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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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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重逢

◎她好像不記得他了◎

於敏只覺得腦袋裏像是塞了團棉絮,混沌得厲害。

眼前這對中年夫婦的臉看著陌生,可他們眼底的關切,卻讓她空落落的心,莫名生出幾分微弱的暖意。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茫然地眨著眼,看著那錦衣婦人伸手撫上她的額頭,指尖的溫度溫溫的,卻讓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婦人拍著她的手背,眉眼間的笑意溫柔得恰到好處。

身旁的錦衣男子也跟著頷首,聲音粗礪卻刻意放軟了幾分:“閨女,你落水驚了魂,連爹娘都不認得了?”

閨女?爹娘?

於敏蹙著眉,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既想不起自己是誰,也想不起所謂的“爹娘”是何模樣。

她看著男子一身蜀錦織就的錦袍,腰間系著玉扣,婦人頭上插著赤金鑲珠的釵子,一身綾羅,瞧著便是家境優渥的人家。

她訥訥地搖了搖頭,唇瓣輕顫:“我……不記得了。”

這話落音,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只是那神色藏得極快,轉瞬間又化作了心疼與焦急。

婦人紅了眼眶,拉著她的手哽咽:“我的可憐閨女,不過是去湖邊賞荷,怎的就落水失了憶?這可如何是好。”

男子也跟著嘆氣,拍了拍婦人的肩,又看向於敏,語氣沈緩:“無妨,記不得便記不得了,爹娘守著你,總能慢慢想起來的。”

“我是你爹周萬川,你娘柳氏,你名喚周念敏,是我們周家唯一的女兒。”

周念敏。

於敏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陌生至極,可看著二人真切的模樣,又無半分記憶可以反駁,只能將這名字,連同這對爹娘,暫且刻在了心底那片空白的地方。

她不知,這周萬川與柳氏,並非什麽尋常的富貴人家,而是北狄的一處鹽商,靠著販鹽掙了些家私,卻始終摸不到官場的門路。

這些年處處受人掣肘,連鹽引都時常被卡。

北狄誰不知,將軍於修手握重兵,聖眷正濃,連太子李澤正都要讓他三分。

周家夫婦眼熱許久,一心想攀上於修這棵大樹,可苦於無門,連將軍府的門都摸不到。

前些日子聽聞於修駐守京郊大營,偶有閑暇會到附近的別院小住,二人便動了心思,想著尋一位容貌出挑的女子,好生教養著,送進將軍府做個侍妾。

好借著這層關系,討得於修的照拂,往後的鹽路,也能走得順暢些。

他們已尋了多日,瞧過的女子不是容貌差了些,便是性子太過粗鄙,始終未能稱心。

誰知昨日午後,柳氏帶著丫鬟去湖邊散心,竟瞧見湖邊的青石旁,躺著個一身濕衣的女子,瞧著像是剛從湖裏撈上來的。

她忙讓下人將人擡回府,待擦幹凈臉,才驚覺這女子生得竟是這般絕色,眉眼清麗,容色傾城,即便是失了神,那模樣也遠非尋常女子能比。

周萬川見了,當即拍板,這便是上天送來的機緣。

如今見她失了憶,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周家夫婦更是覺得天助我也。

既無家人來尋,又生得這般貌美,不如便認作自己的女兒,好生調養幾日,待養得容光煥發,便借著拜訪的名頭,送進於修的別院,將這枚精心打磨的人情,雙手奉上。

往後的日子,周家夫婦待於敏倒是極盡體貼,山珍海味不斷,綾羅綢緞堆了一屋。

柳氏日日陪著她,教她些閨閣禮儀,說話做事的分寸,只字不提送她去見人的事,倒真像是疼惜親女兒一般。

於敏見二人待自己這般好,便也漸漸放下了心防,只當自己真的是周家的女兒。

只是夜裏偶爾會做些零碎的夢,夢裏有模糊的身影,有紅墻宮闕,還有一個溫柔中帶有幾分嚴肅的喚她敏敏的聲音,醒來後卻只剩滿心的空落,什麽都抓不住。

她的身子養得極快,不過月餘,便恢覆了往日的容色,眉眼間的清麗更勝從前,添了幾分失憶後的柔弱,瞧著更讓人心生憐惜。

周萬川瞧著時機已到,便尋了個機會,對著於敏嘆氣道:“閨女,爹娘養你一場,也不求你別的,只是如今家中遇上了難處,需得去求輔國大將軍於修照拂一二。”

“那於將軍是個難得的好人,只是向來清冷,爹娘想著,帶你一同去見見,也好讓他替周家說句公道話。”

柳氏也在一旁幫腔,拉著於敏的手柔聲說:“閨女,你生得這般好看,嘴又甜,見了於將軍,好好說幾句話,他定會心軟的。”

“這於將軍年少成名,手握重兵,模樣也是萬裏挑一的,能得他照拂,是周家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

於敏聽得懵懂,只知道爹娘有難處,自己該幫襯著,便點了點頭,輕聲道:“女兒聽爹娘的。”

她不知,那輔國大將軍於修,便是她拼了命想要躲開,刻入骨髓,念念不忘的阿兄。

她更不知,周家夫婦口中的照拂,不過是將她當作一件禮物,送與他人的籌碼。

周萬川見她應下,眼底喜意難掩,當即讓人備下了精致的拜帖,以五十大壽賀宴為引,遣人快馬送至關郊大營的於修帳下。

他算準了於修雖性情清冷,卻素來重禮尚義。

北狄商賈圈中他周萬川也算有頭有臉,這般生辰相邀,於修縱使不願,也必會遣人前來。

若是運氣好些,將軍親至,那便是天遂人願。

幾日後的生辰宴,周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北狄的商賈名流來了不少,連官府的幾位小吏也親臨道賀,府中絲竹聲繞梁,酒香溢滿庭院,一派熱鬧景象。

周萬川身著錦袍,滿面春風地在院中迎客,眼角的餘光卻時時瞟著內院的方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只等那抹能讓於修駐足的身影登場。

內院的梳妝臺前,柳氏正親自為於敏綰發,指尖捏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簪進她如雲的墨發間。

鏡中的女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襦裙,裙擺曳地,襯得肌膚勝雪,眉眼清麗。

柳氏端詳著鏡中的她,滿意地笑了:“我家念敏這般模樣,今日定能讓於將軍記在心裏。”

於敏擡手撫了撫鬢邊的步搖,鏡中的自己陌生又好看。

她輕輕彎了彎唇,心底卻莫名浮起一絲不安,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正隨著這場宴會,悄然靠近。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騷動,伴著手下的高聲通傳:“輔國大將軍於修,到——”

這聲音落定,滿院的喧鬧瞬間靜了幾分,賓客們紛紛側目,連絲竹聲都弱了下去。

周萬川忙不疊地迎上前,躬身行禮的姿態極盡恭敬。

他擡眼時,便見玄色常服的男子立在院門口,身姿頎長如松,墨發高束,玉簪綰頂。

於修眉眼間凝著常年領兵的冷冽與威嚴,周身的氣壓低得讓周遭的人都不敢大聲呼吸。

他竟真的親至了。

周萬川心中狂喜,面上卻愈發恭謹:“末學寒舍,竟得將軍親至,蓬蓽生輝啊!”

於修淡淡頷首,目光掃過院中觥籌交錯的景象,眉宇間並無半分笑意,只淡淡道:“周老板壽辰,本將軍特來道賀。”

他的聲音清冷,不摻半分情緒,目光隨意流轉,似是對這滿院的繁華與熱鬧,皆無興趣。

周萬川忙引著他往主位走,一邊走一邊賠笑:“將軍肯賞臉,便是周某的福氣,今日備了些薄酒,還有府中樂姬獻藝,將軍且盡興。”

說著,他擡手拍了拍掌,高聲道,“今日生辰,小女感念諸位賓朋厚愛,特為大家撫琴一曲,以表謝意。”

話音落,絲竹聲歇,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內院的月洞門緩步走出。

於敏抱著一張瑤琴,垂著眸,蓮步輕移,走到院中鋪著紅毯的石臺上,擡眼時,恰好與一道沈沈的目光相撞。

那目光太烈,太沈,像是淬了冰,又藏著翻湧的火,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指尖攥緊了琴身,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驟然翻湧成了心悸。

而於修,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周身的冷冽氣息轟然碎裂,瞳孔驟縮,握著腰間玉佩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瞬間停滯了。

敏敏!

他的妹妹。

那個在幾月前宮中那場大火中,葬身火海的妹妹,那個他尋了無數次,翻遍了京郊每一寸土地,最終只尋得一捧骨灰的敏敏,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她的眉眼,她的輪廓,她垂眸時的模樣,甚至是攥緊琴身時指尖微蜷的小動作,都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樣。

只是她的眼神,帶著幾分陌生的怯意,還有一絲被他看得不自在的慌亂,全然沒有了往日裏對著他撒嬌時的嬌憨,也沒有了書房裏與他爭執時的倔強。

於修的腦子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鬧,周萬川的奉承,賓客們的低語,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石臺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那是他失而覆得的光,是他刻在心上的念。

他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忘了自己是輔國大將軍,忘了眾目睽睽的禮義廉恥,只憑著心底那股翻湧的狂喜與後怕,邁著大步,朝著石臺走去。

周萬川見他動了,心中正喜,以為是於敏的容貌入了他的眼。

周萬川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便見於修縱身躍上石臺。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攬過於敏的腰,將她緊緊地抱進了懷裏。

那懷抱太用力,太滾燙,帶著淡淡的松煙與鐵騎的冷硬氣息,將她整個人裹住。

於敏瞬間僵住,手中的瑤琴“哐當”一聲落在石臺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滿院賓客皆驚,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萬川夫婦的笑容僵在臉上,萬萬沒想到於修會做出這般出格的舉動。

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他們精心準備的禮物。

於敏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心底的慌亂與羞怯交織。

她擡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要推開,卻被他抱得更緊,只能偏著頭,怯生生地喊了一聲:“於……於將軍,您放開我,男女授受不親……”

這一聲軟糯的“於將軍”,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於修的心底。

他的敏敏,從來不會喊他於將軍。

她從不會這般生分,這般怯怯地,喊他於將軍。

於修的手臂微微松了些,低頭看著懷中人的臉,她的眼底滿是陌生與羞赧,沒有半分熟悉的情愫,那眼神,真的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的指尖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熟悉的輪廓,觸感溫熱,真實得讓他幾乎落淚。

可那眼底的陌生,卻讓他心頭的狂喜,一點點冷卻,化作了無盡的疑惑與不安。

他發現,她好像,不記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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