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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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的深海
陸豐走出陸忘華的辦公室，踏進九龍塘老宅，甫進玄關，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味便兜頭罩下，這股味滲入這棟宅子的每一處角落，也浸透了他和黑茵之間那道無形的、冰冷的高墻，今夜，這沈滯的香火氣與他身上從軍火庫裏沾染的尚未散盡的硝磺味 ，混成一股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佛堂的門虛掩著，果不其然，黑茵在裏頭，她背對著他，跪在褪色的蒲團上，一襲素衣裹著她筆直的脊背，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執拗，手指間，一串油潤的紫檀念珠正被一顆、一顆、極其緩慢地撚過。
嗒…嗒…嗒…每一聲輕響，在這死寂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空間裏，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鑿在陸豐的神經上。
他無聲地退到客廳，坐下，他在等，等黑茵拜完那尊泥塑木雕的佛。
幾個鐘頭後，他就要帶著心腹灰狼，登上那艘偽裝成破舊漁船的“順風號”出海，去同那幫西伯利亞來的北極熊做一筆關乎他後半生、乃至性命的買賣，每一次遠行，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是他的宿命，是“地下軍火王”在刀尖舔血的日常，像過去無數次一樣，他來跟她——他法律的“妻子”——黑茵，打聲招呼。
佛堂內， 嗒…那撚珠聲，在聽到腳步聲聲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間隔似乎比之前拉長了一分，黑茵仰望著紫檀佛龕裏低眉垂目的觀音，長明燈幽微的火苗在她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上跳躍，映出幾縷刺目的銀絲冷光，她眼神定定地鎖在那張慈悲的臉上.....
她起身，推門而出，客廳昏黃的燈光下，陸豐坐在那裏。四十歲的男人，歲月沒有刻下衰頹，只將權勢與生死淬煉出的沈冷氣度，更深地烙進他骨子裏，他不再是當年油麻地那個喊打喊殺的楞頭青，而是那種……只需一個眼神，便能令女人心尖發顫、雙腿發軟的男人。
陸豐擡眼，開口，聲音是二十年如一日的例行公事，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我要出去幾日。” 他等著，等著她喉嚨裏滾出那聲習慣性的、同樣冰冷的“嗯”，之後，他便可以轉身離去，二十年了，他們之間，連多一個字都是奢侈的負擔。
然而這一次，那聲“嗯”並未如期而至。
黑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曾經明艷照人、足以顛倒油麻地的輪廓，如今只剩下被歲月和執拗反覆打磨出的冷硬線條，她嘴角扯開一個弧度，一個似笑非笑、淬滿了冰渣的譏誚： “出去？你放得落心你只金絲雀？唔怕你唔在這度，她搞七撚三，食碗面反碗底？不如叫她搬入來啦！” 她字字淬毒：“一來，我們夫妻’一場，我幫你睇實她，費事你頭上綠帽疊綠帽，我呢個和聯勝坐館‘正頭夫人’的面都唔地方擺！二來，多個人服侍你，我多謝她都來唔切，點會刁難她吖？” 那聲調拖得又長又冷。
陸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自信佛吃齋以來，黑茵這種帶著赤裸裸惡意的主動挑釁，已消停很久，這突如其來的故態覆萌，瞬間拉響了他心頭的警鈴： “黑茵，你聽真，我講最後一次，你同她，井水唔犯河水。她唔會踏足九龍塘半步，擾你半分清凈；你呢，亦唔好去美佳道搞風搞雨。” 他微微瞇起眼，眼底寒光一閃，那是真正見過血、主宰過生死的狠戾 ：“如果你唔信邪，在背後搞啲咩小動作給我知……”
黑茵嘴角冰冷的弧度加深，她甚至微微傾身向前，目光死死釘在陸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審視與挑釁： “點樣啊，陸生？你想點樣對付我啊？” 她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是令人齒冷的輕蔑：“陸生，你家那個妹陸忘華，為人系貪婪刻薄、勢利狠毒沒錯！但有一樣她比你叻——她睇人比你準，沒你這樣眼瞎！”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念珠被撚得飛快，幾乎要擦出火星。
陸豐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黑茵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撕裂凝滯的空氣： “陸生！我真系好好奇啊，好奇你那位夏小姐，那位大明星，讀書女啊，斯斯文文，十指不沾陽春水嘅！她聞唔聞到你身上那味啊？唔系古龍水啊，系硝煙味！系血腥味！系死人堆裏浸出來嘅陰魂味啊！”
她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嫌惡：“我黑茵，系，系沒讀過幾多書，系油麻地出來的粗鄙江湖女！但系連我都頂唔順你身上呢種洗唔脫、浸入骨的臭味！你話給我知，夏小姐圖你咩啊？圖到一個人可以唔咗嗅覺，唔咗知覺啊？”
她拖長了尾音像刮骨的鋼刀，在他身上一寸寸刮過：“為錢？夏小姐唔缺錢；為人？大把後生靚仔、家世清白的男人排住隊等她揀！她為咩可以這樣忍得？連你在張床上，好似頭唔識性的蠻牛樣，凈系識得死沖爛撞，她都頂得順？嘖！”
她笑得極冷：“現在的後生女，搏命搏到這樣盡？莫唔系…你系她仇人，她系專登來搞死你，先至咩都啃得落口啊！”
刻薄！不齒！惡毒！直捅男人最敏感、最不容觸碰的尊嚴死穴！這是譚茵年輕時最慣用、也最能瞬間點燃陸豐這座活火山的武器，百試百靈，總能換來一場天崩地裂的爭吵，或是一記震碎門框的摔門巨響。
陸豐的身體在譚茵臉上浮現那熟悉的、充滿攻擊性的神情時便已繃緊如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攻擊路徑，他以為自己胸腔裏那團混合著暴戾與被羞辱的怒火會如火山般噴發，眼神會瞬間凝聚出噬人的兇光，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怒吼出聲，或是直接抓起手邊那個價值不菲的花瓶，狠狠砸碎在地板上……然而，沒有，在她這字字淬毒、句句誅心的話語風暴裏——他的神思竟奇異地飄走了，眼前閃過夏星灼的臉。
在山頂餐廳，穿著一身湖藍色長裙的她，嫵媚像浸過威士忌的櫻桃，她托著腮，星子般的眼眸盈盈望住他；她坐在車蓋上，帶著嗔怒的咬住他的虎口，杏眼圓睜眉頭酸得擰成一團！
陸豐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瞬間融化了臉上緊繃的線條，帶來一種近乎平和的松弛：“她唔嫌，” 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譚茵尖利尾音的餘波，那語氣裏，帶著一種譚茵從未聽過、也絕不敢相信會出現在他口中的、近乎溫柔的篤定：“她話，真正矜貴嘅，唔系男人識背十四行詩，而系他肯為你做盡十四行詩裏面講的事情，呢個世界至靚嘅……系槍疤上開出來嘅玫瑰，這種種浪漫，靚過紙上畫的玫瑰。”
陸豐的目光重新落回譚茵臉上。那眼神裏，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沒有積年的怨恨，甚至沒有多少溫度，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疏離，和一種……釋然： “既然你這樣嫌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長，“我以後，就唔再返來，令你難頂了，我應承過你老竇，照顧你一世，‘陸夫人’呢個名，留給你，它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保你唔受人欺辱。”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生意：“就系這樣多。”
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華麗、冰冷、囚禁了彼此二十年的牢籠，目光掃過黑茵那張極致冰冷，極致慘白的臉： “其他嘅……” 陸豐轉過身，背影挺拔決絕，不帶絲毫留戀 ：“各自安好。”
“哢嗒。”實木門在譚茵失焦的視線裏緩緩合攏，佛堂的長明燈火苗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浪漫……浪漫……”黑茵神經質地低聲重覆著，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她的手死死攥著那串紫檀念珠，堅硬的珠子被她瘋狂地、一點點碾進掌心的皮肉，深陷下去。終於，一滴粘稠的暗紅血珠，沿著深紫色的珠串紋路，緩緩滲出....
她像一尊泥塑，直挺挺地僵立在原地，冰冷堅硬的念珠，深深嵌進溫熱的血肉裏。
九龍塘老宅那扇沈重的黑鐵雕花大門，在陸豐身後發出“哐當”一聲徹底關閉，將浸透檀香的死寂與二十年的貌合神離、互相折磨的冰冷婚姻，封存在了身後。
陸豐站在階前，仰起頭，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中，仿佛已有一個世紀那麽久的濁氣。
每一次他踏入這扇門，都像被投入一個無形的、充滿嫌惡與怨念的深海，每一次都讓他窒息，那是一種比槍林彈雨、比爾虞我詐更令人疲憊的消耗，二十年，太長了，長到連互相怨恨都成了一種疲憊的習慣，他曾經以為這是責任，是枷鎖，是必須背負的十字架，如今，這漫長的枷鎖，終於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卻足夠幹脆的句點 ，他和她，都解脫了。
一輛黑色的平治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車窗降下，露出白狼那張冷靜的臉： “大佬，船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起錨。”
陸豐拉開車門，坐入後座，車身無聲啟動，匯入港島璀璨而冷漠的車流，車尾燈劃破鹹腥的夜，向著未知的黑暗海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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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的門虛掩著，果不其然，黑茵在裏頭，她背對著他，跪在褪色的蒲團上，一襲素衣裹著她筆直的脊背，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執拗，手指間，一串油潤的紫檀念珠正被一顆、一顆、極其緩慢地撚過。
嗒…嗒…嗒…每一聲輕響，在這死寂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空間裏，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鑿在陸豐的神經上。
他無聲地退到客廳，坐下，他在等，等黑茵拜完那尊泥塑木雕的佛。
幾個鐘頭後，他就要帶著心腹灰狼，登上那艘偽裝成破舊漁船的“順風號”出海，去同那幫西伯利亞來的北極熊做一筆關乎他後半生、乃至性命的買賣，每一次遠行，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是他的宿命，是“地下軍火王”在刀尖舔血的日常，像過去無數次一樣，他來跟她——他法律的“妻子”——黑茵，打聲招呼。
佛堂內， 嗒…那撚珠聲，在聽到腳步聲聲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間隔似乎比之前拉長了一分，黑茵仰望著紫檀佛龕裏低眉垂目的觀音，長明燈幽微的火苗在她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上跳躍，映出幾縷刺目的銀絲冷光，她眼神定定地鎖在那張慈悲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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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豐擡眼，開口，聲音是二十年如一日的例行公事，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我要出去幾日。” 他等著，等著她喉嚨裏滾出那聲習慣性的、同樣冰冷的“嗯”，之後，他便可以轉身離去，二十年了，他們之間，連多一個字都是奢侈的負擔。
然而這一次，那聲“嗯”並未如期而至。
黑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曾經明艷照人、足以顛倒油麻地的輪廓，如今只剩下被歲月和執拗反覆打磨出的冷硬線條，她嘴角扯開一個弧度，一個似笑非笑、淬滿了冰渣的譏誚： “出去？你放得落心你只金絲雀？唔怕你唔在這度，她搞七撚三，食碗面反碗底？不如叫她搬入來啦！” 她字字淬毒：“一來，我們夫妻’一場，我幫你睇實她，費事你頭上綠帽疊綠帽，我呢個和聯勝坐館‘正頭夫人’的面都唔地方擺！二來，多個人服侍你，我多謝她都來唔切，點會刁難她吖？” 那聲調拖得又長又冷。
陸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自信佛吃齋以來，黑茵這種帶著赤裸裸惡意的主動挑釁，已消停很久，這突如其來的故態覆萌，瞬間拉響了他心頭的警鈴： “黑茵，你聽真，我講最後一次，你同她，井水唔犯河水。她唔會踏足九龍塘半步，擾你半分清凈；你呢，亦唔好去美佳道搞風搞雨。” 他微微瞇起眼，眼底寒光一閃，那是真正見過血、主宰過生死的狠戾 ：“如果你唔信邪，在背後搞啲咩小動作給我知……”
黑茵嘴角冰冷的弧度加深，她甚至微微傾身向前，目光死死釘在陸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審視與挑釁： “點樣啊，陸生？你想點樣對付我啊？” 她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是令人齒冷的輕蔑：“陸生，你家那個妹陸忘華，為人系貪婪刻薄、勢利狠毒沒錯！但有一樣她比你叻——她睇人比你準，沒你這樣眼瞎！”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念珠被撚得飛快，幾乎要擦出火星。
陸豐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黑茵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撕裂凝滯的空氣： “陸生！我真系好好奇啊，好奇你那位夏小姐，那位大明星，讀書女啊，斯斯文文，十指不沾陽春水嘅！她聞唔聞到你身上那味啊？唔系古龍水啊，系硝煙味！系血腥味！系死人堆裏浸出來嘅陰魂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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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長了尾音像刮骨的鋼刀，在他身上一寸寸刮過：“為錢？夏小姐唔缺錢；為人？大把後生靚仔、家世清白的男人排住隊等她揀！她為咩可以這樣忍得？連你在張床上，好似頭唔識性的蠻牛樣，凈系識得死沖爛撞，她都頂得順？嘖！”
她笑得極冷：“現在的後生女，搏命搏到這樣盡？莫唔系…你系她仇人，她系專登來搞死你，先至咩都啃得落口啊！”
刻薄！不齒！惡毒！直捅男人最敏感、最不容觸碰的尊嚴死穴！這是譚茵年輕時最慣用、也最能瞬間點燃陸豐這座活火山的武器，百試百靈，總能換來一場天崩地裂的爭吵，或是一記震碎門框的摔門巨響。
陸豐的身體在譚茵臉上浮現那熟悉的、充滿攻擊性的神情時便已繃緊如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攻擊路徑，他以為自己胸腔裏那團混合著暴戾與被羞辱的怒火會如火山般噴發，眼神會瞬間凝聚出噬人的兇光，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怒吼出聲，或是直接抓起手邊那個價值不菲的花瓶，狠狠砸碎在地板上……然而，沒有，在她這字字淬毒、句句誅心的話語風暴裏——他的神思竟奇異地飄走了，眼前閃過夏星灼的臉。
在山頂餐廳，穿著一身湖藍色長裙的她，嫵媚像浸過威士忌的櫻桃，她托著腮，星子般的眼眸盈盈望住他；她坐在車蓋上，帶著嗔怒的咬住他的虎口，杏眼圓睜眉頭酸得擰成一團！
陸豐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瞬間融化了臉上緊繃的線條，帶來一種近乎平和的松弛：“她唔嫌，” 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譚茵尖利尾音的餘波，那語氣裏，帶著一種譚茵從未聽過、也絕不敢相信會出現在他口中的、近乎溫柔的篤定：“她話，真正矜貴嘅，唔系男人識背十四行詩，而系他肯為你做盡十四行詩裏面講的事情，呢個世界至靚嘅……系槍疤上開出來嘅玫瑰，這種種浪漫，靚過紙上畫的玫瑰。”
陸豐的目光重新落回譚茵臉上。那眼神裏，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沒有積年的怨恨，甚至沒有多少溫度，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疏離，和一種……釋然： “既然你這樣嫌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長，“我以後，就唔再返來，令你難頂了，我應承過你老竇，照顧你一世，‘陸夫人’呢個名，留給你，它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保你唔受人欺辱。”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生意：“就系這樣多。”
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華麗、冰冷、囚禁了彼此二十年的牢籠，目光掃過黑茵那張極致冰冷，極致慘白的臉： “其他嘅……” 陸豐轉過身，背影挺拔決絕，不帶絲毫留戀 ：“各自安好。”
“哢嗒。”實木門在譚茵失焦的視線裏緩緩合攏，佛堂的長明燈火苗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浪漫……浪漫……”黑茵神經質地低聲重覆著，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她的手死死攥著那串紫檀念珠，堅硬的珠子被她瘋狂地、一點點碾進掌心的皮肉，深陷下去。終於，一滴粘稠的暗紅血珠，沿著深紫色的珠串紋路，緩緩滲出....
她像一尊泥塑，直挺挺地僵立在原地，冰冷堅硬的念珠，深深嵌進溫熱的血肉裏。
九龍塘老宅那扇沈重的黑鐵雕花大門，在陸豐身後發出“哐當”一聲徹底關閉，將浸透檀香的死寂與二十年的貌合神離、互相折磨的冰冷婚姻，封存在了身後。
陸豐站在階前，仰起頭，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中，仿佛已有一個世紀那麽久的濁氣。
每一次他踏入這扇門，都像被投入一個無形的、充滿嫌惡與怨念的深海，每一次都讓他窒息，那是一種比槍林彈雨、比爾虞我詐更令人疲憊的消耗，二十年，太長了，長到連互相怨恨都成了一種疲憊的習慣，他曾經以為這是責任，是枷鎖，是必須背負的十字架，如今，這漫長的枷鎖，終於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卻足夠幹脆的句點 ，他和她，都解脫了。
一輛黑色的平治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車窗降下，露出白狼那張冷靜的臉： “大佬，船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起錨。”
陸豐拉開車門，坐入後座，車身無聲啟動，匯入港島璀璨而冷漠的車流，車尾燈劃破鹹腥的夜，向著未知的黑暗海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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