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春野櫻頂著紅腫的雙眼在佐井的陪同下前往傳染病醫院，佐井也從木葉方面獲悉了獵殺行動的始末，兩人的情緒都顯得十分低落。整個上午，春野櫻機械而麻木地處理病例、分配任務、送走死亡的患者，其餘時間裏則緘口不言，醫院的醫護人員們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情緒，紛紛避開正處在情緒低谷的春野櫻，不敢與她多作交流。

調整藥物方案之後，Kyubi病毒感染者的病死率有所下降，但春野櫻並不能保證用藥過後的患者不會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而其他的出現遠期並發癥。雖說死亡率有所下降，可傳染病醫院仍然每天都往外運送死亡患者，遠方火葬場高大的煙囪裏總是飄散著焚燒屍體的煙霧，死亡的陰影像是籠罩在水之國上方的積雨雲，讓人透不過氣。

看著那焚化爐的煙囪，春野櫻不由得想起了在初春屠殺事件中死於自己同伴的水之國政府軍，惡心的感覺從胃裏湧上來，她閉上眼睛，努力集中註意力於手中的病歷本上，但一想到下午又要見到宇智波鼬，春野櫻就感到一股無名的焦躁盤旋在心頭，她很擔心自己在鼬面前再次情緒失控。

她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三明治當作午餐，她一邊看著墻上的掛鐘，一邊心不在焉地吃著三明治。

下午一點半，鼬的車子準時停在了醫院門口接春野櫻去Kyubi研究所，然而這一次，鼬並沒有阻攔佐井的跟隨。有了佐井的陪伴，春野櫻感到心裏踏實了一些，她極力避開與鼬的目光交集，和佐井一同坐在後座上。鼬的目光掃過坐在後排表情異樣的二人，打開了車內的音樂播放器，輕快而優美的古典音樂在車內響了起來，緩解了車內讓人窒息的沈默。從車內的後視鏡中，鼬看見春野櫻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些，這才緩緩發動了汽車朝Kyubi研究所的方向駛去。

昨夜，春野櫻睡得並不好，突如其來的噩耗和劇烈的悲傷讓她流了幾乎整晚的眼淚，她甚至記不得自己什麽時候入睡，什麽時候清醒。夜間任何輕微的響動都足以驚擾她淺淺的睡眠，然而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腦海裏便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井野的面容，只要想到此時正躺在隔離病房裏生死未蔔的好友，春野櫻的心口便如同針紮般疼痛。這種悲傷折磨了她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天空開始泛出光亮，春野櫻才得以從黑夜的不安中解放。

縱然喝了兩杯濃咖啡，依然抵擋不住此刻潮水一般的疲倦與困意，坐在後座上的春野櫻使勁拍著自己的臉頰想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以應付接下來的遠程視頻回憶。

來到Kyubi研究所之後，春野櫻像往常一樣連通與木葉專家組的遠程視頻，然後召集研究所各部門匯報實驗進展，木葉專家組會根據Kyubi研究所反饋的問題進行討論分析並提出接下來的任務。遠程視頻一般持續兩個小時，視頻通話結束之後，春野櫻將按照木葉專家組提出來的下一步計劃把任務具體分配到各個部門，在這之後，她則要把前一天的實驗數據資料匯總並發送到木葉醫療部。

散會以後的會議室顯得空空蕩蕩了許多，春野櫻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操作著鼠標和鍵盤，瀏覽完了各個部門上傳的實驗數據資料之後，她分門別類地將資料進行歸檔和上傳。這時，春野櫻的上下眼皮早已要粘到了一塊兒，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資料已經全部提交完畢之後，終於忍不住趴在了寬闊的操作臺上——她太困了，以至於在她的腦袋挨在桌面上的下一秒鐘，她就陷入了沈沈的睡眠。

鼬從研究所外面走進來的時候，佐井正坐在走廊裏，兩人的目光相遇之後，鼬率先打破了沈默，他詢問道：“視頻會議結束了嗎？”

“結束了。”佐井低聲回答，他從門縫中看了一眼趴在操作臺上睡著了的春野櫻，“但是她太累了，我想先讓她睡一會兒，等快吃晚飯的時候再叫醒她。”

鼬靜靜地站在會議室的門口，目光集中在了春野櫻的背影上，過了一會兒，他輕手輕腳地推門走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裏的中央空調正源源不斷地輸出著冷氣，鼬皺起眉頭調整了空調的溫度和風速，然後悄悄地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春野櫻的身上，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再次輕手輕腳地走出會議室並掩上門，對坐在門口的佐井說道：“會議室裏的空調溫度那麽低，你也不怕她在裏面著涼了。”

佐井直直地望著鼬，他的眼神讓鼬感到不自在，鼬輕輕咳嗽了一聲，在佐井身邊坐下來：“我的意思是，你作為春野醫生的貼身護衛，除了要保護她的人生安全，也要註意她的身體健康。”

佐井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把目光從鼬的身上挪開，望著眼前空白的墻壁喃喃說道：“我說，你們真是可笑又可悲。”

“怎麽講？”鼬反問。

佐井無奈地笑起來：“我指的是你、春野櫻和宇智波佐助三個人——”見鼬不說話，佐井繼續說道，“你似乎很喜歡春野櫻，但是她始終無法真正接受你，她心裏還留著宇智波佐助的影子，可笑的是，她對宇智波佐助的萬般溫柔，卻不被那小子珍惜，他不僅背叛了春野櫻，也背叛了木葉，這難道不可悲嗎？”佐井聳聳肩。

“背叛了春野櫻是什麽意思？”

佐井冷笑了一聲：“在春野櫻參與水之國醫療援助的期間，宇智波佐助出軌了……”佐井話未說完，鼬忽然制止了他，然後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會議室內，見春野櫻仍然趴在操作臺上睡覺以後才示意佐井繼續往下說，佐井用一種充滿了憐憫與惋惜的語氣感嘆道，“那個蠢女人，到現在大概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吧……不過不知道也好，省得徒增煩惱。”

鼬的手慢慢握緊了，他低下頭沈思著，一言不發。

佐井饒有深意地註視著鼬，繼續說道：“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因為你的緣故，三年前春野櫻在結束的水之國醫療援助返回木葉以後就受到情報部的調查，最後被火之國木葉軍事法庭判處了勾結罪，所以，現在的她還處於服刑期。”

鼬的眸色暗了幾分：“對於我，團藏給你們暗部什麽命令？”

“團藏說只要你踏進火之國的國境線內，格殺勿論。但是在火之國以外，你要做什麽是你的事情，只要不是在戰場上，我們甚至可以像現在這樣坐下來聊聊天。”佐井說道，“我不知道也不關心當年你和猿飛日斬、志村團藏以及宇智波家族之間究竟有什麽秘密，但是，團藏不希望任何人去追查宇智波滅族的秘密，所以我勸你，不管對誰，哪怕是春野櫻，你最好什麽都不要說，這也算是為了她好。”

“我自然不會與她說這些舊事。”鼬嘆了口氣，“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佐井微笑著看向鼬：“真希望我們以後不要在戰場上相遇——我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我也不會。”鼬揚起眉毛，眼神變得淩厲而冰冷，他站起身戴上軍帽，離開了Kyubi研究所。

會議室內，春野櫻睜著雙眼，直到鼬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她才放松身子，緊緊咬著嘴唇抑制住嗓子裏的嗚咽聲，身上披著的鼬的外套似是千斤重擔壓在心頭，這時她聽見佐井敲了敲會議室的門，用她熟悉的嗓音喊著她的名字，春野櫻慌忙擦掉眼淚，裝作剛剛睡醒的模樣面對推門走進的佐井。

“這是誰的外套？”春野櫻故作驚訝地問道。

“宇智波鼬的。”佐井淡淡回答道，他湊到春野櫻的跟前，看著她紅紅的眼眶，“說起來，你眼睛紅了。”

“我、我剛從夢見井野了……”春野櫻撒了個謊，她趕緊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為聽見了佐井與鼬二人的對話才落淚的。

“鼬先走了，所以我們只能坐公交回去。”佐井從春野櫻手裏接過鼬的外套，“走吧，晚上去市中心吃頓好的，你也不要太過擔心，一切總會有辦法解決的的。”

和佐井一道回到支援隊的宿舍，春野櫻微笑著和佐井道別，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並飛快地將門緊緊閉上。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向下彎了彎，露出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春野櫻靠著墻壁緩緩蹲坐在了地上，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肩膀，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所踐行的愛的人生是如此的失敗。

宇智波佐助，出軌了……

宇智波佐助在她對口支援水之國醫療的那一年裏，出軌了……

她反覆回味著佐井和鼬在會議室外的對話，心如死灰。

當她回到木葉時，佐助迎接她的那個充滿沐浴露清香的懷抱、她們一起去妙木山求子的儀式、睡覺時他環繞著春野櫻的臂彎，這些種種都算什麽呢？佐助壓在別的女人身上時究竟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佐助會在某個瞬間恍惚地想起她的面孔嗎？春野櫻低下頭，用手無力地扯著自己的頭發，她的雙眼已經為井野流了太多的眼淚，以至於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如同兩個幹涸的池沼，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但她並不想為了失去佐助而哭泣，現在的春野櫻只想狠狠地為自己痛哭一場，仿佛這樣才能將積攢在內心的所有失望與痛苦沖刷幹凈。

第二天下午，依舊是佐井陪著她去Kyubi研究所，春野櫻把鼬的外套疊好放進紙袋裏，準備下班之前給他送到辦公室裏。

結束了下午的遠程視頻會議之後，春野櫻拎著紙袋敲響了掛有“行政主任”標識的辦公室大門，裏面傳來的鼬的聲音，春野櫻晃了晃神，擰開把手推門而入。

“您的外套，我放在這兒了。”春野櫻將紙袋放在門邊的沙發上。

鼬正坐在辦公椅上，他擡頭朝春野櫻說道：“春野醫生過來坐一會兒吧，桌上有水之國新下來的茶葉，和木葉的茶葉口感不太一樣，春野醫生可以嘗一嘗。”

春野櫻抿了抿嘴唇，給自己倒了杯茶以後在鼬的對面坐了下來。

鼬看著小口啜飲著茶水的春野櫻：“不知春野醫生這兩天是否有空？”

春野櫻心中一驚，身子也緊繃了起來，她僵硬地點點頭：“不忙，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嗎？”

鼬說道：“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好久沒去霧隱神社了，不知春野醫生願不願意同去？”

春野櫻的目光黯淡了，她雙手不停地轉動著手中泡了茶的紙杯，眼神在鼬的辦公桌上游移不定：“抱歉，我不去。”

“是你不願意去，還是說，你受到暗部監視而不能和我一起去？”

春野櫻搖搖頭說：“我不願意去。”她喝了一口茶，平靜地對面前的鼬說道，“曉的獵殺行動剛剛結束不久，您認為，我現在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來見您的呢？如果我在這個時候答應了您的邀請，我無法面對我正躺在隔離室裏接受治療的好友，也無法面對那些在獵殺行動裏死去的同伴們，雖然您可能沒有直接參與這次行動，但……”

“我和獵殺行動無法撇清關系。”鼬閉上眼睛，他起身在辦公室裏踱步，“是我推測了火之國的行動部署以後得出的結論——為了對曉進行防備，火之國會在荻良地區覆刻疫苗的研究進程——經過飛段和角都的打探之後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那之後，才會有針對荻良公立醫院Kyubi疫苗研究中心展開的襲擊。”

“我真希望自己從未接觸過這麽多的真相。”良久的沈默以後，春野櫻開口說道。

“這是我為什麽要去霧隱神社的原因。”

“是不是你每次間接或者直接殺了人以後，都要去霧隱神社懺悔一番。”

“是的。”

“恐怕凈手池裏的水也洗不幹凈你手上沾著的血腥。”春野櫻從座位上站起來，鼬轉過身，不期然地對上一雙無聲流淚的雙眼，春野櫻那雙碧澄的眼睛裏面充滿了覆雜的情緒，一瞬不瞬地望向他，“我明明應該恨你恨得要死，你那些坦誠的話和坦然的態度也都假得要死，然而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見到你……我便恨不了你了。”她的聲音裏還夾雜著哭腔，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背上，那雙醫者的手，帶著與生俱來的溫柔與被命運捉弄的不堪，落在他的身上。鼬默默接受了她的哭泣與拳頭，那雙烏黑的眸子宛如黑夜之中的大海，既能包容無限的罪惡，也能倒映天上的月亮。

那是鼬和春野櫻第一次擁抱彼此，不知是她先撲進他的懷裏，還是他主動伸出手環繞住她的肩膀。

一種背德的罪惡感在春野櫻的心中蔓延，她一邊抗拒著鼬的懷抱，一邊又貪戀著鼬所散發出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只要一小會兒——春野櫻對自己說道——就放縱這一次，明天開始，就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糾葛了。

也許當一個永遠不知道真相的傻瓜遠遠比洞悉一切的人來得更幸福，即使是愚昧的幸福，也能在這嚴酷的人生中獲得一些虛假的慰藉。春野櫻只想回到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那時候卡卡西會寵著她，鳴人會讓著她，就連不愛說話的佐助偶爾也會在她面前露出溫柔的表情，那時的他們尚且不知外部世界的殘忍與憂愁，直到命運將他們最終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這才發現很多事情並非僅僅依靠是非對錯來判斷，而且人的感情會把原本就不是黑白分明的事情弄得更加一團糟。

比如現在的春野櫻和宇智波鼬。

“對不起，我該走了，霧隱神社的事情，十分抱歉，我不能與您同去。”春野櫻深吸了一口氣，掙脫了鼬的懷抱，她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個禮，與他道別，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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