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第94章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關燈
第94章 第94章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西班牙芭蕾舞者的厲害之處, 在於他們將民族特有的熱烈情感、音樂性和肢體表現力,融入到古典芭蕾的嚴謹體系中,從而開創了獨樹一幟的風格。

這也是蔣斯承花了大手段將塔瑪拉女士“請”出山的原因。

塔瑪拉曾是享譽世界的芭蕾舞大師, 退休後隱居家鄉,不再出現於公眾面前, 只偶爾教授極少數的入室弟子。

他風度翩翩地同塔瑪拉女士握手,語氣輕松而戲謔地說道:“感謝你,塔瑪拉女士,願意幫忙照看一下我這個小麻煩。她就像塊小木頭,還望您多指點、多包涵。”

蔣婧討厭他這樣輕慢的比喻, 也討厭他不提前點明就把她帶過來, 像丟包袱一樣丟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蔣斯承似乎沒看到她的不自在,對塔瑪拉略微一頷首, 便轉身離開,鋥亮的牛津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果斷的聲響。

她像個忽然被家長拋下的孩子, 下意識緊張兮兮地、一言不發地跟過去。

“課都給你安排好了,跟著我幹什麽?”

走出教室沒兩步, 他勾著抹雅痞的笑轉身,望著她面上仿若有什麽難言之隱的樣子, 插兜微微俯身, 做出側耳傾聽的姿態。

“有什麽問題,說。”

蔣婧攥緊了背包肩帶, 窘迫地沈默了一下, 心裏七上八下,還是不樂意透露自己的不安,裝作很獨立的樣子,搖了搖頭:“沒什麽問題...我就是想問你去幹什麽。”

“上午我要和本地一家建築集團談筆跨境新能源合作。”

“哦。”蔣婧抿起嘴唇, 腳尖摩擦了幾下地面,耳朵微紅,擡頭看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到一旁,別扭地繼續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來,接我。”

後面幾個字說得幾乎要聽不見。不過蔣斯承眼中驀然之間,笑意加碼。

“三個小時之後。”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很痛的那種,疼得蔣婧立馬捂住了額頭。

“放心吧,小不點,我這個人一向守時。擺出一副流浪小貓的樣子是幹什麽,又不是不要你了。”

蔣婧望著他轉過身去,瀟灑地擡手給自己揮揮的背影,殫精竭慮地在門口磨蹭了許久,才回到練功房。

*

三個小時後,蔣斯承準時再次出現。

課程還未完全結束,蔣斯承沒驚擾她們,站在後門,透過窗戶的連排玻璃往裏看。

蔣婧換上了熨帖的雪白色練功服和淺粉色緞面舞鞋,清新得宛如一株晨露未散的鈴蘭。

她正在反覆練習一個手腕翻轉連接側身踏步的動作,小臉緊繃,眼神很專註。

他還是能看出些門道的。

原本習於圓弧的芭蕾手臂現在有了些棱角和頓挫,輕盈的腳步也學會了強力度和顆粒感,但不足的是,她還是太美了。

內在驅動力不夠,眼神飄忽柔和,缺乏火焰般的傲慢與挑釁。

顯然塔瑪拉知道這個問題,但大概礙於他提過小丫頭面皮薄兒,塔瑪拉在課堂上的話語都是以褒獎為主,停留在糾動作細節,對表現力的培養循循善誘到溫吞的程度。

課堂結束,她們行禮道別,蔣婧的臉上沒有了清早初識老師的局促,多了抹親昵且婉約的笑容,其中還摻雜著幾分自知自己還跳不好的頹喪。

她活潑俏動地小跑出來,這才看得出,她的練功服後背濕了一片,額角的碎發也帶了些汗濕。

“斯承哥哥!”

驟然袒露的親近在走到他身邊時,又化為了躊躇的怯意,她斂下神情,乖直地向後退開一步站好,低低地說:“你來了。”

“嗯,去換衣服。門口等你。”

*

他們去了一家空間挑高的、整體裝潢富麗又雅致的餐廳。這裏以當天清晨捕撈直送的頂級新鮮海產聞名,預訂通常需要數周。

蔣斯承顯然是例外,餐廳經理親自出來迎接,將他和蔣婧引至視野最佳的弧形落地窗旁的座位,窗外是私人庭院裏一棵嶙峋養眼的橄欖樹。

經理遞上菜單,蔣斯承看也沒看,利落地報了幾道主廚當日最引以為傲的菜名。

菜上上來,先是巨大的海鮮拼盤,冰盤上鋪滿生蠔、帝王蟹腿、海膽、鰲蝦……

接下來是炙烤得表面焦糖化的金槍魚大腹,然後是服務生現場敲開鹽殼,將熱橄欖油淋上去的一整條海鱸魚。

蔣婧左手撐在下頜處,右手拿著叉子,象征性地取了一小縷最邊緣的魚肉,放到盤子裏反覆撥弄,消耗著時間,幾乎沒送到嘴裏。

“沒胃口?”

蔣斯承身體和頭都沒動,光擡眼看她,本就有些淩厲的眼睛從這個角度看更加令人感到具有壓迫性。

“沒..沒啊。不是,有的。”

手下用銀鉗處理好蟹腿,他抽了個新盤子放滿,推過去:“吃完。”

蔣婧微張了下櫻唇,又立馬為難地合上抿起,察覺到他在盯著自己看,她意思意思地叉了很小一塊放進嘴裏,嘗到若有似無的腥氣,機械地咀嚼,然後快速強行咽下。

胃裏泛起一陣輕微的不適,她不著痕跡地喝了好幾口紅葡萄汁,繼續表演吃飯,內心祈盼著這頓飯趕快過去。

不過兩個人相對而坐地用餐,她任何一點小心思都會被輕易看穿。

“是塔瑪拉的課讓你連吃飯的心情都沒了?”他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跳不好,可以練,靠絕食耍什麽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絕食,我有在吃。”

“你那幾口跟絕食什麽區別。”蔣斯承臉上的表情繃得緊,像是真動了怒氣。

“你以為你現在還在把你當小麻雀餵的學校食堂?熱量不達標就算了,微量元素更是不及格。現在特地帶你來吃點好的,你就用這副食不下咽的樣子回報我?”

“還是,你只是和我吃飯這樣?單跟我耍脾氣?”

“沒有...”蔣婧啞口無言,無力地搖頭,很小聲地說道:“我就是不想吃魚。”

“挑食是什麽借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冷硬的質感,在這安靜奢華的空間裏格外清晰寒峻:“把盤子裏的東西吃了,長身體的時候,沒資格挑三揀四,更沒資格用虐待自己來表達不滿。”

“下午要帶你去個地方,吃飽一點,才好撒撒你這身沒處使的別扭勁兒。”

蔣婧心想這哥是聽不懂人話嗎,她說了不想吃,不想吃就是單純的不想吃,哪裏來的這麽多的額外解讀和冷嘲熱諷。

因為怵他,蔣婧還是慫慫地又逼著自己吃了一口。胃裏翻惡心,她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紅。

見她這樣勉強,蔣斯承感到很不可理喻。往後一靠,沈沈地吐氣緩解了一瞬,才招手讓服務員過來。

他不耐地翻著菜單,覺得自己在一家專門的海鮮餐廳找非海鮮的菜品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想吃魚是吧?這家的主食只有一個雞肉兔肉蔬菜炒飯,給你點了,不管味道怎麽樣,必須給我吃完。”

“不要!不吃!”蔣婧伸手摁住菜單,狂搖頭,很激動地拒絕。

蔣斯承審視地看著她,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你是故意和我犟呢,是不是?”

“蔣婧,到底誰慣得你這麽無理取鬧?”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急轉直下。

他話一說完,不想去看她那副令人心煩的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心煩地把菜單“啪”地一關,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留下一句“隨你”,起身就走。

蔣婧看了看桌上兩個人都沒動多少的食物,說不清是氣憤更多,還是委屈更多,很難受地垂下了頭。

她一個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很想給哥哥打電話,但是今天是哥哥比賽的日子。

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蔣婧猛地反應過來,害怕蔣斯承把她丟下先走,又很快地跑出去。

跑出餐廳,見他坐在車上閉眼小憩,停著車沒走,蔣婧才略微放心地慢下步子走過去,打開車門。

不知道要說什麽,言談舉止都不松弛。這樣尷尬的處境,讓她很無措。

“安全帶。”蔣斯承先出了聲,語氣已經恢覆平靜。

瞅著某個沈浸於自己世界裏發著呆的小迷糊,蔣斯承在心裏輕嘆一聲。

犯不著和一個小丫頭片子置氣。

他俯身過去給她把安全帶系好。

*

這家私人拳擊俱樂部處於一座低調的工業風建築內,並不對外營業,蔣斯承是少數持有黑金鑰匙的會員之一。

拳擊臺嶄新,包場的環境裏空無一人,依稀彌漫著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蔣婧的手被他塞進一副對於她來說過於寬大的拳擊手套,眼裏如有霧氣氤氳,再次小聲地抗議:“可以不玩嗎?”

“不可以。”蔣斯承動作不算溫柔、但利落牢固地給她纏上綁帶,語氣聽不出情緒:“基本的動作都教過了,現在實戰一次。躲開我的拳,或者想辦法打到我。”

“這麽討厭我,我給你這個機會。”

“我沒有討厭你,不用...”蔣婧心慌慌的,要說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突兀地、像提溜一只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貓咪似的,拎上了臺子。

蔣斯承換了一身黑色的修身運動裝,胸腹肌肉線條分明,身材高大健碩得像個巨人,在空曠的場地裏極具壓迫感。

“我不想打架。”蔣婧害怕地退了一步,再次弱弱地強調了一句,產生了一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恐慌。

“打拳。誰要和你打架。”

蔣斯承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做好架勢,腳下步伐輕移,朝她逼近,一個刺拳動作並不算快地朝她的肩側襲來。

有什麽扼主呼吸一般,蔣婧心跳過載,那種被成年男性強大力量針對、無處可逃的恐懼,讓她本能地蹲下來,縮成了一團。

然後,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擂臺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這就哭了?蔣婧,你是水做的嗎?碰兩下就碎?”

蔣斯承走過來,低頭睨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眉頭緊緊地擰起來。

他單腿蹲下,看進她的眼睛,總算是明白了些什麽。他嗤笑了一下,給出結論:“你很怕我?”

“怕我什麽?我會吃了你嗎?”

蔣婧只是哭,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

一直以來,蔣斯承對她來說,更像一個遙遠而強大的符號,他們往年接觸的時間也就那麽幾天,每次說的話不會超過十個手指。

他名義上是自己的堂哥,但實際的熟悉程度還不如家裏的保安叔叔來得有安全感。

“我是你的哥哥,我不會傷害你,懂?”

好沒有信服力的話,蔣婧淚眼朦朧地看過去。

蔣斯承把她猛地拽起來,緊接著用另一只沒解拳套的手繼續剛才的攻勢,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蔣婧沒哭了,但臉上還殘留淚水漣漣的痕跡,這會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你幹什麽啊!”

“疼不疼?我問你。”

蔣婧調整著平衡爬起來,委曲求全地帶著哭腔說了一句“不疼”,剛站穩,然後又被他打倒了。

“不疼你哭什麽,我又不會真的打你。”

他像是在逗貓,等她一站起來,就欠欠地上去把她擊倒。

控制著力道,沒有痛感,但侮辱性極強。

蔣斯承砰砰砰地對砸了幾下自己的拳頭,呵斥道:“還不還手嗎?你是什麽小軟包?出拳!來打我!”

“我不喜歡打架!我們體面人...”

蔣婧撲哧一下又從背後被擊倒了,頭埋在胳膊肘裏,悲憤地嗚咽了一聲。

“誰跟你體面人。上了擂臺,不打就只能被打,沒有叫停的選項。起來,揮拳!”

她不攻擊,他就一直把她推倒。

蔣婧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獸,開始不只是躲,而是嘗試著笨拙地回擊。

“腳!動起來!別像個木樁!”

“英皇就教出你這樣的小鵪鶉?打個拳都能手腳不協調。”

蔣婧氣得揮出狠狠一拳,一拳揮空,再一拳,又被他輕松格開或閃避。

“你跳舞的時候要是也這樣,我看觀眾都要睡著了。”

“用力!沒吃飯嗎?哦對,是你自己中午不想吃的。現在後悔沒有?下次不好好吃飯,就會被我在拳擊場收拾。”

伴隨著他“還敢不敢不吃飯”的問話,蔣婧再一次被擊落在地。

他的游刃有餘對比她的狼狽,徹底點燃了某種火苗。

蔣婧坐在地上,惱羞成怒地拍了一下地,憑著一股蠻勁兒兇巴巴地沖過去,沒有章法地連環揮拳揍他,卻因為體型和技巧差距,顯得像只炸毛的、毫無威脅卻竭力張牙舞爪的被逼急的小兔子。

她小臉漲得通紅,鼻尖冒汗,圓眼睛瞪得極大,裏面燃著兩簇明亮的、生氣勃勃的火焰。

“你憑什麽說我!”她發出一聲帶著濃重哭腔、卻異常尖銳的反駁,不停地揮拳攻擊他。

“你是!偽君子!假紳士!大壞蛋!”

蔣斯承嘴角始終噙著抹若有似無的笑,順著她的力道當起了人型沙袋。

“哦?”他拖長了音調,像是感到很新奇,繼續激她:“這就是你所有罵人的詞匯儲備嗎,絲毫沒有攻擊力。再說點來我聽聽,我鑒賞鑒賞。”

蔣婧欲哭無淚,覺得他這個人真的好討厭。

“你憑什麽不問我意見就把我帶來!我哥哥給我買的小蛋糕我一口都沒有吃上!你知道那個有多難排隊嗎!你知道嗎!!”

“你還叫我小矮子!我最討厭別人評論我的身高!你一點都沒有禮貌!一點都不尊重人!”

“你還非要我吃魚!我最討厭吃魚!最討厭!!”

“還有我都說了好幾遍!我不想玩這個!你非要我玩!!”

“你就是!強盜作風!你只會命令我!欺負我!一點哥哥的樣子都沒有!我最討厭你了!!”

在她一次全力揮拳導致重心不穩時,他側身,用一個巧勁引帶,讓她原地轉了小半圈,背對著他,被他用一只手虛虛地制住了肩膀。

“光有脾氣,沒半點出息。罵人都只會翻舊賬?”蔣斯承低低地笑開,聲音變得清晰平靜。

“沒想到還挺記仇。”蔣斯承叫停,低喃了一句,留她攤坐在擂臺上哭,長腿一邁,往下去拿了毛巾和礦泉水過來。

他微微彎腰,平視著她淚汪汪的眼睛,裏面不再是恐懼或茫然,而是鮮活的、生動的憤怒和控訴。

“還哭得這麽兇?自尊心這麽強啊。”蔣斯承再次慢慢勾起標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眼神裏多了點更深的探究和逗弄。

“別做無力功了。你都說了,我一點哥哥的樣子都沒有,所以你再怎麽哭,我都不會哄你的。”

“我就喜歡你這種,看不慣我又拿我沒辦法的小模樣。”

蔣婧有一種被逼到角落、結果人家壓根還沒使勁兒的無力感,做出自己有史以來最兇巴巴的表情瞪他:“你這個人真的很惡劣!”

“嗯,我這個惡劣的人,最後還要好心給你一個建議。”

“滾開,我不聽。”

一聲拉拉鏈的聲音在空曠的環境中響起,他低沈磁性的嗓音也隨之而來。

“記住你現在這個感覺。這種傲慢又挫敗、不甘又想要挑釁征服的心情,就是你在舞蹈課上要找的東西。”

蔣婧懵懵地停下了哭泣,轉過來看他。

“對,就是這種心裏憋著火的小眼神。”蔣斯承打了個響指,滿意地略點頭。

“哭夠了就去洗臉收拾,我在門口等你。晚上吃什麽你挑,可以了吧?大小姐?”

他又感嘆似的輕笑了一聲,率先走出了拳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