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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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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之機

香港警務處高級會議室

煙霧彌漫,每個人臉上緊鎖的眉頭和煙灰缸裏堆積的煙蒂, 無不昭示著與會者內心的焦灼與無力。

刑偵總督察李文霆喉結上下滾動,將一口灼熱的怒氣硬生生咽回,他的指節捏得發白,最終卻只是將拳頭緩緩抵在冰涼的桌面上,他手邊的咖啡已經冷透,裏面沈了至少三個煙頭,他再開口,聲音沈沈的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手法,現場的瘋勁……除了他,除了那個瘋子---陸豐,媽的.....還能是誰?他雙眼布滿血絲,聲音因為連日的疲於奔命而啞不成聲:“啊?你們告訴我還可能是誰, 只會是他,肯定是他!”

白板上,現場照片觸目驚心:西貢海鮮酒家包廂內,義安龍爺焦黑的骸骨;九龍城寨邊未熄火的轎車裏,喪昆一家三口的頭顱被端放在座位;屯門漁港,水房南與手下被漁網絞殺,滿地猩紅的碎屑;還有那南非雇傭兵藏身的貨倉,高溫將鋼鐵熔成了扭曲的疙瘩,十幾具屍體碳化縮攏,如同地獄的展品。

“以前的陸豐,講規矩,禍不及妻兒。”一位姓梁的老警官聲音低沈,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枚早已熄滅的煙頭,煙灰撲簌簌的落下,像人沈落的心:“現在呢?滅門、清洗……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囂張,已經完全沒了底線,一個不講規矩的瘋子……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參會者的耳裏,咚的一聲之後,會議室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參會人員的臉上出現同樣的驚懼和茫然,在這一片死寂裏,每個人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曾經的江湖梟雄已不覆存在,從地獄爬回來的,是一頭只為覆仇而生的兇獸,他再無軟肋。

他帶來的精銳使用著遠超本地黑幫認知的裝備——加裝消音器的高精度狙擊槍、特種攻堅炸藥……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利落,現場更是幹凈得令人窒息——沒有指紋,沒有可靠目擊,只有被絕對暴力碾壓後的絕望,以及那股彌漫不散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味道。

警方疲於奔命,卻找不到絲毫線索。

香港人心惶惶,黑白兩道,聞“陸”色變,他成了盤踞在香港上方的血色陰雲。

“每個現場都有他的狼頭標記!光憑這個就可以把他帶回來問話!”一位高級警司拍案道,聲音在壓抑的靜默中顯得有些色厲內荏。

“諸位,冷靜。”布萊爾慢條斯理地開口,但立刻被李文霆打斷:“我冷靜不了!看看現在的香港,我覺得在座的各位都愧對這身制服!”

“李文霆督察,請你控制自己,你的憤怒,我理解 ,但是我們是法治社會,‘知道’和‘證據’是兩回事,抓陸豐這樣的人需要確鑿證據,僅憑圖案抓人,在法律上就是笑話!

還有你們中國有句老話,請神容易送神難,輕舉妄動只會讓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證據?”李文霆氣得笑了一下,下意識去摸煙盒卻摸了個空,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布萊爾處長,看看這些現場照片!看看這些手法!普通悍匪做得到嗎?這是職業軍人,是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特種作戰人員!除了陸豐,我想不出還有誰還具備這樣的力量!”他重重的捏著煙盒:“陸豐,他消失這半年,是在哪個煉獄裏重新鍛造了自己?”

布萊爾避開李文霆的目光 ,他身上那股所謂高級的古龍水,混合著雪茄味,變作一種刺鼻的甜膩味,熏得在場的人心頭翻攪。

這位代表著殖民統治末期的微妙立場的英籍高官 ,指尖輕敲桌面,發出令人更心浮氣躁的噠噠聲:“倫敦方面的意思是……97在即,穩定壓倒一切,陸豐屬於特殊人物,處理上需要……謹慎。而且,據我們收到的情報,他在腓尼基似乎得到了某些勢力的‘庇護’,至少是默許,那裏是他的新巢穴,為他提供了人員和裝備。”

“腓尼基?”參會人員心中皆是一驚,這意味著陸豐的觸角已伸向更危險,更國際化的陰影領域。

“所以呢?”李文霆手中的筆尖在報告紙上狠狠一劃,紙張“刺啦”一聲被撕裂,露出猙獰的裂痕:“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無法無天?把香港變成他的屠宰場?讓幾百萬市民活在恐懼裏?那我們這些警察是做什麽的?擺設嗎?”

“我們將向中方提出正式抗議,”布萊爾揚起下巴,“‘黑鯊號’事件處理缺乏透明度,導致不可控後果,這個爛攤子,中方必須負責。”

北京,西山會議室

“砰!”

趙將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所有人心頭一跳。他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站得筆直的蔣辰身上,眼中翻滾著怒火,更深處是無法言說的痛心。

“蔣辰,你‘歸檔’的文件,墨跡都沒幹透!那份‘綜合研判’、‘確鑿無疑’的結論,嗯?目標不僅活著,還成了更危險的瘋子!香港亂成一鍋粥,英方借機發難,指責我們行動魯莽影響港島穩定。九七在即,你說,怎麽收拾?”

旁邊與蔣家世交的劉中將忍不住開口:“老趙,息怒,‘黑鯊號’的現場數據分析、殘骸鑒定,尤其是那份由三個不同實驗室交叉驗證的DNA報告,基於這樣的條件下,得出‘確鑿無疑’的結論,符合所有行動規範和技術流程… ……”

“基於這些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趙將軍猛地打斷,怒火更盛,他繞過桌角,一步步逼近蔣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戰場判斷,能僅只看紙面報告嗎?一絲疑點,一線生機,都可能讓整個局面顛覆!

你們‘天鷹’不是號稱國之利刃嗎?刃鋒卷了,就是因為太過依賴所謂的‘科學依據’,少了那份在絕境中也要嗅出危險的直覺和最後的狠辣!”

負責情報協調的李部長沈聲補充:“責任不在蔣隊長,我們查實,情報系統出現嚴重銜接問題,顧遠山科長執行任務時中槍昏迷期間,代職的王科長忽略了‘菩提樹’傳來的關鍵情報——關於伊斯坦布爾一個黑市古董商被殺的消息,他急於建功,認為這是‘舊案’,未能深入追查,錯過了陸豐存活的關鍵預警。

會場一片低嘩,原來背後還有如此驚心動魄的隱情和致命的疏忽。

蔣辰心中宛如萬箭穿心,他想到那些血染甲板的戰友,想到因他判斷而變得血腥的局勢,此時還要牽連其他戰友擔責,他喉結滾動,猛地挺直脊梁,聲音如出膛子彈般決絕:

“首長,所有責任在我!是我主導‘斷龍臺’,是我確認‘歸檔’!情報疏漏不能成為我判斷失誤的借口!我接受任何軍法處置,並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帶隊,親手狙殺陸豐,以血洗恥!”

“狙殺?”趙將軍冷笑一聲,笑聲裏滿是無奈和憤懣,“你以為陸豐還會給你第二次海上圍獵的機會?他是軍火販子,是香港的地下皇帝,與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上次我們等了多久,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動用了多少情報資源,才得到那麽一個秘密絞殺的機會。

現在呢?各方都盯著我們,怎麽殺?英方話裏話外暗示‘特殊人物’需要‘特殊對待’,他們是在拿陸豐當籌碼,在回歸前夕給我們上眼藥!

腓尼基方面通過‘第三方’傳遞‘關切’,稱陸豐先生是其重要的‘商業合作夥伴’,那是商業合作嗎?它是赤裸裸的警告!”

趙將軍走到蔣辰面前,距離極近,目光銳利如刀:“他現在是‘磐石安保’的總裁,是游走在各方利益陰影裏的影子兵團!殺他?可以!然後呢?引發的國際糾紛、地緣震蕩,誰來負責?機會往往只有一次,錯過了,就要付出國家戰略波動的代價!”

蔣辰,你是將門虎子,是‘天鷹’最鋒利的那把尖刀,但你太順了!順得讓你忘了,真正的黑暗叢林裏,不僅有明處的槍炮,還有藏在影子裏的毒蛇,還有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能決定生死的細節!

這次教訓,是用血寫成的!你不只是輸在一場行動,你是輸在了這裏!”趙將軍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他的太陽穴上。

“總部決定,”趙將軍聲音冰冷而威嚴,“蔣辰中校,即日起卸任‘天鷹’突擊隊中隊長一職,調任南疆軍區邊防團,任團直屬特戰偵察連連長,無調令,不得擅離防區。”

旁邊人皆倒吸一口涼氣——這無異於流放,把一顆軍界矚目的未來將星,發配至最偏遠艱苦的邊陲一線,其懲罰之重,幾近折翼!

蔣辰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他嘗到了自己口腔內的血腥味,隨即他挺直了脊梁,用更強悍的意志對著全場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首長!蔣辰……服從命令!”

他轉身,邁著依舊沈穩的步伐走出會議室,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他背影挺直,仍帶著“軍中第一子”的風骨與驕傲,走廊清冷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孤長而寂寥的影子 。

趙將軍望著闔上的門,眼中厲火漸熄,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他沈重的落座。

會議繼續進行。

一位外交系統的官員語氣沈重:“英方再次發來照會,暗示若局勢繼續惡化,可能影響後續移交過程中的某些‘合作’。”

另一位軍方將領冷哼:“冠冕堂皇!他們巴不得越亂越好!九七前給我們埋雷,是他們一貫的伎倆!那個陸豐,當初就跟軍情處扯不清!”

“香港本地商界和部分議員壓力也很大,”負責港澳事務的領導補充,“人心惶惶,投資環境受損,他們要求我們盡快拿出辦法,恢覆秩序。”

軍方代表語氣堅決:“陸豐已經通過特殊渠道懸賞我們天鷹隊員的人頭,並向多個敏感地區輸送武器,造成嚴重後果!那些支持他的國家,打的就是利用他牽制我們的主意,此人不除,後患無窮!就算引起各方抗議,也必須誅殺!”

正爭論間,機要秘書疾步送入一份電文,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香港急電!港島多處要害設施發現疑似陸豐安置的炸藥,均裝有精密的反拆裝置……具體數量、位置不明,港府……已被迫與他進行緊急談判。”

一位資深的情報分析負責人開口:“以陸豐出現後的行為模式推演,這種談判註定失敗,我們現在必須要想清楚,談判破裂之後,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現在無論是強攻還是暗殺,風險都太高了。”另一位將領聲音沙啞,“半個香港……我們賭不起。”

此時,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到主持會議的高級將領身側,俯身低語,將領眉頭緊鎖,微微頷首。

片刻後,顧遠山坐在輪椅上,被一名臉色蒼白的年輕護士緩緩推入,護士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從未見過這麽多高層官員,也從未感受過如此凝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氣氛。 .

輪子滾過地毯,發出沈悶而壓抑的摩擦聲,顧遠山重傷未愈,臉色慘白如紙,胸腹間裹著厚厚的繃帶,整個人虛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倒下,他抖著手,將一份薄薄的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微弱卻如同驚雷:“也許……還有最後一把‘鑰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份檔案上,封面沒有任何名字,只有一個代號:“菩提樹”。

顧遠山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覆雜至極的情緒,有不舍,有痛惜,更有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菩提樹’……是唯一可能接近他,並且……能讓他稍微放松警惕的人,是唯一……可能確認炸藥具體布置地點,甚至找到機會牽制他的人。”

他沒有明說“菩提樹”的身份,但在場幾位最高領導,顯然是知情的,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忍。

“老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趙將軍沈聲道,聲音裏帶著沈重的壓力,“讓菩提樹回去,等同把其推進煉獄!陸豐現在就是一條瘋蟒,一旦暴露……”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顧遠山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未愈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然而身體的撕裂遠不及內心的煎熬,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繼續說道:“可是……除此之後,我們已別無選擇。而且,‘菩提樹’本人……已經拒絕了總部發出的緊急召回令,回覆是……‘此唯一之機,願為誘餌,設法牽制’。”

會議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任務,更可能是一場有去無回的犧牲,讓“菩提樹”重回陸豐身邊,是利用陸豐內心深處可能僅存的一絲人性弱點,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這其中的兇險,難以估量。

主持會議的老將軍緩緩閉上雙眼,“菩提樹”檔案中的那張照片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良久,他猛地睜開,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裏,所有的不忍與痛惜已被熔鑄成冰冷的、屬於軍人的決斷:“回電‘菩提樹’---申請批準,行動授權最高級別!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陸豐造成更大破壞,重覆,不惜一切代價!”

命令落下,會議室落針可聞。

他極其短暫地頓了頓,再次開口,聲音裏摻進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沙啞 :“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你的忠誠與犧牲,並期盼....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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