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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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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銀元



靈堂的檀香濃得化不開,煙霧繚繞中,烏沈沈的靈牌上,“恩師金玉棠”幾個金字,冷冷地映著燭光,小蝶雙膝砸在冷硬的水磨石地上,一聲悶響,砸碎了她強撐了一路 ,從遙遠異國帶回來的最後一絲氣力。

養母金玉棠的黑白遺像懸在墻上。鏡框裏,那張臉依舊端肅,嘴唇抿著,眼神銳利,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口糾正她的身段。

可那嘴唇再也不會動了,她回來得太遲,連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阿媽……” 一聲破碎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異國的塵埃,視線瞬間模糊。

葬禮簡單得近乎冷清,靈堂設在金玉棠守了一生的春和班後臺,沒有排場,沒有喧囂。只有寥寥幾位粵劇行當裏的老人,帶著一身洗不掉的歲月和油彩味,沈默地來,又沈默地去。

香爐裏線香燃著,青煙細瘦,裊裊上升,最終被老舊風扇攪起的微弱氣流打散,空氣裏混雜著香燭紙錢和舊屋潮濕的氣味,沈沈地壓著。

小蝶一身素黑,像尊失了魂的瓷偶,麻木地回禮,點頭,阿明師兄裏外張羅,疲憊沈默,最後一位致哀的老叔父,佝僂著背,拍了拍小蝶的手臂,蒼老的嗓音沙啞:“阿棠有福,有你呢個乖女送終。”

這句話像根冰冷的針,猝然紮進小蝶心窩最軟處,那強撐了一路的麻木外殼驟然碎裂,她身體晃了一下,幾乎向後栽倒。

一直留意她的阿明,一個箭步上前,鐵鉗般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小蝶的手指死死摳住阿明的衣袖,指節繃得青白。她劇烈地顫抖著,頭深深埋下去,單薄黑衣下,瘦削的肩膀無聲地聳動,這無聲的悲慟,遠比嚎哭更沈重——她終究沒能讓棠姨享到半點她允諾過的“福”,這“送終”,成了她心底最深、最無地自容的虧欠。

靈堂徹底空了,死寂彌漫。

“師妹……”身後傳來低啞的聲音。大師兄阿炳明眼泡紅腫,僂著背,他手裏捧著一把黃銅鑰匙,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師傅……清醒那幾日,日日攥著它……說阿蝶返鄉,交給她。”

掌心觸到鑰匙的冰涼,小蝶的手猛地一緊。

她走進了那間充滿養母生活印記的小屋。目光疲憊地掃過:陳舊的家具,邊角磨得圓潤發亮;玻璃櫃裏,幾只殘缺卻擦拭得鋥亮的戲曲頭冠;墻上,一幅放大的舊劇照——照片裏的金玉棠風華正茂,眼波流轉,水袖飛揚。劇照下方,一張小小的神龕,供著幾尊小小的、面目模糊的牌位。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墻角那個不起眼的舊樟木箱上,箱子暗沈沈的,銅搭扣和包角銹蝕發綠,透著一股被漫長時光浸透的沈靜。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墻角那個不起眼的舊樟木箱上,箱子暗沈沈的,銅制的搭扣和包角早已銹蝕發綠,透著一股被漫長時光遺忘的沈靜氣息。

指尖觸到冰涼的銅扣,記憶猛地閃回——暴雨天,阿媽不顧腿疼,猛地撲過去抱住這個木箱,整個人摔倒在地,暈厥過去……

小蝶用鑰匙打開了鎖,箱蓋沈重,推開時發出滯澀的“吱呀”聲,揚起一小片塵埃,箱子裏疊放著:褪色的抗日義演海報、一把染血的扇子、一件帶著彈孔的舊戲服、泛黃的劇照……壓在戲服最上面的,是一個用深藍色土布仔細包裹的方形物件。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小心解開布包,裏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磨損厲害的暗紅人造革,邊角露出灰黃的紙板,沒有任何字跡。她深吸一口氣,帶著近乎虔誠的莊重,輕輕翻開。

扉頁上,一行藍黑墨水的繁體字,墨跡深深嵌入泛黃的紙頁,筆力遒勁:

“水袖長,故園心,此身盡付南音----嶺南魂· 金玉棠

小蝶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粗糙的紙面摩擦著指尖,一股強烈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她定了定神,翻開了下一頁。娟秀而略顯急促的鋼筆字跡,撲面而來,瞬間將她拽入時光的漩渦:

銀幕上打出字幕:

民國.冬

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地響,七歲的阿棠看著娘咳出的血,濺在破棉絮上,紅得刺眼,爹蹲在門檻外的黑影裏,抱著頭,悶了好久擠出幾個字:“……怡紅院肯出三塊銀元。”

娘沒哭,枯瘦的手死命地攥著阿棠的手腕,指甲嵌進肉裏,她的眼睛死死瞪著屋頂漏進來那線慘白的光,亮得駭人。

三塊銀元……阿棠不懂怡紅院是什麽,但那娘攥得她透不過氣。

娘身子涼透了,爹攥著阿棠的腕子就往胭脂巷扯,廋伶伶的丫頭突然發了狠,整個人撲向道旁的老榕樹,手死死摳進樹皮裏,指甲蓋劈開了,血混著樹漿淌,就是不松手。

“這個細路女眼中有火,唔該燒在脂粉堆裏。”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先生,日光映著他清臒的側臉,他看著阿棠,眼神像深秋的潭水,他解下腰間一個幹癟的舊錢袋,倒出幾塊銀錢,叮當幾聲落在男人的腳邊,聲音很輕。

“這孩子,我帶走了。”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男人只顧著撿錢,先生脫下他那件半舊的夾棉袍子,裹住阿棠凍僵的身子,他牽起她的手,很大,有繭子,卻很暖,她就這樣被他牽著,走進珠江邊濕冷的夜裏,走向濃霧中那一片燈火通明的紅船——“春和班”。

船板上,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姑娘,梳著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好奇地蹲下來看她:“先生,呢個細妹邊度來?” 姑娘臉蛋白凈,眉眼彎彎,她身後站著一個黑臉膛、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

“她叫阿棠,阿棠,這是林月茹,林班主。” 先生——秦硯秋溫和地介紹。

“哇,你只手凍到冰咁!” 林月茹一把抓住阿棠凍得發紫的小手,不由分說地從自己頸上解下一條紅艷艷的羊毛圍巾,那紅,像炭火,是阿棠記憶裏最暖的顏色,月茹仔仔細細地把圍巾裹住阿棠凍僵的脖頸和小腦袋,一股淡淡的、雪花膏似的香氣包裹了她。

紅船,成了阿棠搖搖晃晃的新家,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鏗鏘的鑼鼓,成了她安身立命的“命”。

班主林滿堂,是師父,更是所有學徒眼中的“活閻王”。他臉膛黑,嗓門更大,吼起來能震得船板嗡嗡響:“阿棠!腰!腰塌咗落去做什?沒骨咩?!

”“月茹!眼神!死魚眼點勾得住臺下幾千雙眼?!食塞米啊?

”“振邦!粵劇九腔十八調,要似西關趟櫳門——開合自有骨氣!軟趴趴,唱什戲!” 他手裏的竹鞭子毫不留情,抽在腿上、背上,火辣辣地瞬間鼓起紫檁子。

汗水混著眼淚流進嘴,又鹹又澀,撐不住要倒時,總有一柄素面竹骨折扇,帶著不疾不徐的風,穩穩托在阿棠快脫力的手腕下,不用回頭,是硯秋先生。那一點竹骨的支撐,像寒夜裏的燈火,讓她咬牙挺直腰,凝住神。

同阿棠一起熬這“打戲”日子的,是班主的女兒月茹師姐,還有大師兄陳振邦。

師姐的性子隨了班主,潑辣爽利,挨了鞭子也咬著唇不吭聲, 回頭卻偷偷把省下的麥芽糖塞給阿棠和振邦,振邦師兄高大英挺,是班裏的臺柱子,嗓子清亮透遠,練功最是刻苦,常把琢磨出的唱腔、身法竅門悄悄告訴阿棠。

硯秋先生教唱詞,教戲文裏的悲歡。他像戲文裏走出的公子,幹凈溫潤,和這鬧哄哄、汗津津的紅船不同: “粵劇的魂,不在行頭鑼鼓,在腔裏,在骨子裏的氣。”他聲音平和有力,像陳年檀木。他閉眼,輕唱一段,旋律古樸蒼涼:

「雲山珠水胭脂雪,半是塵沙半是月

幕開幕落人如戲,悲歡不過冷熱血……」

尾音將落未落之際,他枯瘦的食指忽向虛空一點:“睇見沒?水袖甩出去,要似劈開濁世的一道驚雷——隨即手腕一沈,掌心緩緩收回 :“收返來……要似吞盡山河嘅一片靜海。”  那氣勢讓圍觀的學徒們瞬間屏住了呼吸,連林班主都停下了踱步。

夜裏阿棠的胳膊疼得睡不著,悄悄爬出艙,甲板月色如霜,船頭立著清瘦背影,是硯秋先生,他望著黑黢黢的江岸,低聲吟哦:“良辰美景奈何天……個‘奈’字,舌尖輕輕一頂,唔系怨懟,系嘆息,嘆光陰如流水,抓唔住啊……”

阿棠不由自主跟著念,心口又緊又酸,薄薄的艙板後面,常常傳來先生壓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刮著她的心。

“睡唔著?” 他沒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

“嗯……胳膊痛。” 阿棠窘迫地小聲應。

他轉身走近,月光下臉很柔和,示意她坐下。他從懷裏掏出個小青瓷瓶,倒點藥油在手心搓熱:“伸手。”微涼的手指帶著溫熱藥油,力道適中地揉按她腫脹的胳膊,動作不算熟練,但卻讓疼痛奇異地緩解了大半,一股說不清的暖流猛地沖上眼眶。

“唱戲系條苦路,”他低聲說,“筋骨苦,世情更苦,驚不驚?”

阿棠用力搖頭,聲音哽住:“唔驚!有先生在,有戲唱,我就唔驚!

日子在汗水、鞭痕.咿呀的調門和偶爾一絲麥芽糖的甜味裏淌過.

轉眼間,她和月茹都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

一個月夜,阿棠在船尾甲板練功,水袖翻飛如流雲,身段柔韌似柳枝,低低吟唱著《紫釵記》:“...雲山萬疊,愁懷怎洩?夢裏關河,寸心空切...” (一個漂亮的旋身接臥魚,穩穩定住,氣息微喘)。

一旁觀看的振邦和月茹用力鼓掌,月茹笑著打趣:“阿棠,你的身段同腔口,越來越有架勢,似足當年的……雪梅芳啦!”

“似?” 阿棠揚眉,水袖一甩,聲音清越,“我要做就做獨一無二的第一!唔似邊個!紅船的戲,要唱到要唱到天腳底,唱到南洋去 。 ”

廣州太平戲院

春和班賀商會會長大壽,壓軸是月茹師姐的《百花公主》,開鑼前一個時辰,後臺亂了,月茹突發高燒,面紅唇白,嘔到直不起身。

林班主的臉瞬間黑透。

師叔伯個個搖頭擺手,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百花公主》!花旦重頭戲,大段長綢舞!沒深厚功底頂不住!

催場的鑼鼓點一陣緊過一陣,前臺司儀的聲音隱約傳來,絕望籠罩。

“我來!” 一把細細的、卻異常清晰嘅聲音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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