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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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的牢獄裏,最深處的牢房隱隱傳來光亮,獄卒也習以為常,端著飯菜用腳在門上踹了踹,示意裏面的人該吃飯了。

背對著他的人充耳不聞,獄卒沒有發脾氣,放下餐食就離開了。

牢房裏僅有一盞油燈,是顧紹之好不容易求來的,春闈舞弊案結束後他就仿佛被忘記了一般,陛下沒有處置他卻也沒下令要放了他,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地待著這牢房裏,等待一個或許等不到的結果。

天窗外的風一陣一陣的,燈光明明滅滅,他的身影也被拉長又扯短,眼見燈光快要滅了,顧紹之用手護了護,救下了那微弱的火光,沒過一會兒,浸滿了油的燈芯的火勢又大了起來。

顧紹之欣慰地笑了笑,搓了搓烤得沒那麽僵硬的手,放在嘴邊哈出一口氣。

這天可真冷啊,獄中更是苦寒,不過他本就是窮苦人家養大的,每年的冬天都是這樣生熬過去的,他不也長到這麽大了嗎?今年也一樣,熬一熬就過去了,好在還有這盞油燈陪他。

地上的饅頭和飯菜已放涼了,顧紹之並不嫌棄,他就著水大口咬著手裏的冰饅頭,吃完一個腹中還是饑餓,他想伸手再去拿另一個饅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他小心地吹去剩下的那個饅頭上沾著的灰,眼見四下無人,便敲了兩下墻。

“先生,我這還有一個饅頭,是特意留給您的,天氣寒涼,多吃些東西就沒那麽冷了,夜裏也會睡得好些,近日我總聽見您夜裏咳嗽,就更得多吃些東西了,煩您伸手接一下。”

隔壁並無回應,他又試探地喊了一聲:“先生?”

“喊什麽,我聽見了。”

有了回應,顧紹之將墻邊鋪著的稻草撥開,在角落裏赫然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來,他把饅頭通過這個洞遞過去。

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顧紹之在心裏默數,大概十個數的功夫,窸窣聲止了,手裏也空了,他將手收回。

一墻之隔的右邊牢房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吞咽的聲音,“書生,你吃飽了?”

顧紹之靠著墻,聽著那咀嚼聲,唇舌難以抑制得生出津液,他咽下口水,“我飽了,不礙事的。”

那頭衣裳單薄,長得瘦削衰老的囚犯也靠著墻,吃得滿胡須上都是碎渣,他會心一笑,只是這笑意轉瞬即逝,在這漆黑的夜裏令人看不真切。

“書生,今日想要我教你什麽?”

顧紹之搖搖頭,後才想到旁邊的人看不見,“先生已經教我夠多了,我並不是因為這個才關心先生的。”

孟玨想說點什麽,一開口就劇烈咳了起來,手裏剩下兩口的饅頭掉到了地上,在地上滾了兩圈,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先生,您沒事吧?”

孟玨將饅頭撿回來,隨意地拭了一下上面沾著的沙礫,大口嚼完,“無妨,我本來也活不長了,在獄中的這些年活著還不如死了幹凈。”

“這一個多月以來,我教了你那麽多修身治國的道理,那今日我就跟你講個故事吧,這個故事很長,我慢慢講給你聽……”

“徐大人,留步。”

徐孟沅不用回頭就知道這個討厭的聲音是誰,她微側過身,擺出一副不願意與之多談的姿態。

“你叫我?”

李逑三兩步跨下臺階,與她拉近了距離,“徐大人何事走得如此著急?下官在身後叫了您好幾聲。”

“何事?”

瞥見徐孟沅臉上的冷淡,李逑收起了嘴邊若有若無的笑,“徐大人對我的敵意還是那麽大。”

徐孟沅繼續下著臺階,“這裏只有你我,何必惺惺作態,我倒是更喜歡你之前對我不屑一顧的時候,難道來了京城李大人連性情都變了。”

“之前那件事確是我錯怪大人了,如今下官有心想要與大人握手言和,只是看樣子,如今對我不屑一顧的是大人您。”

“握手言和?好啊,你我之間只需涇渭分明就好,各自辦好各自的差事,我自不會去尋你的麻煩。”

李逑聞言停下腳步,徐孟沅繼續往前走,並不打算顧忌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

“是因為我搶了你的差事,所以你對我心生不滿?”

李逑的聲音遠遠的飄進徐孟沅的耳裏,她終於停下來。

“還是因為昨日城外的事情?”

他的聲音近了,徐孟沅轉身看向臺階上方的他,“什麽都不為,只因為你我不是一路人。既不同路,就不必勉強跟著我了,你的馬車在那頭,尋你的路去吧。”

李逑不再跟隨,看她騎馬遠去,在原地站了站,往右邊的道路去了。

此時正值散朝之時,來來往往的朝臣並沒有把這一幕放在心上,唯有一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直到那緋紅的身影騎著馬再也看不見,才邁下階梯。

“淮清。”

這一聲很輕,可張淮清還是聽見了,他立即轉身,行禮。

“太子殿下。”

“免禮免禮。”太子勾著笑走近,又看向他身後,“你剛才看什麽看這麽入神?”

“沒什麽。”張淮清右手握攏,抵在嘴邊,咳了一聲。

太子立時轉而關心起他的身體來,“聽說你前幾日病了,如今可大好了?不然我讓太醫院派個人去給你瞧瞧?”

張淮清斂起病容,只說:“多謝殿下關心,多虧了殿下送來的藥,臣已無大礙。”

“你用了我給的藥?”

張淮清輕笑道:“殿下一片好意,臣怎麽好辜負。”

太子頓時喜笑顏開,“我就知道淮清你是個聰明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若是無事,不如去我那坐坐?”

“太子殿下何事這麽高興啊?不如也跟臣弟說說,讓臣也高興高興。”

張淮清眼見太子臉上的笑意凍結,他故作不察,向迎面而來的人行禮。

“三皇子。”

三皇子似才看到他一樣,“原來張大人也在啊,快免禮。聽聞你病了,如今身體可好些了?我正想找個時間去看看你呢。”

“多謝三皇子惦記,臣已大好了。”

太子瞥見他臉上的笑容就覺得礙眼,“三弟究竟是來尋我的,還是特意來找淮清的?”

“自然是來向太子殿下請安的,這不是湊巧看到張大人了,就寒暄了幾句,只是不知道原來太子和張大人的交情這麽好了。”

三皇子似笑非笑地掃視著張淮清,張淮清的目光不退不避,許久,三皇子才收回了目光。

太子看著張淮清說:“我與淮清一見如故,日後還要多走動才好呢。”

張淮清卻只笑了笑,態度有些暧昧。

三皇子看在眼裏,勾了唇,“那倒是巧了,我也想與張大人一見如故,不如改日也去我殿中坐坐?我那有父皇賞賜的陳年佳釀。”

太子目露不屑,“淮清還在病中,怕是飲不得酒,三弟的酒還是留著自己喝吧,我那倒是有一張父皇去年狩獵時賞賜的虎皮,我讓人做成毯子送到你府上。”

“太子殿下還是如此霸道,張大人一言未發,太子卻先替人做了主。”

“你……”

張淮清冷眼旁觀夠了,這才出言提醒:“太子和三皇子的好意,臣收下了,只是既是禦賜之物,臣愧不敢當。”

三皇子按著張淮清的肩膀,卻是倪著旁邊的太子說著:“也罷,想來這些佳釀還入不了張大人的眼,待日後我尋個你喜歡的物件再送你,這時日還長著呢,我們來日方長,淮清,你說是吧。”

張淮清嘴邊的笑容恰到好處,“確實,這時日還長著呢。”

三皇子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太子似是有話要與張大人說,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他連虛禮都懶得再應付面前的太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太子盯著他離去的背影暗了眼眸,他呲了一聲,“你也看到了,老三他對我素來都這麽無禮,不過是仗著自己有個受寵的母親。”

張淮清說得無心,“太子殿下乃皇後所出,身份再尊貴不過,何必與三皇子置氣。”

落入聽著耳朵裏就多了別的意味,“淮清這是寬慰我,還是為老三說話。”

“殿下這是何意?”

“還要我把話說得那麽明白嗎?”太子拂了拂袖,“這朝中不是我的人就是老三的人,淮清究竟是要站我這邊還是選擇擁護老三,遲早要做個決斷的,若是兩頭賣好,怕是最後會落個兩頭空,還是你要效仿你老師那樣選擇做個孤臣?可別忘了,這天下早晚要換個人做主,到時候你怕是落不到好處,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父皇已經老了,效忠他不如效忠我。”

“殿下說得有理,臣是該做個抉擇了。”張淮清的話音很輕,散在空中幾乎幾不可聞,他盯著太子的眼,“臣願與殿下合作,助殿下勝過三皇子。”

“合作?”

太子瞇起眼,他聽出了對方話裏的不尋常之處。

“是,合作。殿下若想用臣,需得跟臣合作,臣能助殿下成事。”

張淮清說得篤定,太子卻有些猶疑,還帶著些不滿,“你未免過於自大了,朝中多的是願意效忠於我的臣子,可沒哪一位敢這麽說,況且,你說合作,那便不是真心為我所用了。”

張淮清料到他會有此反應,“家父和老師都曾經告誡過我,不許參與黨爭,是以還請殿下見諒,臣不能光明正大地站隊,只能以這種方式私下助殿下一臂之力。”

太子想了想靖國公和姚伯良的為人,倒是不懷疑他口中所說。

“既然他們不準,那你為何還要幫我?”

張淮清笑了笑,“臣不是聖人,臣這麽做自然是為了達成所願。”

太子以為他所要的不外乎是仕途或者聲譽,而這些等他坐上那個位置後,他都能給他。

“好,只要淮清願意幫我,日後我定不會虧待了你。”

張淮清垂眸遮住眼中情緒,“多謝殿下。”

“那你想怎樣與我合作?”

張淮清斂色道:“臣說的合作便是只與殿下一心,至於其餘人,臣並不關心,希望殿下也不要在您的心腹面前提起臣,表面上,臣依舊誰也不幫,這樣陛下才會更信任臣,於殿下而言也更有利。”

太子細細思考了一番,應下了他的請求。

“好。”

“除此之外,殿下還需想辦法救出一個人。”

“誰?”

“顧紹之。”

太子瞳孔微睜,“你說的是……”

“是,他現在還關在昭獄裏,此人接下來對殿下會有大用處。”

太子沒有多思考就答應了下來,“好,我信你,這件事我來辦。”

“既如此,臣該離開了,往後殿下需少與臣接觸,若有事,殿下可派人來清暉園傳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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