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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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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十指相扣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就死。◎

初冬的天說變就變,於敏去市集趕集,半路突然下起冷雨,沒處躲,淋得渾身濕透跑回了家。

她當晚就發起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胡話不斷,於修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熬了三天三夜才把她的燒守退。

第四天一早,於敏睜開眼,腦子瞬間清明了。

過去的所有事全想了起來,她是於修的親妹妹,不是什麽失憶的周念敏,也記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李澤正折入辱,又是如何從他手中逃脫的。

於敏頭疼欲裂,渾身被汗水浸透。

她揉著發漲的腦袋起身,轉頭看見於修趴在床邊淺睡,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很,頭發都熬出了幾根白的。

於敏淺淺笑了,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管她出什麽事,都拼了命護著她。

“阿……”

阿兄兩字還未出口,於敏便趕緊抿嘴唇,再不多說半字。

若此刻她告訴阿兄,自己早已恢覆記憶,可他們如今已是拜過堂的結發夫妻,往後,又該要如何相處,才能相安融洽?

她心裏酸得慌,卻趕緊收了情緒,裝出那副懵懂的樣子,輕輕喊了聲“相公”。

於修立馬醒了,伸手摸她的額頭,確認不燒了,語氣裏全是松快,忙問,“敏敏渴不渴、餓不餓,我讓廚下溫著粥。”

於敏乖乖應著,任由他伺候,還故意往他手心靠了靠,裝出依賴的模樣。

之後的日子,她還是那個事事靠於修的周念敏,他晚歸就守在門口等,他的衣服破了就笨手笨腳地補,還總纏著他講軍營裏的事。

只是沒人的時候,看著於修的背影,她眼神就沈下來了。

皇宮裏的皇後、宰相嫡女、輔國大將軍的妹妹於敏,早就死了。

如今活著的,只有周萬川的女兒周念敏。

阿兄是為了護著她,為了讓她有個身份在世間存活才娶的她嗎?

可娶了自己的親妹妹,日日這般朝夕相對,他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呢?

他會怨恨她嗎?會覺得兄妹間這般怪異的相處令人心中作嘔嗎?

阿兄為何不肯對失憶的她挑明,他們本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為何寧願謊稱自己不能人道,也不願戳破這層窗戶紙?

於敏心裏藏著不敢說的念想,可兄妹相守,本就是□□啊。

阿兄這般做,到底是單純想護著她,還是和她一樣,心裏也藏著不該有的喜歡?

於敏望著阿兄的背影,他卸了外袍,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肩背,擡手揉眉心時,指節繃著淡淡的力,連背影都透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依舊穩得讓人心安。

察覺到她的目光,於修轉過身來,眉峰微松,眼底的沈郁散了些,只剩慣常的溫和。

“怎麽了?”他聲音輕緩,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沒什麽。”於敏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湧的心思。

這般糊塗的偽裝下去也挺好的,她好不容易能守在阿兄身邊,這般朝夕相伴,她舍不得,更不想失去。

她擡眼,指尖輕輕絞著衣擺,語氣軟下來:“相公,再過兩月就是我的生辰。”

“那天你早些回來,陪陪我好不好?”

於修看著她眼底的期盼,喉間輕應,字字篤定:“好。”

北疆的雪來得又急又猛,鵝毛大雪漫天卷落,轉眼便覆了蒼茫荒原。

連營寨的旗幡都凝了厚霜,寒風卷著雪粒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

這邊北羌地界寒雪封疆,南疆卻忽傳急報,外敵大舉來犯。

李澤正一道旨意頒下,調動北羌兵馬,令馬副將率二十萬精兵南下馳援,留於修領十萬軍士鎮守北疆。

一月餘後,南疆捷報傳來,馬副將已順利與當地守軍匯合,北疆卻陡生變故。

柔然五十萬大軍驟然壓境,兵力懸殊之下,於修沈著布陣,領兵死戰,終是拼死擊退了敵軍首輪猛攻。

北羌的雪越下越大,營寨外的風跟狼嚎似的。

於修心裏清楚,敵軍隨時都可能再來偷襲,眼下兵卒們又累又餓,糧草也快見底了,再撐不住多久。

他連夜寫了求援信,快馬加鞭往京城送,一遍遍地催,只求朝廷能派點援兵,送些糧草過來。

哪怕只是一點,也能讓兄弟們多撐幾日。

可求援信送出去一封又一封,石沈大海,連個回信都沒有。

這邊柔然的敵軍跟瘋了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刀砍鈍了就換,人倒下了就補,於修帶著手下的兵,硬生生靠著一股子狠勁扛了一次又一次。

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糧草也快斷了,連燒火的柴都快沒了。

這天夜裏,於修站在帳外,看著漫天的大雪,看著營寨裏縮在一處取暖的兵卒,心裏跟明鏡似的,一下子就想通了。

哪是什麽朝廷忙不過來,哪是什麽援兵路上耽擱了,根本就是李澤正故意的。

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李澤正早就容不下他了。

李澤正怕是早就和柔然勾連在了一起,就是想借著柔然的刀,讓他和這十萬弟兄,全埋在北羌的雪地裏。

他於修這輩子,守著黎國的北疆,守著李澤正的江山,到最後,竟成了黎國的棄子,成了皇帝眼裏必除的眼中釘。

想明白的那一刻,於修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那股子涼,從骨頭縫裏往外冒,比這北羌的風雪還要刺骨。

他心裏滿是無奈,卻也只能認了。

從沒在領兵打仗時沾過酒的於修,這天破天荒喝了大半壇,烈酒燒喉,卻暖不了心底的寒。

北疆的城裏早亂了套,百姓們一個個惶惶不安,生怕柔然打破城門,拖家帶口地收拾東西四處逃竄,街上一片狼藉。

處理完營中事,於修往將軍府走時,天已經深了,雪還在下,落在肩頭,涼絲絲的。

可剛到府門口,就看見院裏亮著暖黃的燈,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是敏敏,她還在燈下等他。

那一點暖光,瞬間戳軟了他冷硬的心,一路的風霜疲憊,好像都散了大半。

他推門進去,於敏聽見動靜立馬迎上來,手裏還端著個溫著的手爐,塞進他手裏:“回來啦,快暖暖。”

今日是她的生辰,早前她軟聲軟氣地求他早些回來陪她,他應得好好的,卻還是拖到了這麽晚。

可於敏半點氣都沒有,她清楚北羌如今的處境,知道阿兄在軍中忙得焦頭爛額,能平安回來陪她,她就已經滿心滿足了。

“餓不餓?我讓廚房溫著長壽面,還有你愛吃的醬牛肉,我去熱?”於敏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於修卻伸手拉住了她,掌心的溫度裹著她的手腕,帶著酒氣,也帶著說不清的沈郁。

“不用,陪我坐會兒就好。”他聲音啞啞的,拉著她坐到暖爐邊的軟榻上。

於敏乖乖靠著他,指尖輕輕替他拂去肩頭的雪,絮絮叨叨說著:“我今日蒸了壽桃,還留著一個,等下給你嘗嘗。”

“我還去集市上買了些絨線,想著給你織副護腕,北羌的風太烈,怕你凍著手。”

她碎碎念著,眉眼溫柔,於修就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翻湧著太多情緒。

不舍,疼惜,還有藏得深深的擔憂。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陪她過生日了。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還是和她小時候一樣,溫柔得不像話。

指尖劃過她的發頂,能感受到她發絲的柔軟,這是他護了一輩子的妹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他怎麽舍得讓她獨自留在這亂世裏,沒了他的庇護,往後誰來護她周全?

沒有了他,他的妹妹該怎麽辦呢?

於敏被他揉得有些癢,仰頭看他,笑眼彎彎:“怎麽了相公?”

於修看著她幹凈的眉眼,喉結滾了滾,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說,不能讓她慌,就只能把所有的不舍和擔憂,都藏在這溫柔的註視裏。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用力抱了抱。

“沒什麽,”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就是覺得,有你在,真好。”

暖爐燒得正旺,映得滿室暖融融的光。

於敏安安穩穩靠在他懷裏,耳尖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混著雪氣與淡淡酒意的味道。

她心中隱隱透著不安,似有東西在她手中悄然流逝。

沈默半晌,於敏輕輕開口,指尖摩挲著他掌心的薄繭,聲音軟卻帶著幾分試探:“相公,朝中的援軍,什麽時候能到啊?”

於修的手臂微微收緊,將她抱得更緊些,喉結滾了滾,壓下所有的苦澀,只低聲應:“快了。”

一句謊話,說得雲淡風輕,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快了”,從來都是遙遙無期。

“今天我去市集買絨線,瞧著北羌城裏都亂成一團了。”

於敏絮絮說著,指尖勾著他的手指,“有人拖家帶口收拾東西想逃,還有人蹲在街邊哭,看著心裏怪難受的。”

於修抿著唇,只沈沈應了一聲:“嗯。”

“過幾日,一切都會好的好。”

於敏忽然擡眸,掙開一點懷抱,認真地看著他,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他將自己的溫度渡給他:“相公,不管怎麽樣,我都與你共進退。”

她的眼神亮得很,像燃著一簇小小的火,帶著下定了決心的鄭重,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就死。”

“這輩子,是生是死,我都會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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