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關燈
第 90 章

章無器說完突然扔了手中煉制失敗的靈骨,獰笑著掐訣施法,他體內的靈力開始不斷朝外擴散,濃郁至極的黑紫色融入那條巨龍的身體。

狂風夾雜碎石滾滾而來,奚羊擡手擋下雜物襲擊,只見那巨龍忽然尖嘯著飛向上空,盤旋著向下俯沖而來,奚羊與夏玄向後躲避,五靈凝聚的防護罩驟然擴大,死死擋在兩人身前。

卻見巨龍錯開他們,直直向地面俯沖下去,身體接觸大陣符文的瞬間,靈力化作流光,瀑布一般盡數融進大陣中,黑紫色光芒擴散開來,陣法的靈力即刻加強。

奚羊一驚,只見章無器體內的靈力源源不斷流入巨龍,他的身體近乎透明,能看到裏面漆黑的靈骨正在化作靈力流走。

他燒了自己的靈骨!

“往後世間再無靈骨!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響徹天穹的笑聲回蕩,章無器的身軀盡數消失,九階巔峰最後的靈骨化作流光飛入大陣,地面突然猛地一顫,爆發出刺眼的光。

一股天崩地裂的力量驀地自大陣中朝上沖出,風聲幾乎將天上的驚雷都掩蓋過去,原本與大陣對抗的五靈之力遭到嚴重沖擊,調用靈力的奚羊也被反噬,猛地吐出一口血向後墜去。

夏玄於風暴中接住她,以萬靈之力編織的保護罩勉強提供出一絲喘息之地。

“該死,他居然把自己獻祭給大陣了!暗天門那麽多人他都不管了?”奚羊擦掉嘴邊的血怒道。

暗天門的大計完不成,他居然寧願所有人都去死,真是瘋了!

風暴實在太過猛烈,奚羊根本看不見底下暗天門其他人和四大仙門的人都在哪,只感覺大陣的吸力越發恐怖,居然連五靈之力都隱隱被撼動。

五靈越分散就越容易被瓦解,奚羊不得不繼續強行調用五萬靈之力與大陣對抗,她的身體不堪重負,每一處都傳來劇痛。

但她得找到暗天門的人。

奚羊死咬著牙關,硬生生傳出一道傳訊符,這是唯一的希望了,但願鐘無聲還能給點回應。

很快,一道八階的傳音符穿過風暴飛來,勉強停留在她肩頭,裏面傳出劈頭蓋臉的聲音:“門主在何處?師尊在哪?”

奚羊痛苦地喊道:“他把自己獻祭了!你們他爹的一群瘋子趕緊解陣啊!”

雖然她的聲音混在風裏聽不清楚,但“獻祭”兩字一出,饒是傻子也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失敗,除非真正的天擇錄仍然沒有用,否則章無器絕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傳音符那邊靜默了一瞬,奚羊覺得他們怎麽著也得有對抗獻祭的方法,總不可能真要毀掉全世界。

誰知道靜默之後,那邊鐘無聲的聲音說:“大陣唯有天擇錄可解,你交不出真的,那就一起死吧。”

奚羊的肺險些氣炸:“臥槽比珍珠還真啊還要什麽!你們解不開就要所有人陪葬嗎?我告訴你,四大仙門靈脈已毀,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把大陣解了,有仇你們隨便怎麽報,不要連靈力的根基一同毀了!”

回答她的是被切斷的傳音符。

操!暗天門已經全瘋了!奚羊咬牙,到這一步居然還不願意收手!

她最終還是探頭去找天擇錄的所在,誰知身旁的夏玄伸出手,東西赫然在他手中。他無法聚合五靈,只能提供萬木之靈的靈力,不過拿個東西還是很容易。

奚羊猛地轉頭:“你知不知道天擇錄的答案?”

夏玄露出個苦澀的笑,天道的事誰能給出個答案,他不過只是個被強行喚醒的新萬木之靈,這靈識似乎都不是他的,光是調用龐大的靈力已經讓他疲憊至極,他卻什麽都沒有說。

有一方萬靈主動調動靈力,多少能讓奚羊的壓力小一些。

“光靠我自己,肯定堅持不住!”奚羊努力維持著靈力,痛感幾乎蔓延到了頭發絲,但是就在這樣極端的對抗下,大陣的運轉似乎又陷入了停滯。

她真覺得不如走了算了,但事已至此,她已經無法脫身,要麽成功破開大陣,要麽就死在這裏。

自身持續沖刷經絡的靈力不斷強行提高奚羊的承受上限,她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的修為到達九階中等,再突破巔峰。

她已經無法關註到這件事。

“四大仙門之人正合力抵抗大陣,他們的靈力進入了五靈之力中。”夏玄的聲音響起,奚羊閉著眼睛入定,不知道聽到沒有。

底下的人最初各自抵擋,拼命阻止自己的靈力被大陣吸走,後來萬靈之力四起,他們逐漸發現,保全自身力量杯水車薪,增強萬靈之力才有可能勝過大陣。

於是他們不再一味收住自己的靈力,而是將靈力融入對應屬性的萬靈之中。

“暗天門內訌了。”夏玄又說,奚羊全身心投入靈力調用時,他就自然而然成為了她的眼睛。

鐘無執打暈了想要一同獻祭自己的鐘無聲,帶領大部分暗天門中人開始抵擋大陣。

仇恨是他們成為一個集體的根源,但在更多人的仇恨面前,活下去其實更為重要。章無器將覆仇置於所有人性命之上的行為,已經違背了大多數人的訴求。

但鐘無聲的話他們也心知肚明,沒有天擇錄,大陣是無法可解的。

唯一的希望是靠五靈融合之力,將陣法從根源強行摧毀。

他們的靈骨是融合而成,已經沒有具體屬性,只能註入已經融合好的力量中。於是四大仙門的靈力註入萬靈,由奚羊施法融合後對抗大陣,又加入了暗天門眾人的靈力。

大陣終於完全穩定下來,但所有人都不得松懈,必須維持當前的狀態硬撐。

這樣才只能堪堪打平,蓋過大陣靈力仍舊有極大難度。

倘若要等到萬靈完全恢覆與自然的連接,他們肯定會堅持不住。

奚羊完全入定,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邊的風聲也漸漸遠去,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靈力流轉與對峙局勢。

她感受到無數細微的力量從各個方向註入,如網一般的五靈之力,從那些方向打上細小的補丁。

她發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奚羊的靈識似乎飄出了身體,她看到自己坐在原地仍在抵抗,視線穿過狂風看見四大仙門的人,坐在落劍宗山下和她一樣入定,圍了一圈又一圈。

落劍宗內則是暗天門中人。

她的靈識變得自由,她朝著地面的大陣飛去。

這陣法之所以能如此強大,不止因為章無器獻祭了自己,還因為裏面蘊含了四大仙門的靈脈,以及四大仙門各自疊加的滅元陣。

四大仙門的……靈脈?

也是有各自屬性的吧?

奚羊的靈識眨眼間飛回她的身體,她仍閉著眼,卻嘗試將靈力探入大陣之中,去尋找屬於自然靈力的部分。

陣中靈力一片混沌,不光有亂流攻擊,還要小心被卷進去,她探入深處不斷挖掘,終於在混亂中抓到一絲屬性純凈的靈力。

是木系。

當時胡桃拿來修煉的,從草木中來的細長靈力。

雖然只有極細的一絲,但帶給奚羊的是莫大的鼓舞,她開始深入大陣中捕捉靈力,將所有被打碎的五系靈力一點點收回。

奚羊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她的身體疼痛到失去知覺,基本完全強撐著在大陣中抽絲剝繭,絲絲縷縷地找,一點一點搶奪。

直到她的感知變淡。

她驚覺自己不是感知不到疼痛了,是感知不到靈力了,原本強烈飽滿的靈力感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她的感受趨向透明,走向虛無。

她遭到靈力稀釋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容瑯,就像她突破的速度一樣。

奚羊頓覺大事不妙。

她逐漸不知道自己到底抓取了多少靈力,不知道底下的眾人目前狀態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狀態,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逐漸什麽都感受不到了,以一種使人心驚的速度。

黑暗中奚羊看到一束微弱的光芒,不及燭火熒熒卻還是能感受到,看不見來處,只聽見一道聲音從遙遠的方向傳來。

“成神者,非在強,非在智,非在勇,忘卻私勝而立蒼生,在……”

後面說了什麽,她沒聽清,但她覺得自己必須聽清,一旦修為開始倒退,對於五靈卷的施展必然跟著倒退,只要大陣之力反撲,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只能靠天擇錄。

可是那聲音太遙遠,奚羊實在聽不清後面是什麽,寂靜的耳邊忽然嘈雜起來,她一下子聽到很多聲音。

“若大陣可破,我必將靈骨歸還上天,從此做一介凡人,了卻此生。”

這聲音是……季嵐?

她聽到了季嵐的心聲。

這句話一閃而過,緊跟著的是更多人。

“若大陣可破,我願付出一切,哪怕以身殉道,在所不惜。”

“若大陣可破,願承擔所有罪責,以餘生贖罪,不悔無怨。”

“若大陣可破,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一切回到原點,不相欠,不相往來。”

越來越多話語在奚羊耳邊響起,迫切的,哀婉的,懊悔的,平靜的,無數道聲音,來自無數個人,各不相同,卻離不開一件事——若大陣可破。

成神者,非在強,非在智,非在勇,忘卻私勝而立蒼生,在……

“眾望所歸。”

那道遙遠的聲音緩緩說,明晰的聲音掩蓋過所有嘈雜傳進奚羊的耳朵。

眾望,所歸?

奚羊像被一記重錘砸中天靈蓋,恍惚間睜開眼睛。

說實話,她並不是打心底裏理解這話,但她睜眼的剎那,半空中傳來的白光刺破昏暗,照耀在她身上,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

她消失的靈力忽然湧上全身,而後又再次消失不見,她的身體變得無比輕松,朝著那光芒飄去,四周唯有寧靜與安詳。

“渡己,渡人,再渡己,便是成神者的歸宿。”那道聲音說。

白色的光芒猛地擴散,覆蓋住所有昏暗,奚羊下意識閉上眼,唯有飛舞的發絲滑過她的臉頰。

直至一切歸於寂靜。

滴答,滴答,雨滴自厚重的雲層墜入地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很快充滿整個世界,雨水沖刷著地上狼藉的廢墟,狂風與混亂已然消失不見。

身著各色道袍的人四散在地上,有的相視相擁,有的跪地而泣,他們望著眼前毀於一旦的所有一切,心中唯有劫後餘生的幸福。

後山背後,鐘無聲自床榻上醒來,皺著眉摸向自己的後頸,呲牙咧嘴地皺起臉。

該死的鐘無執,竟敢背叛師尊的意志暗算他!

他爬起身就要去找人算賬,誰知一轉頭就看見鐘無執坐在桌邊看向他。

“鐘無執你好大膽子!”鐘無聲沖上前抓住他的衣襟,卻只見後者淡然地笑了笑。

“四大仙門毀了。”鐘無執說,他擡手拍拍鐘無聲的肩膀,眼眶居然濕潤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試試你的靈力,一切都結束了。”

鐘無聲怔住,鬼使神差地照著他的話做,發現自己的靈骨變得無比奇怪。

原本對皮肉的壓迫感消失,運氣時的阻塞感也沒有了,順暢得就像……自己天生的一樣。

他徹底楞在原地,看向鐘無執的目光變得茫然,就像弟弟想要尋求哥哥的幫助。

“怎麽會……”他艱難地問。

鐘無執擡手擦去他臉上的淚,又抹去自己的,松快道:“神終究幫了我們。”

落劍宗廢墟中心。

奚羊狼狽地躺在深坑中,衣裳滿是泥濘,渾身上下的衣料充滿大大小小的破口,卻不見傷痕和血跡。

她像是睡著了,睡夢中恍惚落入一個懷抱,溫熱的的觸感落在發頂一觸即逝,模糊得像是幻覺。

她夢到風拂過她的臉,就像小心翼翼的指尖,輕撫過便離開。

有道溫柔的聲音說:“恭喜,奚羊。”

她躺在泥濘裏,身邊空空蕩蕩,雨水卻淋不到她的身上,眼睫微動,像是睡得很香。



若幹年後。

森林中陽光正好,被列為禁地的深處無人到訪,卻有道雪白身影走過一棵棵高大的樹邊。

她手中拿著一只巨大的蘑菇,行至樹邊,望向樹下坐著的綠色身影。

“夏玄,你們木靈吃這個嗎?”

夏玄身邊圍滿了蹦蹦跳跳的木靈,頭頂和肩膀全都不能幸免,他擡眼望向奚羊手中的大蘑菇,頓了一秒。

“不……”

他本想說木靈不吃東西,但只說了一個字就被打斷。

“不可能。”奚羊大手一揮,“我上次煮蘑菇湯你可是全喝完了!對,我想起來了。”

夏玄:“……”

如果硬灌下去的也算的話。

“其實……”

“我就應該多采點,但是有毒怎麽辦?你們木靈應該不會被毒蘑菇毒死吧?”

夏玄:“……”

奚羊興致勃勃,看到夏玄欲言又止的臉色,立刻不悅起來:“幹什麽?今天可是我家胡桃成為千木靈,要化作人形的日子,你這是什麽態度?要不是她的半截靈骨,你出得來嘛你!”

夏玄立刻噤聲,不再言語。

當初胡桃的靈骨落入大地化作靈識之力,恰逢奚羊融合五靈之力抵禦大陣,夏玄被喚醒,無意識借了胡桃的一半靈骨才得以出現在奚羊身邊,後來大戰結束,他又回到五靈之森沈睡,多年後才真正醒來,也真正成為了萬木之靈。

可惜在奚羊面前並沒有什麽用。

她大戰後回到五靈之森,找到了胡桃化成的十木靈,一直陪著她成長為百木靈,因為靈識和靈骨的力量加持,胡桃修煉得也很快,這不即將要成為千木靈,終於能化作人形。

奚羊說著說著,忽然瞇著眼蹲下身,伸手捏住夏玄的下巴。

“不會是你手底下第一個千木靈即將誕生,你繼承你們木靈的傳統,這就開始忌憚了吧?”

夏玄:“……是有點。”

奚羊:?

“臥槽你真的假的?”她大驚,直接跨坐在夏玄腿上,手底力道也重了些許。

夏玄眸色一暗,捏住奚羊的手腕放下來,盯著她的雙眼。

“一個多月了,你眼裏只有她。”

奚羊一楞,猛然間意識到什麽,方才的氣勢全無,轉眼就開始哈哈幹笑:“啊哈哈哈哪有啊!”

她雙手捧住夏玄俊朗的臉,湊上去吻他的唇角,“你不就在這嘛哈哈哈……”

擡眼就看見他意味深長的笑,滿眼都是“我已經看穿你了”。

在奚羊心虛即將逃竄之時,後頸忽然被扣住,下一瞬便重新貼上夏玄的薄唇,後者仍舊笑著,加深了這個吻。

世間傳言有一成功飛升者曾救蒼生於水火,放歸五大萬靈,使天道將人之靈骨定於體內不得取出,還天生靈根自由。此人功成身退,隱居於五靈之森深處,行蹤不定。

至於此人從何而來,卻眾說紛紜,無處考究。

那個塵封已久的選項也幾乎被奚羊遺忘,她還不太想走,因為要等待,因為有期待。

風掠過五靈之森的草木,沙沙的響動間,低訴萬靈傳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