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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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月華如水,夜深人靜。

刑部大牢的屋頂上有個身著夜行衣的身影在快速移動,她步伐輕快,從房頂上掠過,瓦片間的輕響引起了底下獄卒的警覺。

一個高瘦的獄卒四處觀望,隨後拍了拍旁邊昏昏欲睡的人,問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這深更半夜的,有什麽聲音,你聽錯了吧。”

瘦子側耳細聽,初春的夜晚連蟲鳴都不曾有,耳邊一片寂靜,他放下心來。

眼見天色亮了起來,巡邏的人已經來了。

“昨夜有何異常之處?”

“沒有,一切如常。”

“那便好。”

話音剛落,就聽見大牢內有獄卒的喊叫聲。

門口的四個人面面相覷,還是瘦子先反應過來,大喊一聲:“不好。”便沖了進去。

剩下三人緊隨其後,進去一看,有個牢門大開,裏面的刑犯已經不見了蹤影。

刑部尚書批了一夜公文,天亮方止。他按了按酸澀的眼眶,才走到門口,刑部員外郎就火急火燎地跑來匯報。

“大人,不好了,剛才司獄官來報,昨夜有人從刑部大牢裏劫走了一個死刑犯。”

“什麽?!何人劫獄?人往哪跑了?派人去追了沒有?”刑部尚書一連幾個問題,員外郎都回答不上來,他吞吞吐吐地說:“尚,尚不明朗。”

“你這話何意?”刑部尚書一夜未睡,腦子有些發暈,再聽到下屬的回答,感覺有口氣哏在胸口。

員外郎審慎地說:“據司獄官所述,等獄卒發現之時,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沒人見到劫獄之人的樣貌,更不知道往哪裏去了,所以無從下手。”

說到最後,員外郎不敢直視尚書的眼睛,聲音也逐漸降低。

“那些獄卒都是吃白食的嗎?還不去給我找!”刑部尚書沖他大喊。

“是,屬下這就派人去找。”

等人走後,刑部尚書扶著椅子坐下,他揉了揉頭,覺得頭一抽一抽地疼。

刑部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此時的錦衣衛卻很振奮。

一個時辰前,探子來報,在城郊發現了可疑的蹤跡。於是徐孟沅召集了人手,正打算出發去城郊。

“啟稟大人,人已經召集完畢。”

徐孟沅輕點頭,“出發。”

“是。”

徐孟沅騎上馬,身後跟著一群錦衣衛浩浩蕩蕩地往城郊趕,馬蹄聲陣陣,帶起一路的塵土,也敲擊著人們的心。

“這又是怎麽了?”

“怎麽出動這麽多錦衣衛,是出什麽事了?”

“被錦衣衛盯上,又有人要倒黴了。”

路邊的攤販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沒過一會兒就又各忙各的去了。這一兩年來,這種場景沒過一段時間就會上演一次,已經不稀奇了。

城郊外,徐孟沅的人已經埋伏在樹林裏,等待著前方探子回報。

不久後,有個小旗附耳在李元鐸耳邊低聲言語,李元鐸眼珠轉了一圈,走到徐孟沅身邊。

“大人,探子來報,疑犯的蹤跡在前面消失了,不過他肯定跑不遠,不到五裏外就有一個村莊,估計人就躲在那裏,我們的人已經守住了村的出入口,他跑不掉的。”

“好,讓人在外面守著,派一隊人喬裝打扮成村民進村,別打草驚蛇。”

聽到李元鐸的聲音,徐孟沅才睜開了眼,銳利的目光如劍鋒出竅,不帶一絲感情地下達命令。

“是。”

李元鐸從她在北鎮撫司時就跟著她,徐孟沅升官後提拔了他做指揮僉事,依舊跟著她做事,兩人配合的已有默契。

喬裝好的錦衣衛進了村,剩餘人在村口的樹叢中埋伏等待,青綠色的衣服跟樹林融在一塊,分不清彼此。雨漸漸大了,打在人身上,落在眼上,可是握著刀的人們仿若無知無覺,眼皮眨都不眨,目光鷹隼地盯著前方。

“駕——”

槐序頭戴鬥笠駕著馬車,鬥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巴,車輪碾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兩行夾雜著泥土和野草的痕跡。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槐序驟然扯緊馬韁,停下車。

“籲——”

他回頭對車內的人低聲說道:“公子,這裏好像不太對勁。”

聞言,坐在裏頭的玄英掀簾坐到了車架的另一邊,他手裏握著劍,註視著道路兩旁。

他跟槐序對視一眼,兩人長得有些相似,年歲也相仿,只是細長的眼以及常常蹙著的眉讓玄英看起來更加沈穩一些,此刻兩張臉上皆布著凝重。

這裏太安靜了,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公子,您坐穩了,我們得盡快進城。”

“好。”

聽到回覆,槐序抽動馬韁,加快了速度。

李元鐸正留心村口的動靜,忽然聽到馬蹄聲,他立馬跟徐孟沅匯報。

“大人,前面有輛馬車正朝這來。”

“攔下來。”

“是。”

道路兩旁沖出一群官兵,槐序早有所察覺,扯動韁繩,拽回馬頭,在距人兩丈遠之處停駐,馬兒因為急停而猛地揚起前蹄,嘶鳴一聲。

槐序和玄英立馬抽出手中劍,直指前方,眼底的殺意比冰冷的武器更勝。

“你們是什麽人?”

李元鐸從手下的包圍圈中走出來,亮出腰間的牌子,“錦衣衛在此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離開,若是妨礙了我們捉拿犯人,就拿你們治罪。”

平常人聽到錦衣衛的名頭嚇得掉頭就跑,沒想到眼前的兩人卻無動於衷。

甚至左邊頭戴鬥笠的半大少年還敢當面諷刺:“錦衣衛?好大的官威啊。”

聽到此處,李元鐸的臉色變了,他不知道是該佩服眼前人的膽量,還是該嘲笑他的不知死活。

“晾你年紀還小,放你一馬,速速離開。”

槐序還欲還口,身邊的玄英制止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想到公子還在馬車上,槐序抿了抿唇,將頭轉到一邊,將話吞下。

玄英說:“我們要進城,便只有這一條路,你放我們過去,你們接著辦你們的案,我們互不打擾。”

“不行,我們大人有令,在抓到犯人前,任何人都不許過去。”

“那就是沒得商量了。”

玄英不欲再與李元鐸廢話,與槐序兩人圍著馬車,微弓著背,手裏的劍已蓄勢待發,樣子看上去有些駭人。

對面的錦衣衛也呈現出戰鬥姿態,等待著李元鐸一聲令下。就在這一觸即發之際,徐孟沅騎馬而來。

李元鐸擡手示意手下不要輕舉妄動。

馬上之人穿著大紅蟒衣,衣服上飾有四爪飛魚紋,腰系鑾帶,佩繡春刀,坐於馬上,睥睨地望著馬下眾人。

槐序玄英交換了一個眼神,眼裏皆有驚訝,隨即更加警戒地看著來人從馬上躍下,走到人前。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極高的,大約在五尺至六尺之間,鑾帶系著的腰堪堪一握,濃眉星目,唇上未點女子所用朱紅,也沒敷粉,一副男子的打扮,看起來像極了話本中唇紅齒白的書生。

京城什麽時候出了這樣一位人物,看來他們久不在京城,發生了許多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玄英心想。

徐孟沅側目迎上玄英端詳的目光,目無波瀾,似是不把他放在眼裏,淡然開口:“馬車裏是何人?讓我們掀簾查看,若無異常,就放你們過去。”

“車裏除我們公子外,別無旁人。”

“口說無憑,若不是心中有鬼,為何不敢讓我們查驗?”

徐孟沅語氣加重,示意李元鐸動手。

“玄英,讓他們查。”

馬車裏穿出一個清亮的男聲,徐孟沅擡手,身邊人停下了動作。

“公子!”

槐序和玄英出聲勸阻。

“無妨。”

徐孟沅倒是對車內之人有了興趣,她輕挑細眉,高聲說道:“你們主子都發話了,這下可以查了吧。”

說著,提步向前,走到馬車旁,槐序一臉戒備。

“槐序。”

張淮清似是能看到車外的一切,他叫了槐序一聲。

玄英率先把劍收入鞘中,槐序見狀不情不願地讓開,只是目光依舊黏在徐孟沅身上,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徐孟沅伸手扯住了車簾的一角,手上剛想使勁,身後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和喊聲。

徐孟沅立刻做出反應,轉身下令,“疑犯跑了,快攔住他。”

李元鐸反應最快,她的話語未落,人已經沖了過去,剩餘人緊隨其後。

只有槐序玄英不動,守在馬車旁。

那疑犯穿著粗布麻衣,手臂被砍傷了,衣上滲出血來,腳下卻跑得飛快,眼看前方仍有追兵堵截,他竟停了下來,臉上閃過狠色。

他轉身趁追趕的錦衣衛未站穩之際,擡腳攻擊其下盤,奪過佩刀,砍向另一人。

他似乎練過一些武藝,多人圍攻之下還能不落下風,李元鐸從後背砍了他一刀,他的臉上瞬間露出痛色,卻沒有收手,手上用勁朝四處胡亂砍去。他發狂般的亂砍竟弄傷了幾人,一時間無人能近他的身。

隨即他忍痛拔腿向旁邊跑去,李元鐸看穿了他的用途,卻來不及阻止,只能眼見他奪過徐孟沅的馬,奔逃而去。

“大人,我……”

徐孟沅無暇聽李元鐸說廢話,她跑回馬車旁,拔出繡春刀,向槐序劈去。槐序用劍鞘擋下,玄英抽出劍從右邊刺來,徐孟沅後退一步,躲開劍刃。

面對兩人強勁的攻勢,徐孟沅絲毫不懼,待兩人顧著制服她而遠離馬車之時,徐孟沅雙手握刀接下了兩道淩厲的劍鋒,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向兩人拋去。

槐序和玄英下意識地扭頭擡手躲避,就是此時,徐孟沅一個躍步跳上馬車,狠狠甩下韁繩,駕車追趕騎馬之人。

等玄英和槐序反應過來,馬車已經沖了出去,他們只好跟在馬車後面追。

徐孟沅落後幾步,再加上還載著人自然跑不過前面的馬。徐孟沅故技重施,拔下頭上的發笄,紮在馬背上。馬受痛狂奔,很快追上了前方的馬。

徐孟沅抽刀砍向馬腿,一聲嘶吼過後,馬摔倒在地,疑犯也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徐孟沅奮力停下了發狂的馬車,跳下車,疑犯還未來得及爬起身,一把刀就駕到了他脖子上。

身後的人也趕到了,李元鐸把人從地上拎起來,旁邊的人立刻擒住了犯人的雙手。

“公子,你沒事吧?”槐序和玄英跑到馬車前著急地發問。

車裏沒有動靜,他們心裏一跳,就要掀簾。

“我沒事。”

聽到張淮清的聲音,他們才放下心來。

聽到車內人出聲,徐孟沅才想起車上還有一個人,剛才的情況之下,那人居然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好似不存在,徐孟沅愈發好奇簾後之人是何方神聖。

“剛才情急,借你們馬車一用,現在物歸原主了。”

槐序狠狠地瞪著徐孟沅,徐孟沅忽視了那可以殺人的目光,繼續說道:“雖然疑犯已經抓到了,不過我依然懷疑車內有異,我要搜查你們的馬車。”

“你別欺人太甚。”

槐序宛如一個點燃了的炮仗,更像護著幼崽的老母雞,隨時要沖上來跟徐孟沅拼命。

徐孟沅覺得好笑,還沒等她繼續挑釁,那簾子就被掀開了。她先將目光停留在掀簾的手上,在日光下,那只手異常白皙,骨節分明,衣袖下滑,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青筋明顯。

視線上移,車內之人,披著白色大襖。面色消瘦,似有病容,不過眉宇間卻透著一份從容,眼神深邃,眨眼間似有流光浮動。即使徐孟沅放肆地打量他,他也不為所動,臉上也沒有郝色。又或許是被人這樣盯著看慣了,畢竟他那副皮囊,真真是徐孟沅見過最出挑的了。

面如冠玉,卻絲毫不顯得女氣,風骨似竹,雖然瘦削,但是身姿挺立。

“如何?大人看得可仔細,車上可有可疑之處?”

他的嗓音介於少年與男子之間,語調輕緩。

“看仔細了,每一根頭發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被她調戲,他也不惱,反而輕輕地笑了笑。

徐孟沅腦子裏忽然蹦出“立如芝蘭玉樹,笑似朗月入懷”這句詩。她放下簾子,隔絕了那笑容。

“車上沒有旁人,放行吧。”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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