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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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八月末,海面的氣流吹來連續不斷的大雨。

蟬鳴被雨水沖走,只剩下沒有盡頭的悶熱。

夏天太漫長了。

本來只是想等雨小一些就走,不知不覺辦公室又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在世俗允許的方面揮霍所有的精力,工作,不停工作,積極地打發漫長的時間。

半夜十二點,賀川走出寫字樓,撲面而來的水汽沾濕撐傘的人,他從煙盒裏搖出最後一顆煙,熟練地點上,叼著煙慢慢走回家。

雨天或者晴天都沒有什麽差別。比起三個月前什麽也沒有改變,唯一的不同可能是他開始了解嗜好品的好處。

公寓很近,一根煙的時間。

Z城不像帝都,這個點,外面已經很少行人。

電梯打開,他看到門口有人的時候還有些詫異。

“你……”

他看著莫休。

雨下了一天,他身邊沒有傘,身上是幹的。

“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莫休站起來。

“你在這站了一天?”賀川驚了,“你不會給我打電話嗎?”你不會自己進去嗎?出於對莫休非人身份的忌諱,賀川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哦,忘了。”莫休這才想起他們還能使用手機溝通,“你沒有回我信息。”

賀川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知道莫休指的是那條問他工作的短信。

如果你在意的話,起碼應該再發一條。不過事實是他加回莫休的微信以後這家夥什麽也沒說。早知道不應該那麽自覺交租的。

“三樓,沒有人搬進去。”莫休給出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蛇妖不懂人類,但他隱約感覺不對,所以剛回到Z城就過來了。

再見到他,賀川比自己想象中平靜,可能是連續加班榨幹了他的精神。

“進來說吧。”

賀川摁開密碼鎖,給他留了門。

進門以後他沒開大燈,只開了旁邊的壁燈。莫休不喜歡開燈,現在他的視力也足夠讓他在昏暗的地方視物了,只是人類夜裏開燈的習慣沒有必要去矯正。

莫休猶豫了一下,賀川卻順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屋裏帶了帶——然後他好關門。

從剛才賀川一出現,他身上的妖力就強烈地吸引著自己——明明魏予說他體內的妖力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莫休微微皺眉,如果是平時,隨手處理掉也就完了,偏偏是現在,他損耗自身大量妖力以修覆陰陽咒,妖元正是空虛。

八月暑天,連日大雨不過只能換來片刻清涼,過後又是蒸悶。蛇生性好涼,尤其在這樣炎熱的天氣,方才賀川不過在他手腕上握了一握,已十分燎熾。

“你坐一下,我去泡咖啡。”其實是賀川自己需要。

說完,男人看也不看他,撇下客人徑直往料理臺走。

男人身體內一團混沌在蛇瞳中隱隱作亮,熟悉的氣息被囚禁在人類柔弱的軀體裏,傾吐絲絲妖冶香氣,只求與原主再度交融。妖心躁動,但此刻也只能強抑,莫休想,今天不該來。

“你對人太沒有戒心了。”莫休雙臂相扣,默默站到離他最遠的墻角。

賀川“哈?”了一聲,背對著訪客,將咖啡粉裝入摩卡壺,“房東先生,你搞搞清楚,現在是半夜十二點。”

啊。莫休不太關註人類對時辰的細分,但他有不錯的理由離開了。

“你先睡覺吧,下次……”

“不準走。”賀川回過頭,看到莫休已經到了玄關處,聲音一下冷了。

就這麽急著離開嗎?那到底為什麽要過來?在門口等了一天也無所謂是嗎?你關心的究竟是什麽?所有的疑問連珠炮一樣打在他的胸口,幾乎要使他松口。賀川真的不懂莫休在想什麽,但他不想把事情搞到無法收拾的局面。

賀川壓了壓情緒,扯出個笑勉力找補:“我剛泡的咖啡,你走了就浪費了。”

沒有人說話,但他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莫休應該還在。

蒸汽發出噗噗的聲響,棕色的咖啡液從閥門冒出,散發出濃熱的香氣。賀川無聊地盯著咖啡漫上來,說:“我也不是什麽人都放進來的。”

說不定就是在給你傷害我的機會。賀川想像平時那樣開個玩笑,但這個笑話好像太過暧昧,話到嘴邊,想了想又沒說。

萃取的尖嘯在這樣的夜晚過於刺耳,讓賀川懷疑自己幹了件蠢事。

太安靜了。

一片寂靜之中,一只手貼到他後背,沒有形狀一般,完全地與他貼合。

賀川呼吸一滯。

這不是莫休,莫休不會這樣摸他。

賀川將呼吸咬在唇間,慢慢地回頭——

“莫休”仍然是那個“莫休”,卻又有明顯變化:不知何時長出了一頭烏黑的長發,五官越發淩厲,動人心魄。一雙眼已變作綠色,翡翠一般,美麗又冰冷。

蛇妖上半身不著寸縷,只覆著墨絲,再往下便是一條蛇尾,黝黑、粗壯,泛著淺淺的精光。

“莫休?”賀川試探著叫了一聲。

蛇妖渾然不覺有人呼喚,一副混沌未開的表情,繞在男人身上嘶嘶吐著蛇信,天真地嗅尋熟悉的味道。

賀川一動也不敢動。

“莫休”已經不認識他了。

這是一條蛇,一條足以將他生吞的大蛇。

蛇順著人身收緊,輕易將男人摘離地面。

小腿、大腿、腰身、後背、雙手,完全地,緩慢地,落入蛇身親築的巢穴。

雙腳下意識地踩蹬,像溺水之人試圖夠到地面的掙紮,但卻只能擦過大蛇堅硬的鱗。

“有話好好說……”賀川被他纏著,完全動不了,“我不是,儲備糧……”

雖然和儲備糧也沒什麽分別了。

為什麽21世紀還會有妖精這種存在啊?!

“對不起,哥,我錯了,我再也不兇你了,也不逼你喝咖啡了。”賀川絕望地仰起頭,他覺得莫休已經沒法和他交談了,但很難停止說話。

靜靜地和比自己大幾倍的蛇對望,這太他媽掉san了。賀川真是要崩潰了,但同時又因為心力交瘁而無法大喊大叫。

“我錯了,我不該對你有非分之想,我再也不騷擾你了,再也不偷偷喊你老婆了。”

失敗的人類對蛇告解。

蛇勾起男人頸上的項鏈,吊墜被人的體溫浸得暖而潤。蛇妖像對待電話亭的投幣口一樣,把玉墜放進男人一張一合的口中。

賀川:……

對不起,我閉嘴。

小命都在人家手裏,賀川不敢反抗,默默調整位置,把玉玦含到相對舒服的地方。

常言說,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可見這是皮囊上的一個口子,通往人平時看不見又摸不著的地方。

人看不見的東西,妖看得見,人夠不著的地方,妖夠得著。

莫休捏住他兩邊的下顎骨,迫使人類張開嘴。

還有什麽可吃的?沒有了,總不能給我灌咖啡吧。賀川苦中作樂地想。

被捏著仰頭,嘴裏的東西往後滑,他拿舌根抵住玉玦,免得噎死自己,這下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蛇妖左右打量他,忽略下半身足以絞碎骨頭的可怖纏綿,他的神情稱得上純真動人。妖一手掐著人,一手搭在男人胸口,薄薄的皮肉傳來心臟的搏動。如果他想的話,下一秒就可以把那顆心放在手上把玩。

幸好他對人心沒有興趣,吸引他的只是人類身上濃厚的妖力而已。

蛇妖湊過去,銜住男人的嘴唇。

這不是一個親吻。

賀川只覺得有什麽東西鉆了進來,冷硬而飽脹,活物一般去探索一張嘴。

溫熱潮濕的口腔築成天然的巢穴,男人咬緊牙關卻絲毫無法阻止邪靈鬼魅地侵占,那東西順著嗓子眼往下鉆,壓著人的舌根,不容阻礙地擠進喉管。

有條蛇鉆進來了!這個認知讓他頭皮發麻,強烈反胃,“嗚嗚”的晃著頭,試圖躲避那東西。喉口也不斷痙攣,不願向異物打開探入的通道,賀川被蛇緊纏,全身上下就沒有哪裏能聽命主人的想法。

吐出去、吐出去,賀川幾乎喘不上氣,卻沒有真的窒息。

牙齒咬著那塊玉玦,擦出含糊的響,賀川突然意識到這東西並不是個“實物”,明明每一寸游移都在刮擦他的喉嚨,但那塊玉——一直就在原來的地方。

掙紮毫無用處,只不過把血肉之軀往大蛇的枷鎖裏嵌得更深。

那條不存在的蛇鉆進他的身體,窩在骨肉搭建的空巢,滿不在意地攪動臟腑,激起陣陣顛倒的疼痛。賀川眼前發白,胸口如遭蟻噬。身體從裏到外完全不屬於自己,手腳伶仃掛在蛇身之上,好像黑色聖誕樹上一件無關緊要的裝飾。

劇痛之下,賀川幾欲暈厥,苦海浮沈,一只手扶上他後頸,輕輕按了按。

身上的束縛一輕,蛇身漸漸放松,齒鏈發條一樣倒退,緩緩松開獵物。堵塞喉頭的蛇靈化作一縷輕魂,被蛇妖收回口中。賀川全身軟綿,半點使不上力,抽了骨頭一般倒在對面人身上。

莫休接住他,拍拍他的後背安撫道:“是我,沒事了。”

“……知道是你。”賀川把臉埋進他懷裏。

男人在罪魁禍首的懷抱裏松懈下來,渾身疼,腦袋也累得要罷工。什麽也不想想了,想不動,賀川放任自己把重量都交托給他,太累了,好像操控自己的身體——交談、行走、坐臥,無一不教人疲累。

妖精化出的人身看上去單薄,其中蘊含的力量實際難以衡量,賀川倚靠著他,身體裏的神經一根根重新接上,他試著動了動,身體末端止不住的發顫,雙手輕輕搭上蛇妖後背。

只是抱擁,心中便有失而覆得之感。

賀川嘆了一口氣。

“哪裏難受?”莫休問他。

賀川搖頭,又說:

“一見你就難受。”

莫休沈默了一下,“我以後不再來了。”

這就是賀川要的。但他此刻很難做出即使最小限度的附和。

終於賀川放開他,看起來神色如常,只是眼睛有點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

嗓音也有些幹澀。

說完,賀川起身準備離開。

被水汽打濕的襯衫沾上汗,現在依舊留存著被一寸寸絞過的痕跡,沾滿唾液的玉玦,空虛疲憊的臉,估計頭發也夠亂的。所有糟糕透頂的東西粘連在一起,共同構成一副人類軀殼——這一身太難受了,他得去收拾收拾自己。

莫休拉住他:“你剛剛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酒櫃倒影出男人落魄的模樣,賀川看著自己,心中有種倦意油然而生。他本來沒打算說,但現在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不想再掙紮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賀川笑了笑,“就是愛上你了而已。”

說完,賀川覺得心裏有什麽很沈的東西,隨著這句話輕飄飄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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