走出來,街上換了一波女學生拍照,天色比剛才暗了一些,但仍然美麗。

賀川也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莫休,然後回家做飯——管你看不看得到?我就要發。

一人份的飯不好做,所以賀川基本上都是做一頓吃兩天。

吃完收拾的時候不小心砸了個碗,賀川彎腰去撿,兜裏的手機又掉出來,電子設備落地有特殊的聲音,賀川趕緊去看,身子一扭,手指又被碎碗劃了個小口子。

手機不知道碰到哪,屏幕自己亮了,甚至開始放音樂——不對,好像不是音樂,是陳柏舟的聲音,叫他來打游戲。

還有自己的聲音,不是語音條,是錄音。

什麽時候錄的音?還錄的陳柏舟?莫名其妙。不過這會兒賀川顧不上暫停,舔了舔血,拿紙巾隨便壓了下,準備繼續收拾。

直到莫休說話。

在錄音裏。

……

……

……

半個小時過去,賀川仍然怔怔地坐在原來的地方。

桌上是油膩的餐具,腳下是碎裂的瓷片。

手指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點點猩紅落在破碗的底兒,等待被人處理。

錄音裏最後一句,女人輕俏地說:“你有我電話,下回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吧。”

通訊錄最底下有一個沒有命名的號碼。

夜市的人潮中,貘妖清媚地說:“下次再找我,我就要你的血了。”

地上有他的血,只有星星幾點,因為傷口很小。

好像RPG游戲裏拿到兩樣道具就可以開啟接下來的劇情。

賀川蹲下來,拿起瓷片,受了蠱惑一樣,好不抗拒地將尖角抵上小臂。

電話接通了,賀川的聲音很平靜。

“齊小姐您好,我是賀川,請問您可以接受同城閃送嗎?”

出租車穿過鬧市,街上人車漸少,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幽靜茂密的植被風景。

這是Z城湖濱的別墅區。

賀川拎著一杯冒著冷氣的紅色飲料跨過庭院裏的石子路,敲響短信地址裏的那扇門。

出乎意料地,開門的人是明明月,游艇上和莫休在一起的玲瓏美人。

賀川忍不住核對了下門牌號,但別墅區的大門上沒有門牌號。

“沒走錯,進來吧。”明明月對這個一手拎著西瓜啵啵一手紅色紗布的來客毫不意外。

她今天穿得很休閑,態度也不覆那天的甜美嬌俏,反而露出一些在自己地盤上才會有的、洞悉一切的從容倨傲。賀川無心糾結她和那天的不同,跟著她進了屋。

“寶寶,是我外賣到了嗎?”綺夢生穿著睡衣拖鞋大刺刺走出來,臉上還敷著面膜,迎面碰上賀川,二人都是一怔。

“你比外賣騎手還快啊。”綺夢生調侃道,“我的西瓜啵啵?謝謝。有記得是半糖多冰吧?”

“嗯,記得。”

女孩們在家……還穿得挺清涼的……賀川生硬地移開視線。

“等著,我先洗把臉,你自己找地方坐。”綺夢生揭下面膜隨手扔進垃圾桶。

很明顯,這是兩個姑娘的家——她們的言行舉止,沙發上堆滿的女人衣服,客廳的裝修風格……無一不顯示出這個事實。也許她們是室友,但莫休呢?

賀川看著她的背影,沒忍住追問:

“——他在這裏嗎?”

綺夢生轉過頭,語氣裏帶著沒有惡意的嘲笑:“這是我家,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真是個好問題。賀川回答不出來的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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