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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陰雲密布的停演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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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陰雲密布的停演期間

第二天清晨, 倫敦被一層薄霧般的細雨籠罩,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窗內的臥房裏,BBC早間新聞的女主播用沈痛而職業化的語調播報著:

“備受尊敬的著名芭蕾舞蹈家, 皇家芭蕾舞團前首席演員安斯莉·卡爾頓女士,於昨夜在科文特花園皇家歌劇院附近不幸墜樓身亡, 享年三十八歲。警方初步調查排除了他殺嫌疑,認為這是一起悲慘的意外或自.殺事件。安斯莉·卡爾頓女士出身於蘇格蘭一家普通孤兒院,憑借非凡的毅力與天賦,十六歲進入皇家芭蕾舞學校,二十歲加入舞團, 二十八歲晉升首席, 曾主演《吉賽爾》、《天鵝湖》、《曼儂》等經典劇目,以其強烈的戲劇張力和精湛的技術聞名, 是英國芭蕾黃金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驟然離世,是藝術界的巨大損失……”

蔣婧穿著柔軟的白色家居服, 蜷縮在沙發椅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臥房裏的嵌入式電視屏幕。

屏幕上方滾動著安斯莉輝煌時期的舞臺劇照, 從青澀的群舞到光芒四射的首席,最後定格在一張她幾年前獲獎時的黑白肖像, 笑容優雅, 眼神卻似乎總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憂郁。新聞簡單回顧了她從孤女到巔峰的勵志傳奇,字裏行間透著惋惜。

蔣婧臉色蒼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幾乎沒睡,是媽媽陪在她房間,安撫她直到天亮。

一只塗著淡粉色蔻丹的手伸過來,幹脆利落地關掉了電視。

程與英洗漱出來, 在女兒身邊坐下,將她連同毛毯一起攬入懷中,身上暖融融的香氣包裹住蔣婧。

“別看了,婧兒。昨晚怎麽答應媽媽的?不準再胡思亂想了。”

蔣婧把臉埋在媽媽柔軟的羊絨衫裏,依賴地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

上午九點半,兩名穿著便裝的倫敦警察廳探員出現在別墅門口,表示需要請蔣婧小姐去警局協助了解一些情況。

管家把消息傳過來,餐廳裏立馬安靜下來。長桌上擺著精致的早餐,卻無人再動刀叉。

蔣源拍拍女兒的肩膀摁住她起身的動作,溫聲安慰:“不怕,你接著慢慢吃早餐,爸爸去看看。”

幾分鐘後,程與英陪著忐忑不安的女兒上樓去換衣服,準備出門。

等待的時間裏,兩位警官被請入家中,由管家帶領傭人們細致地為其服務,又是遞熱毛巾,又是倒熱茶,還為他們準備了英式餐點。警官們既對這五星級似的的茶點服務感到局促,又被這個家裏的幾名男性匯聚成的強大氣場所震懾。

蔣禮雄精神矍鑠,盤著一對玉核桃端坐在客廳中央,面色沈靜,不怒自威。

蔣源和蔣錚分立兩側,都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表情是商場談判時才有的那種冷靜審視。

蔣懷謙站在稍後一步,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眉頭微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口的警察。而蔣斯承,不知何時也來了,斜倚在門廊邊,依舊是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只是看著警察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性的冷淡。

縱使兩名探員見多識廣,呼吸也還是滯了一瞬,對這個來自東方的家庭留下的初印象,是非富即貴、不太好惹。

“兩位警官,” 蔣錚作為話事人,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我侄女昨晚經歷了驚嚇,情緒還不算很穩定。她是未成年人,如果需要問話,我們必須在場,並且必須確保是在尊重和照顧她心理狀況的前提下進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探員手裏的記錄本,“另外,我理解程序需要,但請明確一點,我侄女昨晚雖然謝幕後在自己的化妝間裏與死者有過接觸,但是監控可見,這接觸是短暫的、並且完全公開的,她不是嫌疑人,這點確鑿無疑。據我所知,現場初步勘查和法醫判斷,都傾向於這是一起令人遺憾的自我結束事件。請你們,以及你們的上司,務必厘清這一點。”

蔣源上前一步,語氣緩和些,但立場同樣堅定:“是的,警官。我女兒很配合,但她還是個孩子,昨晚的悲劇對她沖擊太大。我們希望問話盡快結束,不要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蔣懷謙什麽也沒說,只是聽到腳步聲,走到樓梯邊等蔣婧下來,虛扶住她的胳膊,呈現出一個保護的姿態。

蔣斯承則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無形的壓力:“蔣氏的律師團隊已經在路上。我相信,倫敦警察廳會非常專業、高效地處理這起已經基本定性的事件,不會浪費公眾資源,也不會無端困擾一個剛剛取得藝術成就的少女。”

兩位探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額角隱約見汗。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協助調查,沒想到直接撞上了這麽一個護崽心切、看起來極有權勢和資源的龐大家族。

為首的探員輕咳一聲,態度明顯更客氣謹慎了:“當然,蔣先生,我們完全理解。只是例行程序,簡單問幾個問題,很快。我們保證會非常註意方式方法。”

*

去警局的路上,蔣婧被安排坐在加長轎車的中間,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哥哥,對面坐著大伯和大堂哥。爺爺坐另一輛車,由律師陪同。

小小的車廂裏,四個高大男人形成的保護圈密不透風。蔣婧縮在座椅裏,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帶著些許驚惶不安。

她這副樣子,讓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們心都軟了。蔣懷謙握住她冰涼的手,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些。

蔣源輕輕摟住女兒讓她平靜下來:“別害怕,婧兒,爸爸陪著你呢。”

“放輕松一些,小婧,就當是去警察局參觀了,平時可沒這個機會,不會有什麽問題的。”蔣錚遞過來一瓶擰開蓋的溫水,給她一個安定心靈的笑容。

進入筆錄室前,連蔣斯承都破天荒地開口,語氣雖淡,但難掩關心:“照實說就行,天塌了都有家裏人頂著,膽子大點。”

問話簡短而順利。在律師和家人的陪同下,蔣婧覆述了昨晚演出後安斯莉來到她化妝間、說了一些奇怪的話然後離開的情形,隱去了那些過於詭異恐怖的細節,只強調安斯莉看起來情緒很不穩定。警察重點詢問了時間、對話內容、安斯莉當時的狀態,以及蔣婧是否察覺到任何可能導致其輕生的跡象。她的回答謹慎而清晰。

不到一小時,他們便離開了警局。警察的態度始終客氣,甚至帶著點“麻煩你們跑一趟”的歉意。

當天下午,皇家芭蕾舞團官方發布了沈痛的哀悼聲明,盛讚安斯莉的藝術貢獻,宣布《關不住的女兒》及近期所有演出暫停一周,並在官網設立了安斯莉·卡爾頓紀念專欄,貼出她生前的精彩劇照和采訪。

事情仿佛已經告一段落,但家人們擔心蔣婧心理上受到影響,並未完全放松。

長輩們在倫敦陪了她一周,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想方設法帶她娛樂、讓她開心。

不過,好在她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不再提起那晚的事,按時吃飯,對家人的關心報以微笑,甚至開始慢慢翻閱《關不住的女兒》的樂譜,為覆演做準備。

大家都松了口氣,以為她承受能力強,正在慢慢走出陰影。

在她承諾沒有問題的反覆擔保下,長輩們雖不算特別放心,但也必須回到各自的工作領域中去,幾天後一起離開了英國。

*

安斯莉的葬禮舉行的那天,陰雨綿綿。舞團成員、藝術界人士、她的少數朋友和粉絲出席了小型追思會。

蔣婧穿著肅穆的黑色連衣裙,在哥哥的陪同下出現。她獻上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站在人群後方,看著棺木上安斯莉盛年時的照片。

彼得看起來憔悴了一些,但依舊維持著總監的風度。儀式結束後,他走到蔣婧身邊,嚴肅地低聲說道:“喬茜,舞團現在非常需要你。不要被這件事影響,盡快調整狀態,迎接下一次演出。”

無形的、沈重的壓力,透過他的話傳遞過來。

蔣懷謙摟著妹妹,見她只是失神地盯著墓碑,正想要開口回話,她驀地擡起微微濕潤的眼睛,輕聲問到:“總監,我得到的機會,《關不住的女兒》的主角,還有之前的獨舞,是不是因為我家裏……”

彼得總監立刻搖頭,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絕對不要這麽想,喬茜。你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我選擇你,舞團提拔你,完全是因為你在舞臺上的表現,你的技術,你的感染力。你和你的家庭是兩回事。你要記住,是你自己贏得了這一切。”

他的否認幹脆利落,眼神坦蕩。可正是這份過於確鑿的撇清,反而在蔣婧心裏激起了更深、更迷茫的漩渦。

彼得朝她肯定地頷首,轉身離去。

“我們也回吧,婧兒。”蔣懷謙撐著傘,完全將她庇護在傘下,憂心地看著她。

*

蔣懷謙把妹妹送回家,臨時要出門去公司處理一些事務,因為實在不放心,托蔣斐軒去照看一下。

傍晚回來的時候,卻只見蔣斐軒獨自一人坐在客廳敲著鍵盤。

“她人呢?”蔣懷謙輕皺了下眉頭,往上看去。

蔣婧最崇拜蔣斐軒,往日裏他要是過來,她都會陪著一起幹點什麽。難得沒見她黏在人身邊,蔣懷謙略感詫異。

“房間裏,說想自己呆會兒。”

蔣懷謙眉頭皺得更深,他快速地上樓,敲門無人回應,扭開門把推開,裏面卻空無一人。一種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忽然想起什麽,蔣懷謙臉色微變,轉身就朝通往頂層天臺花園的樓梯跑去。

蔣斐軒趕上來見他這樣反應也吃了一驚,緊隨其後。

天臺花園平日裏是侍弄花草的地方,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寂寥。

蔣婧穿著單薄的淺藍色襯衫外套和休閑短褲,踩在天臺邊緣鐵藝欄桿的最高一欄上。她前傾著,雙手扶著欄桿,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神情格外專註,探究式地望著樓下。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角,她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仿佛隨時會融進去,或者,墜落消失。

“婧兒!”蔣懷謙霎時揪起心,嘶吼著沖過去,蔣斐軒也瞬間反應過來,兩人幾乎同時沖到蔣婧身邊,一左一右,不由分說地將她攔腰從欄桿邊抱離,拖回到安全區域。

蔣懷謙力道之大,讓蔣婧跟著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你在幹什麽?為什麽做這樣危險的事?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蔣懷謙又驚又怒,臉色鐵青,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發白。蔣斐軒也罕見地失了平靜,胸膛劇烈起伏,盯著妹妹蒼白的臉。

蔣婧被嚇住了,茫然地看著兩個哥哥暴怒恐慌的臉,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慢慢搖了搖頭,愧疚地說道:“對不起哥哥...我沒有想跳下去。”

“那你站在那裏幹什麽?!” 蔣懷謙低吼。

“我就是想看看,從那個高度看下去是什麽感覺。”她感到抱歉地頓了頓,擡起眼,看向剛才凝視的方向,眼神中是令人心悸的困惑:“我只是想試圖明白,首席跳下去之前,最後一刻看到的是什麽。她在想什麽。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會讓她選擇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去。”

蔣斐軒倒吸一口涼氣,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嚴聲說道:“小婧,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不要再想了。首席的死和你沒有關系,你明白不明白?”

“可是,如果與我無關,那首席對我的嫉恨,還有那些流言,甚至這場悲劇,又該歸因於什麽?我得到的青睞,到底幾分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幾分是命運的推波助瀾,幾分是你們的蔭庇,我看不清楚,我覺得好覆雜。”

“夠了。”蔣懷謙的憤怒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冰涼的恐懼取代。他不再說話,猛地將蔣婧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下天臺,徑直回到她的臥室,將她放在床上,然後用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對趕來的傭人說道:“去把天臺的門鎖死,以後不準她再上天臺一步。”

蔣懷謙像個過度警惕的哨兵守著她,眼神裏心驚膽戰的後怕還未散去。

“婧兒,收起你泛濫的共情力和同理心。”他坐到床邊,捏緊蔣婧的手,聲音轉變回溫和,警告意味卻分外濃重地說道:“這個世界上無能為力的事情那麽多,你不能每一件都消耗自己去同情他們。”

他寬大的手掌心抵住她的後腦勺,額頭緊貼住她的額頭,無比繾綣的聲音裏摻著幾絲害怕的抖顫,“算哥哥求你,不胡思亂想了好不好?你但凡出一點事,哥哥都活不下去。”

蔣婧喉嚨哽住,看著蔣懷謙發紅的眼眶,震驚於一向克己覆禮的他會如此悲慟不安,好像她真的已經發生了什麽意外似的。

她後知後覺,連忙反握住哥哥的手,低下頭道歉:“對不起,哥哥。我沒有失去理智,更沒有想不開,我不會再這樣了,你別擔心。”

仿佛在汪洋中抓住一塊浮木,蔣懷謙用力地抱著她,緊得幾乎要讓她無法呼吸。

她輕輕拍撫著哥哥的腰背,等待他的恐懼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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