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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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心理活動繞完八百個圈子,但其實話趕話的,也不過就是這麽一會兒——幾十秒,也許一分鐘。

而被腹誹為木頭美人的莫休不是毫無感覺,他剛才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現在終於確定——

“行了。”莫休把浴巾拿下來隨手丟到旁邊。

不只是賀川和他朋友,連明明月都古怪得很。

動物——妖精,根本不需要像人類一樣躲雨避風,茶水他不覺得燙,淋濕沒有必要擦拭。賀川是個熱心的老好人,他按照人類的標準擔心自己,這點對他來說很好理解,但為什麽又讓明明月接手?

賀川和明明月的行為和對話,仿佛存在言下之意的默契——像是他們倆剛一見面就立刻達成了某種共識。

這很像人。

明明月是一只不過剛滿百歲的小妖,她很像人。

賀川是人,但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意有所指地說他聽不懂的話——也許男人的意思他不一定完全了解,但他能感到,賀川對他完全地敞開自己。

敞開,但並不是一股腦堆到他面前。

對所有人好,並不代表能讓所有人喜歡。莫休猜,賀川是個很讓人喜歡的人:他的朋友們待他情同手足,他的領導對他器重寬容,樓下雜貨鋪的老太太和貓都喜歡他,幾年之前,他在咖啡店打工的時候,其他店員都樂意和他排同一班。

之所以說“猜”,是因為所謂“讓人喜歡”本就是人類的概念,對於妖類——起碼對於蛇妖並不適用。

賀川是一個很好的人。這點遲鈍如莫休都能察覺到。

對他來說,賀川像是一條熱鬧的街道,站在路口就能看到許多精美別致的小店和自成一派的小小風景。

街是沒有門的。

但他沒有走進去。

人是人,妖是妖。

人妖殊途,不應該在岔路上走得太深。

莫休不打算再摻和男人和女妖的“人際交往”,走開了。賀川又跟過來,他幹脆跳進海裏。

其實賀川也不想跟過來,不過他的腳有另外的打算。

簡直發癡。

他也跳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莫休終於鉆出水面,他甩甩頭,陽光下水珠一閃一閃,海面的波光映在他身上。頭發也濕潤了,顯得更卷,軟鉤子一樣。

莫休看見賀川在水裏發楞,過去撩開他的頭發看了一下。結痂了。

賀川這才想起額頭的傷口,應該快好了吧,他都忘了這回事。

看人類需要一直踩水,莫休順手攬了一把。賀川順勢摟上他的脖子。兩個人在水裏不清不楚地抱著,離得挺近,賀川很少見到他穿這麽少的樣子,給日光一照,整個妖亮瑩瑩的,尖銳又純真,美麗得神秘莫測且一覽無餘。男人感覺自己不是泡在海水裏,是泡在高濃度酒精裏,魂都醉散了。

皺起的眉,親一下;燙出來的紅印,親一下;臉側的水滴,親一下。

莫休把人摁到水裏給他親了個夠。

今天這一出一出的都怎麽回事?陳柏舟上了個洗手間,回來發現一個人都沒有了。

這艘大船是不是有點邪性啊?他邊想著邊往自己小船上爬,一過去發現大美人在自己船上躺著曬太陽。

陳柏舟趕緊回頭找紀昀,影子都不見。

好吧。總得打個招呼。

“不好意思啊,剛才以為你們是夫妻……”

明明月擡下巴點點大船那邊:“他老婆在那兒呢。”

隔著船,陳柏舟當然什麽也沒看見,還以為她指的是天上。心想賀川這同事關系真夠覆雜的,鰥夫和人妻搞到一起去了,出來偷情還被同事撞見,點兒真夠背的。

“你也真不容易啊……”陳柏舟真情實感地說。

饒是精通人性如她,也實在沒跟上這位小富二代的腦回路。

明明月摸了兩圈戒指,說:“還好吧,畢竟他是我情敵。”

這前遇風浪後撞偷情的,三人也沒心思再找什麽包子島。羅盤壞了又碰上熟人,正好順便搭個順風船回去。

一到人前,賀川又自覺離開一段距離,全心全意演同事。陳柏舟倒是對莫休他們挺好奇的,繞著左一句右一句地閑搭話。

“你們是做什麽工作的啊?”

莫休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工作”,選了個比較符合人類職業的歸類。

“保安。”

賀川一口水差點嗆著,被紀昀瞟了一眼。

“哦哦,那你是管川兒他樓下那地界的是吧?”

“嗯。”

賀川聽不下去了:“陳柏舟,這裏有一條好大的魚。”

“是嗎?”

“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那等會再說。”

賀川服了,壓低聲音喊道:“人家有事情要做的!”

“人家休假呢,又不是來幹海上巡邏的。”

莫休“嗯”了一聲,末了又說:“巡邏工作一般是她做。”指的是明明月。

明明月從酒櫃裏給他們開了酒之後又陪三人在船上轉了轉,現在戴了一副墨鏡躺在紀昀旁邊的躺椅上,不知道睡沒睡著,但擺明不想搭理幾個男的。

陳柏舟看了一眼旁邊的大美女,驚了,心想你們保安隊都這個顏值水平嗎?規格未免有點太高了!

眼看這越聊越沒譜了,賀川催他:“別騷擾人家!”

紀昀狀似無意地說:“閑著也是閑著嘛,何況你這朋友我也挺好奇的。”

陳柏舟剛回來半步,見紀昀說話,甚至搬了個椅子坐莫休邊上。

賀川沒辦法了。

陳柏舟真還打聽上了:“你們這合同是跟派遣公司簽啊還是跟中介簽?”

“沒有合同。”

“啊?那編制是不是也沒有?”

莫休對陳柏舟想的那種保安不了解,只能按自己的情況說:“臨時工。”

海下的封印不出問題就用不著他,應該算臨時工吧。

紀昀看向賀川的眼神一言難盡。

賀川徒勞地解釋:“他平時在家裏也會做別的事……”

小賀同志,人家在家裏做什麽,你是怎麽知道的?

不過陳柏舟沒註意到這點,只是接著他的話問:“那你平常還會做點什麽啊?”

莫休覺得好像也沒做什麽別的,不過既然賀川說了,他就再想想。

“比如說……教人畫畫?”陳柏舟隨意地提議。

賀川雖然背地裏一直管莫休叫藝術家,但這純屬個人臆造。

他會畫畫嗎?好像沒見過。

莫休搖頭:“不。”

明明月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饒有興致地望著陳柏舟。

三人湊一塊不著四六聊了會,紀昀去抽煙,陳柏舟也一道去。

明明月還躺在那兒,姿勢都不帶換的。莫休倒是不見了,賀川裝作看風景的樣子順著欄桿溜達,繞過大半圈才在底下陰涼處找到莫休,因為長得好看又面無表情,光是站在那兒無所事事就顯得很憂郁。

賀川走過去:“你怎麽下來了?”

“曬。”

還挺嬌氣的嘛。賀川看著他有點困倦的樣子,覺得非常可愛。

“一直站著不累嗎?你要不靠會兒?”

賀川感覺明明月應該看不到這邊,默默湊近了些。莫休覺得也行,隨手把他抓過來放在圍欄邊上,拿他肩膀搭腦袋。

男人的體重猝不及防壓上來,饒是賀川有鍛煉的習慣也被壓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

這個妖精也太實誠了,直接找了個架子掛著是吧。賀川為了男人的自尊假裝舉重若輕,心想你是不是樹獺變的?

兩人都沒說話,賀川剛被捉來的時候還縮了一下,現在適應了,下巴幅度很小地蹭他頭發,莫休身上涼,頭發倒是曬得暖烘烘的。

五月,天氣已經開始熱了。

賀川被他靠著,感覺他真是挺累了,想起剛才他和陳柏舟說的話,就問:“你這幾天一直在工作啊?”

“嗯。”

妖怪也會缺錢嗎?這問題賀川還真沒想過。

賀川想了想:“你三樓不是還空著兩間房嗎,我正好有倆同事想租房,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改天我帶他們過來看看?”

莫休沒多想,跟他說鑰匙在地毯下。

再往前可以隱約看到防鯊網標識,賀川估計差不多該往回了,結果想說的話還是沒說。

沒走兩步,看見紀昀和陳柏舟在轉角候著他。

雖說他倆都知道自己現在喜歡的是個男人,但乍一照面還是挺驚悚的。

“好家夥,誤會美女了,原來偷情的是你小子。”陳柏舟露出直男的微妙表情。

“什麽偷不偷的,別胡說。”賀川心虛地反駁,又說:“誒,不是故意瞞著你。”

紀昀早不糾結這兩人關系了,只問:“你一個月房租多少?”

不算貴,賀川給她大概報了個數。

紀昀算了下,三套房,差不多是賀川半個月工資了,在她看來,不劃算。

“要不我倆給你出點,你把人包了?”她沒說的下一句是,膩了就快點結束。

“不用不用。”賀川知道她什麽意思,“我倆不是那種關系……”

陳柏舟聽不下去了:“坦誠點。”轉身回自己小船上去準備靠岸了。臨走還囑咐一句“你倆快點搞定啊!”

都膩歪成那樣了,還說什麽“不是那種關系”?賀川自己也覺得挺自欺欺人的。

賀川苦笑了一下:“就算他願意,我也不敢冒這個險了……”

別說包不包的了,賀川現在一見他簡直都有點找不著北。下定決心把錯愛的小苗踩死在土裏,真碰上,什麽都決心都靠邊站了。

紀昀:“你房子找了嗎?”

賀川:“網上看了幾家都還行,五一節過完回Z城看看。”

“這不還是挺有行動力的嘛。”

賀川嘆了口氣,他剛才就想和莫休說,借口早想好了,就說公司宿舍批下來了。

紀昀逗他:“那還跟人家說多租兩套?”

“唉,兩碼事。”賀川擺擺手,“人家有難處,能幫就幫一下。”

不喜歡人家你住得好好的要搬?不喜歡人家你白給人家兩套房的租錢?這不就是一碼事。再說了,收租佬能有什麽難處,莫休她看不出來,但莫休的同事——那位月亮美女,隨便丟在旁邊的手袋都十幾萬。

紀昀幽幽地說:“騙別人無所謂,別連自己都騙了。”

旅游汽艇噗噗排氣,海灘上的商鋪和救生塔顯出形狀,遠遠聽到模糊的喧鬧,聲音經過海面變得飄渺。

過了一會,紀昀說:“我要結婚了。”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賀川沒忍住“啊?”了一聲。

他們都知道紀昀在帝都有一個談了兩年多的男友,也差不多應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但紀昀往年都只有過年才回X城,這次不打聲招呼突然回來,他還以為是她和男友鬧矛盾了,看紀昀沒有說的意思,他也就沒問。

賀川想問“他跟你求婚了?”,又意識到紀昀這句話的意思是:求婚了,答應了。

這位發小總是那麽堅定有主見。什麽事從她嘴裏說出來,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

賀川看向陳柏舟離開的方向,問:“柏舟知道了嗎?”

“還沒。”

賀川收拾了一下心緒,先把對友人的擔憂放到一邊,對準新娘笑著說了一句“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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