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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冬天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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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冬天裏的秘密

◎不要看透我,不要知道我的想法,更不要發現我的齷蹉心思。◎

寒冬將盡,細雪初融。檐角垂下的冰淩在晨光中漸漸消解,水珠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如碎玉。風裏裹挾著濕潤的涼意,拂過臉頰時,不再似刀割般凜冽,反倒帶著幾分溫柔的倦怠。

阿兄的傷勢已好轉了八九分,也就在這時,於敏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子。

昨夜看話本子看得入迷,睡得極晚,於敏本想賴床補覺,卻被阿兄派來的丫鬟叫醒。

他吩咐她辰時去書房,一同研習《尚書》裏的思想與理念。

睡眠不足本就頭昏腦漲,聽聞要早起讀書,於敏更覺頭疼欲裂。

這些年,阿兄真是一點沒變,總愛逼她讀書寫字,一刻也不肯消停。她都已嫁人,竟還不肯放過她。

穿戴完畢踏出房門,一陣冷風襲來,刻骨的寒意直往骨頭裏鉆。

雪化的時候,原來是這樣冷。於敏打了個寒顫,人也懨懨的,只覺得這般冷天還要讀書,實在是種煎熬。

雪地上,原本平整如鏡的白毯已變得坑窪不平,露出底下枯黃的草莖。她垂頭喪氣地走著,心不在焉地數著腳下的青石板,不知數到多少,遠處紅墻下忽然傳來一聲痛哼。

“哎呀!”

只見一個女子摔得四仰八叉,黃色的發帶纏著淩亂的墨發,幾乎遮住了整張臉。於敏一眼便猜出,這姑娘定是翻墻時不小心摔了下來。

“可摔死姑奶奶我了!”

“好痛,好痛……”

“這於府沒事把墻修這麽高幹什麽?為了愛情,本姑娘真是犧牲大了,差點小命不保!”

綠衣姑娘嘴裏喋喋不休,苦著臉整理衣裙,眼眶紅紅的像是要哭了。

待她站定,於敏才看清,這是個嬌俏可愛的綠衣女子。

“這位姑娘……你是?”於敏十分禮貌地打招呼。

這姑娘看著不像壞人,可為何有門不走,偏要爬墻?

方才她說起“為了愛情”,難道是來找阿兄的?於敏秀美的遠山眉微微蹙起。

那綠衣姑娘一見她,頓時兩眼放光:“宸妃娘娘!”

於敏有些驚訝:“你認得我?”

綠衣姑娘自來熟地拉住她的手:“當然知道!你是於修的妹妹於敏。更何況你長得這麽好看,宮宴上我見過你一回,便深深記住了。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顧盼間自有萬種風情。這般姿容絕代的女子,不愧是於修的妹妹。”

世間女子,誰不喜歡被人誠心誠意地讚美?

於敏心頭有些飄飄然,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卻也眼尖地瞥見她被墻皮擦破的手背,臉上沾著潮濕的泥土,鮮艷的綠裙臟汙不堪,裙角還破了好幾處,模樣十分狼狽。

她真是為了阿兄?為了阿兄才這般奮不顧身,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於敏心裏早有答案,卻固執地想再確認一遍,非要聽她親口說才肯死心。

“你受傷了。為什麽要翻我家的圍墻?”

“還不是因為你哥!”綠衣女子不滿地叉腰,氣鼓鼓的樣子讓肉肉的小臉顯得粉粉嫩嫩,煞是可愛。

果然。

於敏心頭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卻還是故作平靜地追問,“我阿兄?”她覺得自己此刻有些刻意,明知故問,倒像是在演戲。

“你哥不讓我走正門,我就只好爬墻啦。”綠衣姑娘依舊憤憤不平,畫風卻突然一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是你哥不準我靠近他三米之內,也不準我進於府。”

於敏聽得心不在焉,註意力全落在她的話裏。

她對阿兄做了什麽,才讓阿兄如此排斥,連三米之內都不許靠近?

阿兄向來待人客氣,對誰都是不遠不近的平淡模樣,除非是打心底喜愛或憎惡的人,才會表露出明顯的喜惡。

他對這綠衣姑娘的態度如此反常,是出於喜歡,還是厭惡?

這姑娘在阿兄心裏,是不是有那麽一絲不一樣?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聽說你哥受傷了,我很擔心,所以我想看看他。”綠衣姑娘突然抓緊她的手,圓圓的眼睛裏寫滿擔憂。

“你隨我走吧。我帶你去見我阿兄。”於敏說。

綠衣姑娘頓時感激涕零,激動地抱住她:“好於敏,你果然如我所想的那般人美心善!還好今天碰上了你。”

路上閑聊間,於敏得知這綠衣姑娘名叫黃伊染,是翰林院黃大人的女兒,與自己同歲。

推開書房的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帶著歲月的沈澱與書卷的溫潤。

屋內光線柔和,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映出一片靜謐的光影。

書案前,阿兄正伏案寫字,身姿魁梧卻不顯粗獷,肩寬腰窄,一襲玄色長袍襯得他愈發修長如玉。

聽聞動靜,他緩緩放下狼毫,視線轉過來。

幽深如潭的眼眸在看到於敏身後的綠色身影時,驟然掀起波瀾。

阿兄劍眉緊擰,對黃伊染沒好氣道:“你來幹什麽?”

黃伊染被他這聲呵斥嚇得縮了縮,畏畏縮縮地躲到於敏身後,聲音細細小小的,“來給你送藥,上好的金創藥,貼上有助筋骨愈合。”

於敏把她從身後拉出來,強迫她面對阿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黃伊染姑娘為了給你送藥,爬家裏的圍墻,受了傷,裙子都劃破了。”

阿兄幽深的視線落到於敏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看穿。

於敏頓時心虛起來,恐懼與膽怯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刻意忽視那道銳利的目光,故作鎮定,仿佛什麽都不知道。

短短幾秒,卻像過了幾萬年般漫長。

於敏在心裏無數次祈禱,求阿兄別再用這樣的眼神打量她,不要看透她,不要知道她的想法,更不要發現她那些齷齪的心思。

她的秘密,自己知道就好,千萬不能被其他人發現。

不知過了多久,阿兄的視線終於移回黃伊染身上。

他也看到了她破皮流血的手背、臉上滑稽的泥土,以及破了幾處的裙角,看到了她的狼狽。

一個女子為自己做到這般地步,再鐵石心腸的男人,也該為之動容。

即便手背受傷流血,黃伊染手裏仍緊緊攥著那幾副金創藥。她渾身臟兮兮的,手裏的藥卻幹幹凈凈,不染半分灰塵。

於敏看著阿兄身上的氣場從冷硬慢慢變得柔和,清冷的眸子漸漸有了溫度。

“謝謝。”阿兄接過黃伊染手中的金創藥,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黃伊染頓時紅了臉。

於敏望著眼前的兩人,先前沒有答案的問題又重新浮上腦海。

他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究竟發生了什麽?黃伊染到底做了什麽,才讓阿兄如此生氣,連三米之內都不許靠近?

她走神之際,阿兄對黃伊染道:“其實,我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

黃伊染清澈的眼底滿是誠摯,“這藥真的很好,真的。我爹前幾年受了很嚴重的箭傷,貼了這藥,半月便痊愈了。”

說完,她故作輕松的表情再也繃不住,漸漸轉為失落,“我知道你看到我心煩,我就不在這裏礙你眼了。金創藥你一定要用,記得每日一換。”

她說完就要走:“我走了,再見。”

“等等……”阿兄叫住了她,也叫停了於敏亂飛的思緒。

於敏剛回神,便聽見阿兄用溫和的語氣對黃伊染說:“爬墻這樣的舉動過於危險,希望你不要再為了我做這樣的事了。”

黃伊染耷拉的眼皮突然擡起,清澈的眼眸瞬間星光熠熠。

她眉開眼笑,甜甜地應道:“我知道啦。”

“不讓我爬墻,就是讓我以後走後門的意思嗎?”黃伊染笑得狡黠,像極了當年為了追求李澤正而沒臉沒皮的自己,得了便宜還想賣乖。

於敏的心又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黃伊染確實是個好姑娘,單純善良,與當年的姚姐姐相比,可謂平分秋色。

若阿兄與她日後能走到一起,定會很幸福吧。

於敏想,自己在於府已待了許久,或許是時候回皇宮了。

阿兄白了黃伊染一眼,沒說話。

黃伊染頓時失落地撇撇嘴,腦袋耷拉得極低:“好吧,那我走了。”

於敏頭疼欲裂,搖搖頭收起亂七八糟的思緒:“你應該不知道路,我送你。”

離開書房很遠後,黃伊染忽然腿一軟,情急之下扶住於敏,雙腿止不住地打顫。於敏趕忙扶住她,一臉不解。

黃伊染幹笑兩聲,解釋道:“剛剛嚇死我了。我的心現在還跳得好快。其實我很怕你哥哥。”

“怕我阿兄,還敢追求他?”於敏笑出了聲,這世間的女子真是奇怪,總是矛盾地愛著這世上的男人。

黃伊染拉著她,悠悠道來:“起初我也不敢,你哥是那樣的清冷疏離,生人勿近,像天上的孤月,只可遠觀不可靠近。後來我聽聞了你勇敢追求皇上的故事,從中受到了啟發,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勇敢去追,哪怕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於敏想對她說,你學的是一個失敗案例、反面教材,快停止錯誤學習,回去寫份反思與總結!

“如果你喜歡的那個人不喜歡你,你這般,會很苦的。”話一出口,於敏才驚覺不對——她竟說出了與阿兄一模一樣的話。

三年前,她執意要嫁給還是太子的李澤正,阿兄便是這樣勸她的,“於敏,喜歡一個永遠不喜歡你的人,會很苦的。”

那時她答:“我不怕。”

如今,陳年舊事在腦中回蕩,耳邊卻響起黃伊染年少輕狂的聲音,她給出了和自己當年一樣的答案:“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於敏無奈苦笑:“我沒有你說的這麽勇敢,真正的於敏其實是個膽小鬼。”

黃伊染不屑一笑,顯然不信:“吹什麽牛逼呢!當初那個手撕外室,快刀斬爛桃花,為了喜歡的人與家人斷絕關系,哪怕是死也不怕的人,居然是個膽小鬼?這話別人說給你聽你信嗎?反正我不信。”

於敏笑著不再說話,將她送出於府。轉身回府時,她穿過條條曲徑通幽的小路,心裏紛亂的思緒讓她倍感疲倦。

一陣微風吹過,淩亂的發絲在空中飛揚,熟悉的淡雅花香傳來。

於敏擡首,不知何時已走到後院。幹枯的樹枝上已冒出嫩芽,鮮黃的迎春花零星開了幾朵。

快要立春了。

世人都覺得於敏是個膽大熱烈、能勇敢追愛的姑娘,可真正的於敏,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她不敢直視喜歡之人的眼睛,不敢大大方方說喜歡,對方一個疏離的眼神便能讓她肝腸寸斷,然後哭著縮回自己的龜殼裏,再也不敢冒頭。

真的,是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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