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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意外找到的秩序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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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意外找到的秩序和安寧

今年的生日過了兩次, 一次是體操隊的教練和訓練員們為她準備的驚喜,一次是休假回家時長輩們大肆操辦的盛宴。

十六歲了。內心的小宇宙開始成長,蔣婧覺得自己對生活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心態會決定人看向外界的目光。在這個節點, 她好像對什麽都不再在意了。她的心讓一切都變得平靜起來。

短暫地在元旦休息幾天之後,體操隊再次進入高強度的封閉式訓練。

因為這一年是奧運年, 備戰關鍵期,國家體育局的運動員們春節期間並不放假,只在除夕和初一安排一些聯歡活動。

蔣婧倒沒覺得有什麽,每天只是重覆地完成訓練,一次又一次逼近身體的極限。

“註意你的手腕!”黃嘉時刻站在一旁關註著。比起小時候剛剛帶她的時候, 現在的蔣婧, 話說得越來越少。在黃嘉眼裏,她是個不需要督促的孩子, 有毅力,腦子靈, 很多突破全憑她自己,教練能做的只是指導和鼓勵。

到了這個級別的體操比賽已經是心理上的較量。起碼到現在, 蔣婧在她的評估中,心態一直都很穩定, 對不斷加大的體能訓練負荷量和強度, 從沒有過抗拒、厭倦、質疑、崩潰、憂懼的心理。

而這正是一個具有奪冠潛質的運動員應該做的,忍耐一切, 克服一切。

黃嘉看著蔣婧, 對她的期望猶如烈火在熊熊燃燒。

“蔣婧,你水壺沒拿!”

早上的訓練結束,伍佳慧跟了過來,把她糖果色的卡通水壺掛到了她的肩膀上。

“謝謝。”蔣婧不太習慣地拉開了一些距離。

幾個月以來, 這個熱情洋溢的湘南姑娘,總是鍥而不舍地來靠近她。

時常和她搭話、關心她,最愛做的事是在食堂門口特意等她,笑嘻嘻地告訴她今天食堂有什麽好吃的菜,然後趁機和她一起用餐,全程不嫌尷尬地和她說話。

“你手又磨破了?我這兒有防水泡沫貼,比隊醫發的那個好用。你把手伸過來。”伍佳慧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貼上。

蔣婧起初只是點頭,對她的一切行為說謝謝,試圖用禮貌維持距離。但伍佳慧的熱情不講道理,持續高溫,似乎完全沒感受到蔣婧的疏離。

久而久之,她就算是座冰山,向陽的一面,也會有極其細微的融化跡象。

“隊裏要辦春節聯歡晚會,我們打算出個舞蹈節目。你以前跳芭蕾的,節奏感和形體肯定沒得說,來和我們一起跳舞吧!”伍佳慧興沖沖地邀請她。

蔣婧堅定地婉拒了。

見再三邀請都不能打動她,伍佳慧也只能遺憾地放下這個想法。

“那你那天一定要來看表演哦,你答應我,可別又推辭掉集體活動縮到宿舍裏休息。”

蔣婧看了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難得地多和她說了一句話:“我會來的。黃導說了,春節聯歡會的話,不來是不太禮貌的。”

“哎唷,你一本正經學大人說話的時候真的可愛死了!!”伍佳慧紅光滿面地笑起來,攙住了她的胳膊:“那太好了,我們還要玩游戲爭獎品,我到時候贏個大獎送你!”

聯歡晚會辦的很溫馨,蔣婧雖然只是安靜地當觀眾,但每個表演都會認真地看、認真地鼓掌。

她沒有想到伍佳慧的爵士舞跳得這麽好,後來聽她說起,原來她還參加過爵士舞比賽拿過獎。退役之後,伍佳慧說如果沒有好的去處,就打算去當一個爵士舞老師,混口飯吃。

蔣婧因為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恢覆如常,目光溫靜地說:“兩套方案聽起來都不錯,希望你得償所願。”

伍佳慧聽了,只知道呆呆看著她,有些受不了地喝了好多水,讓臉不那麽紅溫。她覺得自己還是要承認小女神降臨身邊帶來的殺傷力。

她想實現自己的豪言,但那天她居然游戲一敗塗地,倒是蔣婧成了最後的贏家,把那份新款平板的大獎送給了她。

伍佳慧徹底呆住,感受到心跳過速。

你期待過心動的感覺嗎?那種她以為應該會出現在遙遠的將來,從某個男人那裏才會得到的心動,竟然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體會到了。

她不曾體會過,但她立馬便能指認出來的感覺,那種不指向擁有,只是在對方眼裏看見自己被珍視的幸福的感覺。

*

開春了,訓練基地圍墻外的柳樹抽出一星半點的鵝黃嫩芽,風裏還裹著北地未褪盡的寒氣。

一輛防彈寶馬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訓練中心,蔣源率先下車,轉身扶出妻子。

封閉式訓練結束,一申請到了看望機會,他們便急沖沖過來了。

體操館內,巨大的空間被各種器械分割,空氣裏浮動著鎂粉的薄塵,砰砰的落地聲、教練的喝令、器械的吱嘎響混成一片背景噪音。

沒提前告訴蔣婧,他們跟著基地人員走進來,耐心尋找著,很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正在高低杠區練習。

黃嘉站在杠下,抱著手臂,臉上沒什麽表情,嘴裏吐出的字句很嚴厲。

“後擺倒立角度不夠,再來!”

“屈伸上發力脫節了啊,重來一遍。”

“這遍的下法怎麽回事,差點穩定性,再來!”

蔣婧抿著唇,眼底凝著一股專註的沖勁兒。

她一次次上杠,纖細的手臂承受著全身甩動的力量,做一個大回環連接時,她的腳背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身體卻因疲勞微微偏離了軸線,黃嘉的厲喝立刻劈下來:“軸心!你的軸心呢!停下來想清楚!”

蔣婧落地,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急促喘息了幾下。幾秒鐘後,她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一言不發地再次走向器械。

助跑,起跳,抓杠,這一次,身體的擺動軌跡完美,完成一套動作落地時,雙腳頑強釘住。

“好,這次不錯。再來幾遍鞏固。”

程與英的手攥住了丈夫的胳膊,她看著女兒繃緊的側臉,看著那微微顫抖卻竭力控制的手臂肌肉,心臟悶悶地疼。

她的寶貝閨女,在家裏連被子都有人鋪好,手指被紙劃個小口子都要被全家緊張半天的孩子,怎麽在這裏像個不知道疼的機器人一樣,承受著這樣嚴厲的呵斥和殘酷的重覆訓練。

接著是自由操場地邊的體能訓練。

體能訓練是最辛苦的,這類訓練要求肌肉在極限狀態下保持穩定,異常煎熬。此時,無氧代謝下的極度缺氧感,肌肉乳酸堆積帶來的酸痛,以及精神上在極限邊緣的堅持,是最接近比賽後半程體能狀態的模擬訓練。

她們在耗腹部核心,躍起抓杠,身體自然懸垂,然後雙腿並攏繃直,像一柄緩緩豎起的尺子,朝著額頭前方的單杠桿體努力靠攏。

“穩住核心!控制晃動!”黃教練的聲音像鞭子,“想著你的腹部是一塊鐵板!60秒靜力保持!”

時間一秒秒過去,腹肌與髂腰肌的負荷達到極限,這些孩子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從細微到劇烈,臉憋得通紅,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呼吸變成了破碎的短促喘息。

旁邊的隊員陸續力竭癱倒,蔣婧還在緊咬牙關死死撐著,眼睛盯著前方某一點,瞳孔都有些渙散了,卻依然憑著意志在堅持。

黃教練掐著表,站在她面前:“還有十五秒。穩住。”

蔣源和程與英看著女兒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可她偏偏沒有。

堅持直到哨響,蔣婧整個人才像斷線的木偶般跪坐在墊子上,一停下,劇烈的咳嗽就沖了出來,她身體蜷著緩和,另一只手仍死死抓著杠。額發濕透貼在慘白的額頭上,胸口劇烈起伏。

“休息十五秒。下一組,動態觸杠15個。”黃教練的聲音毫無波瀾。

幾乎不能稱之為休息的間隙過去,孩子們再次握掛在單杠上,訓練懸垂舉腿觸杠。身體懸垂在單杠上,保持腿伸直,艱難地上舉至腳觸杠,重覆一次又一次。

程與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慌忙別過臉去。蔣源喉結劇烈地滾動,扶住妻子的手臂,自己也在微微發抖。

*

他們沒敢去和女兒相認,怕擾了她訓練,也怕自己失態。等到上午訓練結束,他們才在門口等到她。

蔣婧抱著水杯楞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起來,雀躍地撲過來抱住他們。

“爸爸媽媽!你們怎麽來了?”

“想你了就來看看你。”程與英忍著酸澀,盡量保持平常的神情。她理了理女兒被汗微微打濕的劉海,說道:“是不是很累?”

“還好。”

蔣源一把摟住她們兩個人,說道:“午休時間不多,走吧,先去陪你吃飯。”

“對,先去吃飯。媽媽從家裏給你帶了好多你愛吃的,今天給你加餐。”

蔣婧帶他們去了食堂,除了食堂的飯菜,還吃了很多家裏飯盒帶來的美味食物。爸爸媽媽又陪在身邊,她很幸福地度過了一個中午。

飯後,蔣源和程與英又從車裏拎了一堆的補給物資,要給她送到宿舍去。

蔣婧看著這些吃的用的,說道:“上次的還沒用完呢,吃的也是。”

“沒關系,吃不完就分分你的隊友們。”程與英說道,看到宿舍環境,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來。

之前來,都是只能把她送到大門口。這還是第一次進到了宿舍。

一張單人小床,旁邊放著書桌和一個小衣櫃,對面是同樣的設施。整個房間,就是這樣的狹小。

其實環境很整潔幹凈,更不提,蔣婧比較幸運地因為人員差額,能夠一個人住兩人間。

但自家閨女是怎麽養大的?對比家裏帶給她的條件,程與英無法接受這樣的反差。

“婧兒,”程與英在木椅上坐下,握緊她的手,眼裏蓄起淚水,“我們也不是非要當什麽運動員,媽媽從來都不要求你一定要有什麽成就,媽媽就想你這輩子過的舒舒服服、開開心心的,如果覺得在這裏太累了,我們就不待了。媽媽帶你回家,好不好?”

“媽媽,”蔣婧反手輕輕握住程與英顫抖的手,聲音平靜而有撫慰的味道,“我不累,還能堅持。”

“你以前想去跳舞,媽媽覺得你有自己的抱負,就答應你了,可是媽媽後面特別後悔,讓你離家那麽遠去上學,然後接著進舞團走職業。”

程與英原本不願意再在女兒面前提關於跳舞的一個字,害怕她傷心,但此刻卻被心裏的情緒壓得顧不上那麽多,一心只想把女兒勸回家。

“你剛離開的時候還很小,媽媽太想你了,每晚都哭。”

蔣源看妻子這樣也心疼,給她擦眼淚,溫和地笑她:“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說出來可丟人,別哭了老婆。”

“你還說我!你以為你爸爸就好了嗎?每天從公司回來都要去你房間裏坐一兩個小時,明明人都不在家,還動不動就買各種玩偶衣服用品,往你房間裏塞。”

蔣婧笑了一下,淚花泛得晶瑩。

“你們怎麽都不和我說,你們說了,我就會回來看你們的嘛。”

程與英哽咽著,擦掉眼淚繼續握緊她的手:“我們是想讓你安心去追你自己的夢想,讓你知道媽媽爸爸無論如何都是支持你的,所以我們一直沒敢放縱自己的私心,把你留在身邊。”

“可是你看看,婧兒,你自己出去一趟,回來把自己弄得一點也不好。你以前雖然文靜,但也是個開朗活潑的孩子,媽媽現在看你這樣,小小年紀就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後悔當時心軟,沒把你留住。”

“現在你回來了,媽媽再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這裏訓練這麽苦,吃住還不好,何必留在這裏?那什麽奧運會,別人家的父母可能會覺得,簡直是光宗耀祖,驕傲得不得了!可是媽媽一點也不稀罕。那是多少汗水和苦痛換來的榮譽,媽媽不想要我的婧兒受這樣的苦。”

“媽媽帶你找個地方好好休養,行不行?就像小時候那樣,帶你去度假,曬曬地中海的太陽,或者去哪裏,你說,媽媽把工作安排好,就一直陪著你。”

蔣婧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發現爸爸的眼中,竟然也透露著和媽媽同樣的意思。兩個人都深深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覆。

“我還不想走,媽媽。”蔣婧思索著,試圖找出合適的詞句,“在這裏,每天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照著計劃,把每一個動作做到最好,不用想太多別的東西。累到極點的時候,腦子裏反而什麽都空了,很安靜。”

她看向父母,眼神清澈,裏面沒有委屈,也沒有雄心壯志,只有一片真實的迷茫與同樣真實的平靜。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也從來沒有要追逐什麽目標。我只是覺得在這裏訓練,心裏很平靜。比之前在任何地方都踏實。可能就像你們說的,太苦了,我哪天撐不住了,就會想回家了。”

“但是,現在我真的很好,爸爸媽媽。既然都走到這裏了,我不會停下。”

程與英還在流淚,但看著女兒的臉龐,那反對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寶貝不是在忍受艱辛,而是意外地在這裏,找到了某種屬於她自己的秩序和安寧。

程與英伸出手,像蔣婧小時候那樣,輕輕點點女兒的小鼻頭,破涕而笑。

良久,蔣源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單調的景色,又回頭看了看坐在床邊的妻女。

“什麽時候有假期?”他問,聲音已經恢覆了往常的沈穩,只是略帶沙啞。

“可能要到下次大賽後吧。”蔣婧回答。

“好。”蔣源點了點頭,“到時候,我和媽媽來接你。”

蔣婧明白這是爸爸沈默的應允,看著他,會心一笑。

*

下午,車子從訓練基地駛離,直到視野裏再看不到站在門口揮手的女兒,程與英才收回目光。

她靠進丈夫懷裏,又要忍不住眼淚掉落,低聲呢喃:“她長大了,是不是?”

蔣源摟住妻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啊。”他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心疼,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的驕傲,“長得比我們想的,還要結實。”

眼淚滾落,程與英苦笑了一下。

“有時候我寧願她是個心理上永遠不願意長大的孩子,離不開家,只想依賴父母,可是她偏偏這樣獨立,什麽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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