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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死前走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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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死前走馬燈

◎她好想再見他一面◎

於敏提著油燈,燈芯的光暈在潮濕的暗道裏晃出細碎的漣漪,她纖瘦的影子拉得老長。

暗道盡頭終於透出一絲微光,風裹著巷口的胭脂香鉆進來,於敏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碎胸腔。

她掐滅油燈,指尖殘留著燈油的溫熱,剛邁出暗道,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撲了過來,帶著滾燙的淚意,將她死死抱住。

“娘娘,我好擔心你!”阿盼的聲音哽咽著,發間別著的銀蝶步搖蹭得於敏脖頸發癢。

“我守了三個時辰,總怕……總怕宮裏的人追過來,怕您出不來……”

她手忙腳亂地將於敏的外袍攏緊,目光掃過她沾著泥汙的裙擺,眼淚掉得更兇,“您受苦了。”

於敏擡手揉了揉阿盼的發頂,指腹觸到她因為緊張而汗濕的鬢發,輕聲道:“好阿盼,可別再叫我娘娘了。”

她望著巷口往來的車馬,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快。

“宸貴妃於敏已經死在昨夜的一場大火裏,從今往後,這世間只有想好好活著的於敏,現在我是你的姐姐。”

“於姐姐。”阿盼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將藏在袖中的素色布裙遞過去。

“我們快走吧,首飾鋪後屋我已經收拾好了,鋪子裏的夥計都只當您是我遠房表姐,絕不會露餡。”

白日裏,於敏便躲在後屋,隔著雕花窗欞聽阿盼與客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指尖撚著窗臺上的茉莉花瓣,心裏竟生出幾分安穩來。

有時阿盼會趁著無人,端著一碟剛做好的杏仁酪進來,壓低聲音講巷口的新鮮事。

張記包子鋪的蒸籠塌了,李府的小姐定了親,那些細碎的煙火氣,像溫水般漫過她前半生的驚濤駭浪。

這樣的日子過了近一個月,於敏漸漸敢趁著鋪子打烊,幫阿盼整理櫃臺。

直到那一日,鋪子強行沖進來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公子。

於敏本在後屋整理賬本,聽見外間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以為是阿盼弄碎了擺件,便隨手攏了攏鬢發,掀著門簾走了出去。

她剛跨出半步,便撞進一道清亮的目光裏。

那公子正蹲在地上,撿拾碎裂的瓷瓶碎片,聽見聲響擡頭時,手中的碎片“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望著於敏,眼神裏先是驚愕,隨即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於敏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退回去,卻被那公子快步上前攔住。

“姑娘請留步。”他聲音溫潤,指尖微微泛紅,許是方才撿碎片時被劃傷。

“在下沈硯之,方才不慎打碎了貴鋪的瓷瓶,還望姑娘莫怪。只是……不知姑娘芳名?”

阿盼這時走了過來,連忙上前擋在於敏身前,笑著打圓場:“公子客氣了,不過是個普通瓷瓶,值不了幾個錢。這是我表姐,剛從鄉下過來,不懂規矩,公子別見怪。”

她說著,便想推於敏往後屋走,卻被沈硯之輕輕避開。

“鄉下?”沈硯之的目光從於敏眼底掠過,像是帶著細篩,末了穩穩落在她耳垂上。

那枚珍珠耳墜小巧瑩潤,在鋪內微光裏泛著一層柔潤的珠光,恰好墜在她纖細的耳骨上,襯得肌膚愈發剔透。

這耳墜是當年阿兄踏遍江南水鎮尋來的,不是什麽稀世珍寶,卻是她離宮時唯一敢貼身帶的念想,日夜貼著耳垂,早成了習慣,竟忘了會引人註意。

“姑娘這耳墜,”沈硯之的語氣添了幾分篤定。

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櫃臺,“是南海合浦珠磨的吧?珠身渾無瑕疵,連光暈都是勻的,尋常鄉下人家,怕是連這樣的珠子都未必見過。”

於敏的心“咯噔”一下沈了底,指腹悄悄按在耳後,那點微涼的珍珠觸感此刻竟像燒紅的烙鐵。

她竟忘了這細節會露餡。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瞬間褪去方才的慌亂,反倒凝了層冷意,猛地擡眼看向沈硯之,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登徒子!”她往前半步,故意將怒氣擺到臉上,“我表妹既說我是鄉下過來的,便是不願與外人多攀扯。”

“你倒好,盯著我的飾物不放,還句句盤問來歷,這般打破砂鍋問到底,難道不是存心冒犯?”

她說著,擡手攏了攏鬢發,眼神裏滿是嫌惡,仿佛真被他的追問惹惱了。

沈硯之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噎了一下,方才的從容散了大半,連忙拱手往後退了退,語氣也軟了下來。

“抱歉,是我唐突了。方才見姑娘耳墜特別,一時失了分寸,還望姑娘莫要往心裏去。”

他望著於敏帶著怒氣的眉眼,眼底卻沒半分惱意,反倒悄悄染了點笑意,聲音放得更輕。

“既然姑娘不想透露姓名,我便不再多問。”

“只是今日能遇上姑娘,也算巧緣,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能讓我慢慢賠罪,也慢慢了解姑娘。”

阿盼在一旁看得真切,悄悄攥緊了手裏的錦帕。

這位白衣公子哪裏是怕冒犯,分明是被娘娘這副又兇又傲的模樣勾住了!

方才那眼神,盯著娘娘的臉就沒挪開過,連道歉時都帶著藏不住的熱意,這副見了心上人的花癡樣,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對娘娘一見傾心了!

沈硯之這話剛落,阿盼便搶在前面開了口,臉上堆著客氣卻疏離的笑。

“公子說笑了,我們這小鋪子不過是做些鄰裏生意,怕是沒什麽機會再勞煩公子跑一趟。”

她說著,悄悄拽了拽於敏的衣袖,示意她快些回後屋。

於敏順勢往後退了半步,對著沈硯之略一點頭,語氣冷淡:“公子還是先處理好打碎的瓷瓶吧。”

話音落下,她便轉身掀了門簾,快步退回後屋,連餘光都沒再給沈硯之半分。

可那門簾剛落下,她便貼在雕花木門後,聽見外間沈硯之的聲音,“方才那位姑娘……性子倒烈。”

阿盼沒接話,只聽見他又道,“這瓷瓶的錢,我多付些,就當……就當給姑娘賠罪了。”

等外間傳來關門聲,於敏才松了口氣,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擡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墜,指尖冰涼。

阿兄當年說這珠子普通,可如今看來,只要是帶著從前印記的東西,都可能成為暴露身份的禍根。

正想著,她不舍的將掛在耳垂上的珍珠耳環取下來。

“姐姐,”阿盼掀簾進來,手裏攥著一錠銀子,皺著眉道,“這人肯定沒安好心!又是問來歷又是多給錢的,說不定明天還會來!”

於敏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望著巷口,沈硯之那抹月白身影正慢慢消失在拐角,身姿挺拔,倒不像是市井裏的輕薄之徒。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人影漸稀,於敏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卷走:“阿盼,我得離開這裏了。”

“姐姐!”阿盼手裏的錦帕“啪嗒”掉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撲過去抓住於敏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為什麽呀?我們在這裏不是好好的嗎?每日一起吃杏仁酪,我還能跟你說巷口的新鮮事,我們……”

話沒說完,哽咽便堵了喉嚨,她這些日子守著於敏,看著她褪去宮裝、素面朝天的模樣,只覺得是這輩子最安穩的幸福,怎麽也舍不得放手。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兇,嘴裏忍不住嘟囔:“都怪那個白衣服的臭男人!若不是他盯著你不放,我們怎麽會要分開……”

於敏擡手擦掉阿盼臉頰的淚,指腹帶著溫柔的力道,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傻妹妹,不怪他。”

她握著阿盼的手,輕輕拍了拍,“我本就不能一直躲在這裏,早走晚走,總是要走的。”

見阿盼還在抽噎,她又笑著補充,眼底閃著細碎的光:“還會有再重逢的時候的,別哭呀。”

“待我找好安穩的地方,就給你寫信,把地址細細寫清楚。往後你想我了,便按著地址來找我,我們還像現在這樣,一起吃杏仁酪,一起說悄悄話,好不好?”

阿盼吸了吸鼻子,望著於敏認真的眼神,終於慢慢點了點頭,只是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袖,仿佛一松開,就會弄丟這份好不容易尋回來的依靠。

於敏安撫著哭泣的阿盼,惆悵的看著燭火出神,頭疼該如何逃出京城。

她死的消息已經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是個人都知道,皇上最疼愛的宸貴妃葬身火海,他日日以淚洗面,竟信了旁門左道的巫蠱之言,說什麽能借身還魂。

如今宮裏的人正拿著宸貴妃的畫像,在天下四處搜尋與她容貌相似的女子,一旦找到,便要強行帶回宮去做那所謂的“替身”。

於敏本就怕暴露身份,若走正規關口,必定要驗身份、對容貌,一旦被認出來,豈不是自投羅網,又要被拽回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思來想去,她終於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

待到深夜,趁著月色被烏雲遮住,四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時,悄悄摸到了淮陽河岸邊。

河水在夜裏泛著冷光,她深吸一口氣,望著河對岸模糊的樹影。

只有從這裏潛水過去,避開所有關卡,才能真正逃離這是非之地。

夜風吹得河面泛著冷光,於敏深吸一口氣,將身上的布裙緊緊裹在腰間,只留一件貼身裏衣,悄無聲息地滑入淮陽河。

河水冰涼刺骨,剛沒過胸口,便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可她不敢停,只咬著牙往河心游去。

岸邊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縮成幾點模糊的光暈。

就在他游出京城不久,腳下忽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像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腳踝,猛地往水下拽。

於敏心頭一緊——是暗流!

她慌亂地想往上游,手腳卻像被灌了鉛,怎麽也掙脫不開那股力道,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沈。

河水瞬間湧進她的口鼻,冰冷的觸感包裹著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拼命揮舞著手臂,眼前卻漸漸模糊。

她所有的意識,都定格在一個身影上。

她及笄那日,城門外便傳來了馬蹄聲,是阿兄從戰場凱旋了。

於一眾賓客的目光中,他一身銀白鎧甲還沒來得及卸下,肩上沾著的硝煙味混著晨光,大步流星地走進府中,徑直來到她的面前。

阿兄捧出一對赤紅寶石耳墜,寶石在燭光裏泛著明艷的紅,像淬了火的霞光,襯得他指尖的薄繭都溫柔了幾分。

他將珠寶輕輕遞到她眼前,聲音裏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爽朗,卻又滿是珍視,“這世間最紅艷的珠寶,旁人都配不上,只送我最愛的掌珠。”

阿兄……

於敏的心中充斥著遺憾。

她好像再見他一面。

可惜,她就要死在這裏了…..

【作者有話說】

牛馬放國慶有時間更文了,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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