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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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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鍋

淺水灣,葉宅。

晨光熹微,宅子內外卻早已是一片喧鬧的紅,大紅的“囍”字貼在窗上,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記者們擠在警戒線外,長焦鏡頭像一個個黑洞,對準了這場備受矚目的婚禮。

葉家近來風雨飄搖,而何維信的“不離不棄”,便成了坊間津津樂道的“佳話”,為這場聯姻鍍上了一層“情深義重”的光環。

吉時至,迎親的車隊到來,何維信從車裏走出,他一身玄青色中式禮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括,衣料上的祥雲暗紋在光下若隱若現,領口袖緣是細密的回紋鎖邊,既傳統,又有著屬於現代精英的利落風骨。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溫和中蘊含著世家子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周遭湧上的政商名流、媒體記者從容周旋,游刃有餘。

宅內,閨閣。

葉頌儀端坐在鋪著大紅床單的婚床上,身上的裙褂沈甸甸的,金線繡滿的龍鳳幾乎讓她透不過氣,耳邊是伴娘們與兄弟團討價還價的笑鬧聲,一浪高過一浪。

“開門利是唔夠誠意啊,何生!”

“就是!想接走我們頌儀,哪能這麽容易!”

門外,何維信指揮若定,厚厚的紅包如雪花般從門縫下塞進來,他出手闊綽,應對各種刁難更展現出驚人的耐心與風趣,那份近乎縱容的寵溺,引得圍觀親友陣陣喝彩,在所有人看來,在這般風波不斷的境況下,葉頌儀還能嫁此佳婿,著實命好。

房門終於被攻破,何維信手捧鮮花,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床前。他單膝跪下,將花遞向她,目光沈深情而篤定:“阿儀,我來接你。”

葉頌儀擡眼,迎上他的視線,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吸了一口氣,將腦中不適宜的思緒壓下,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唇邊,旋即漾開一抹眾人期待的,幸福羞澀的笑。

依循古禮,新人向端坐主位的葉百川與陸忘華奉茶,葉百川坐在輪椅上,簇新的唐裝也掩不住他憔悴的病容,他接過茶,聲音裏蘊含著一個父親深切的期望和祝福:“好,好……以後,要互相扶持,白頭到老……”

一旁的陸忘華,身著絳紫色旗袍,雍容依舊。她笑容得體,說著熨帖的吉祥話,將一封厚實紅包穩置於茶盤之上,今日,她只是一個欣慰中摻雜著不舍的尋常母親。

葉宅之外,對面山坡。

茂密的鳳凰木投下濃重綠蔭,宋司恒斜倚著樹幹,落寞的身影幾乎與斑駁陰影融為一體,他面色蒼白如紙,目光牢牢鎖在葉宅門口那抹紅色身影上,他看著她,他心愛的姑娘,被另一個男人緊緊牽著手,在眾人的歡呼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向婚車。

他闔上雙眼,曾幾何時,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排演過這一幕,明知是奢望,卻總忍不住幻想,她穿婚紗,他牽著她的手......

記憶如潮水,某個星光漫天的夜,他抱著吉他,她溫順地依偎在他懷裏,音韻流淌間,她仰起臉,眼眸亮過天上繁星,在他耳邊呢喃:“……等以後我們結婚,婚禮不要在那種大酒店,俗氣!我們去南丫島,找一片靠海的小草地,就請最好的朋友。我穿簡單的緞面婚紗,你要給我唱你自己寫的歌,好不好?”

他當時低頭,輕吻她的發頂,嗓音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與篤定:“好!我寫一首全世界最好聽的歌,只唱給你一個人聽,讓海浪和風當我們的證婚人。”

而現在,他連出現在她視野裏的資格都沒有,心口一陣劇烈的抽痛,讓他幾乎直不起身。

婚車旁,葉頌儀在低頭欲入的瞬間,動作極細微地滯了一下,她似乎想擡頭,最終卻只是睫羽輕顫,將那一點下意識的張望,硬生生壓了下去。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沈悶而決絕,引擎發動,車隊緩緩駛離,載著她,駛向一個與他再無瓜葛的未來。

夜晚   半島酒店

燈火璀璨,它宛如一枚巨大的發光貝殼鑲嵌在夜色中,何葉兩家的婚宴在此舉行,其規模與奢華,遠超白天的傳統儀式,堪稱本年度香江最頂級的社交盛宴。

葉頌儀已換上那件由巴黎大師手工縫制的婚紗,在燈光下流轉著奪目的光華,她挽著何維信的手臂,行走在賓客之間,接受著眾人的祝福,何維信風度翩翩,不時低頭與她耳語,姿態親昵,儼然一對璧人。

宴會廳裏,葉百川坐在主桌,他精神不濟,面色灰白,與這滿堂華彩格格不入 ,陸忘華依舊伴在他身側, 細心為他布菜、姿態親昵地為丈夫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禮花,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在眾人眼裏,他們可謂伉儷情深,極近,才能捕捉到陸忘華極低的輕語“百川,撐住,笑一笑,為了頌儀。”

葉百川扯動嘴角,配合著她的表演,他們在婚禮之前達成了默契——至少在女兒的婚禮上,維持表面的和諧,待到這場耗費巨資、關乎兩個家族臉面的婚禮順利舉行後再議離婚。

就在這浮華盛宴的一角,另一道身影悄然佇立,葉頌棣,葉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身形清瘦頎長,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 ,他毫無波瀾的看著,仿佛與周遭的熱鬧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

司機阿忠悄無聲息地上前,俯身在葉百川耳邊低語:“先生,阿棣少爺來了。”

葉百川的心跳驟然加速,阿棣!他想了多久,盼了多久!無數個電話石沈大海,派去的人連面都見不上,沒想到,他竟然肯出現在今天的婚禮上 !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在阿忠的攙扶下坐上輪椅,然後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奮力地轉動輪子,朝著葉頌棣的方向挪去,阿忠想要幫忙,卻被他一個急切而抗拒的手勢阻止,他只能緊張地跟在後面。

“阿棣!阿棣……”葉百川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和一絲卑微的討好。

葉頌棣垂眸,看著艱難地向自己挪近的葉百川,眼中是一片空洞的平靜,他這種遲來的,毫無價值的關切,只讓他湧出一種生理性的……惡心。

“阿棣……爸……爸爸一直在找你 ……”葉百川喘著氣,仰頭看著高出自己許多的兒子,眼睛裏湧出淚光:““我……我就快同她離婚了!以前系阿爸不對,阿爸對唔住你同你阿棠……”

葉頌棣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葉百川繼續說:“我…是…我是真的沒想到.....她會.....”

'沒想到?'葉頌棣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弧度帶著刺骨的涼意,朝夕相處的枕邊人,怎麽可能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不過是,死了的已死,瘋了的已瘋,追究下去,倒不如現世的、眼前的嬌妻和健康、嬌憨的兒女來得實在,他選擇了裝瞎而已。

葉頌棣漠漠的想著,像在推理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件,今天他接到哥哥舊友的電話,說是想起些舊事想告訴他,他來到這裏,舊友還沒有見到,就見到了葉百川,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不遠處的陸忘華,一下便洞察了這其中的厲害。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輕緩:“父親,你受人蒙蔽,我不怪你。”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堪稱“懇切”的勸慰:“只是,你說要與陸女士離婚,還望你三思……她,恐怕不會輕易放你走。”

葉百川一怔。

葉頌棣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般刮在葉百川的神經上:父親,你是她‘幸福美滿’生活裏不可或缺的外衣,為了維系這件外衣,她連視若親母的雲姨都能犧牲,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才堪堪換來眼前這般……站在雲端,受人艷羨的生活,你說,當你要被剝奪她這件最珍視線的“外衣”時,她會怎麽做?”他微微傾身,靠近葉百川的耳邊,很是關切的低語: “父親,您千萬要保重自己,身體最要緊。”

葉百川如遭雷擊,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讓他渾身冰涼,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猛地看向陸忘華,正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依舊溫婉,但在此刻,葉百川卻覺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陸忘華走上前來,未等她開口,葉頌棣已直起身,動作輕柔地為父親攏了攏外衣,聲音略微提高,確保周遭的賓客能聽清:“父親,您受人蒙蔽,做兒子的不會怪您,您要好好保重身體。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我的心意已到,就不多叨擾了。改日,我再專程來看望您,與您好好敘話。”

他立直身,目光掠過陸忘華瞬間僵硬的身體,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致的嘲諷 ,他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丟下一句輕語:“你想把他弄癱弄廢,請自便,但想讓我當這刺激他的惡人,替你背這口黑鍋?妄想。

陸忘華,你要珍惜這為數不多的好日子,畢竟用金錢掩飾的罪惡,只要剝奪了金錢....就會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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