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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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
文化交流沙龍夜
今晚的“文化交流”重頭戲，是伯爵夫人——來自東方的沈小蝶。
沈小蝶立在廳堂中央那方小小的波斯地毯上，她一身煙青緞，月光綾般裹住玲瓏身骨，領口盤扣鎖一抹雪頸，在慘白的光線下像一件被過分擦拭、薄得釉光的瓷瓶，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她身上，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的手臂、腰肢、裙擺，讓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在玻璃罩中完成，她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指尖下意識地互相捏了捏，冰涼---倒不是怯場，粵劇的功底在骨血裏，只是今宵唱這曲《茉莉花》盼將中國那份溫潤芬芳，透過自己的嗓音滲入這片充滿審視意味的的眼眸裏。
她開口，純凈清越的嗓音流淌出來，在滿室低沈的英倫腔調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 。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最後一個悠長的尾音落下。
“Bravo！” “Charming!” “Exquisite!”
掌聲如約而至——精準，熱烈、禮貌。
查理斯適時地起身，帶著主人兼丈夫的驕傲笑容，緩步走向舞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輕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輕輕攬住小蝶的腰，將她帶了下來。
“查理斯伯爵，您尊夫人今晚的表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這種東方的曲調，充滿了……原始的韻味，簡單卻動人，和我們宏偉的交響樂比起來，別有一番…野趣！ ”音樂評論家西蒙·雷諾茲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恭維 。
另一位穿著吸煙裝的女士接口：“是呀，伯爵夫人，您讓我們領略了東方藝術的獨特魅力，雖然…與我們歐洲幾個世紀的音樂傳統相比，顯得有些…稚拙，但這種純粹性，有時反而很珍貴呢。”
“伯爵夫人的嗓音…真是頂頂特別，像…像一只精巧的瓷鈴鐺，是不是？”一位戴著珍珠項鏈的貴婦說用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優雅地比劃了一個小巧的形狀。
小蝶看著貴婦的手勢，耳蝸深處忽地炸開一聲裂帛般的高腔——那是棠姨用戒尺敲著她的後背吼出的教導：“咪當自己系畫眉仔！金絲籠裏唱得再靚，人們聽地都系籠聲，唔系你嘅聲！”
“親愛的朋友們，感謝你們的讚美。”查理斯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世襲貴族特有的從容，“藝術的價值，有時恰恰在於它的‘異域風情’，不是嗎？”他微微側頭，指尖拂過小蝶的頰邊 ，而我的塞拉菲娜 ——就是東方美學最生動的註解。 ”
沈小蝶擡首，瓷白的臉頰浮出笑容，這笑容是從艾什頓老夫人禮儀手冊的銅版畫裏拓下的，經過老夫人千百次的修剪，嘴角的弧線恰好盛住一盞矜持的優雅：“謝謝。”
小蝶坐在查理斯的身邊，聽著他們談論著皇家音樂學院的新晉資助項目 ，查理斯手指習慣性地、帶著點不經意的力道，捏著沈小蝶擱在腿上的、冰涼的手背指尖，小蝶深吸一口氣——側過臉，揚起一個柔婉、帶著點恰到好處歉意的笑容，溫軟又清晰的嗓子，輕輕插入了男人們的談話間隙：“查理…”
周遭的談話頓時停了下來，查理斯深邃的目光轉過來，帶著詢問。
“廳裏的暖氣太足了，我想去露臺透一下氣，好嗎？”
查理斯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小蝶的眼裏氤氳著一層被熱氣熏蒸般的薄薄水汽，他捏著她指尖的手，力道微微松了松，溫和的說：“當然好，Darling，外面涼，快去快回。” 他甚至還體貼地補了一句，“需要我讓人給你送杯水出去？”
“不用麻煩啦，我自己去拿就好，謝謝查理。” 沈小蝶立刻搖頭，她微笑著將自己的指尖輕柔地從他掌中抽離出來，她站起身，儀態優雅，對周遭幾位男士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才轉身離去。
露臺清涼的氣息裹挾著夜來香的馥郁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廳內的窒悶，小蝶正走向露臺那片大型盆栽掩映出的幽靜角落，身後突然傳來一句：“Excuse me…”
小蝶回頭，眼前是一位穿著西式裙裝的女子，她烏發松松挽起，面容清秀，帶著東方人特有的溫婉知性 ：“Are you from China” 這句詢問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I am from taiwan,China。”對方隨即也用同樣標準的倫敦腔回應。
“I am from Hong Kong,China 。”小蝶說完這句空氣有瞬間的凝滯，一絲微妙的尷尬彌漫開來，對面的女孩先笑了：“我知道，我們都是中國人。”這句話切換成了中文，小蝶也笑了，緊繃的肩線不易察覺地松弛下來 。
“我叫蘇秀嵐，以前在臺灣教國畫，我丈夫霍德華，在倫敦政經學院任教。”她的國語帶著明顯的臺灣腔調。
“我叫沈小蝶，以前唱粵劇的，我丈夫查理斯。”小蝶軟糯的港腔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粵劇？哇！帝女花！對不對？我有聽過錄音帶耶，超好聽的！”蘇秀嵐興奮地壓低了聲音，眼睛閃閃發亮，“你唱花旦還是生角？那種唱腔，真的超有味道的！”
“系啊系啊！我唱花旦嘅！”小蝶指尖不自覺撚出蘭花手勢，鬢邊碎發隨激動輕顫 ：“你也知道帝女花？真系好難得！”
兩人不約而同地縮進盆栽掩映出的幽靜角落，像兩只尋到同伴的驚鳥，用母語興奮地低語，分享著對帝女花長平公主命運的唏噓，聊起遙遠家鄉的點滴，聲音裏是久違的輕松。
我最喜歡畫那個……” 蘇秀嵐正說到興頭上，談到她心愛的國畫時，眼裏滿是光彩，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比劃著，仿佛空氣中正鋪開一幅無形的畫卷，“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的瞬間，那種氣韻流動的生命感........
“Darling，” 醇厚低沈的英倫嗓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她們的談話，查理斯伯爵不知何時已悄然而至，臂彎自然而然地再次環上小蝶的腰肢，將她輕柔地離了蘇秀嵐身邊半步，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穿著剪裁精良、氣質儒雅的中年英國男人攬住了蘇秀嵐的肩膀。
“塞拉菲娜 ，在這樣的場合，請盡量說英文好嗎？畢竟，這裏沒有人聽得懂中文 ，這是基本的禮儀。”查理斯聲音溫和，如同在講一個不言而喻的道理。
“請原諒，伯爵閣下，”霍華德教授向查理斯致歉：” 我太太總忘了這是倫敦，不是她臺南鄉下的書院，秀嵐，在這樣的場合，使用通用語言是對主人和其他賓客的尊重，” 他的語氣猶如在課堂上訓導學生：：“下次，你要記住。”。
蘇秀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為一個極其微小、極其順從的點頭動作。
小蝶張口：“是我的緣故....”
“親愛的，我們該去給約翰遜先生還打個招呼了，他剛才還問起你。 ”查理斯輕的一頷首，極其自然地，不容抗拒地將小蝶帶離了露臺。
“查理斯，老朋友，你太太簡直像青花瓷活過來。”
“這麽完美的線條只有東方基因能夠孕育。”
“夫人這雙鳳眼，讓我想起大英博物館那尊唐三彩仕女。”
“這東方之美，貴在溫順神秘。”
滿堂笑聲紮進耳膜。
車上查理斯對小蝶說：“親愛的，你今天的歌聲如此令人陶醉，讓大家都為之傾倒，我一直認為你的嗓音是最獨特的，我相信你在格麗特·弗萊徹夫人的悉心指導下，假以時日…” 他微微停頓，仿佛已看到那輝煌的場景：“你一定能在斯卡拉歌劇院那金碧輝煌的穹頂之下，綻放真正的歌喉，讓整個世界為你傾倒。”
小蝶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想起那災難的歌劇課，弗萊徹夫人的手指在琴蓋上敲擊：““夫人，忘掉你喉嚨裏所有那些奇怪的小鳥叫聲，歌劇，是力量的源泉，是胸腔的共鳴，是橫膈膜的支撐！把你的氣息，沈下去！沈到地板下面去！”她猛地一拍阮蝶衣的後背，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趔趄，“不是這裏！是這裏！”她又重重地按在小蝶的腹部下方。
阮蝶衣努力回憶著粵劇裏“丹田氣”的運用，試圖找到那種“沈下去”的感覺。她吸氣，按照要求，試圖將氣息壓入腹腔深處，然後對著鋼琴上那個標註著中央C的音符，發出一個長長的“啊——”
聲音一出口，弗萊徹夫人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她幾乎是粗暴地擡手制止：“停！停！上帝！這叫什麽？像被掐住脖子的貓！又細又尖，毫無根基！完全錯誤！別鎖死你的喉嚨鎖，放松！放松你的喉部！像打哈欠一樣！再來！”
小蝶的喉嚨一陣發緊，粵劇唱腔講究“字正腔圓”，吐字清晰如珠落玉盤，發聲位置靠前，追求的是穿透雲霄的亮麗和婉轉曲折的韻味，而歌劇要求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通道——一種深沈的、洪鐘般的、需要將整個軀幹作為共鳴箱的力量，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像一頭被強行塞進狹窄鐵籠的猛獸，在喉嚨裏痛苦地沖撞、變形。
更痛苦的是，弗萊徹夫人丟給她厚厚一沓意大利語詠嘆調的樂譜，那些陌生的、卷舌音繁覆的單詞，像密密麻麻的荊棘叢林。
“Le nozze di Figaro… Cosi fan tutte…” 弗萊徹夫人用她那精準卻毫無感情的德語腔調念著劇名和歌詞，“發音！元音要飽滿！輔音要清晰！‘r’要卷舌！不是含糊的‘l’！再來！‘Figaro!’”
小蝶舌尖打結，一個簡單的名字“費加羅”(Figaro)，她反覆練習，發出的音卻總在“菲加洛”和“費拉羅”之間徘徊，帶著無法掩飾的粵語腔調，弗萊徹夫人冰冷的鏡片後，失望和鄙夷毫不掩飾：“語言是音樂的基石！連聲音都發不準，如何傳遞情感？簡直是……對藝術的褻瀆！”她猛地合上樂譜，“今天就到這裏！回去把元音表給我念一百遍！”
“查理，我的唱腔和歌劇是截然不同的......”
“我知道，親愛的，這很難，但是你當初學粵劇的時候一定也很難，”查理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不過再難，為了能站在那個萬眾矚目、更廣闊的舞臺上綻放光彩，也得用盡全力是不是？”他微微傾身，氣息溫熱地拂過她的耳畔，話語裏編織著誘人的圖景：“我記得你們中國有句名言---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的天使，你相信你一定是那個最有心的人，你有這份天賦，而我，會為你鋪平每一條路。”
小蝶張了張嘴， 最終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喉間滾動，只餘一片無聲的沈寂。
“哇！有沒有搞錯！呢個查理以前實是廟街賣燒餅的吧 ，餅畫咁大張，又咁圓轆轆，鋪滿金芝麻，嘩，夠我們蝶女食足三生三世都食唔完曬！”
突然間，戲院角落爆出一把好鬼馬嘅細聲吐槽，在靜到飛蚊都聽得到的戲院裏面，呢句話鉆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裏，頓時，“噗呲，哈哈哈！”成個戲院爆出忍唔住的哄堂大笑。
就在這突如起來嘅，充滿煙火氣的爆笑同吐槽聲中，查理那張原本貴族範十足，側臉線條完美到令每一個後生女心跳加速的面孔，突然間就---有點“唔香”啦
此時銀幕上，銀匙尖端斜指著一只執杯的左手小指，老艾什頓夫人優雅冰冷的聲音：“親愛的，小指要收斂些，淑女的儀態在於克制，還有你的英語發音...... 下周起每日早餐後，跟留聲機練習維多利亞加冕演說，一字一音的糾。 ”
歌唱室。弗萊徹夫人猛地擡手，眉頭緊鎖，厲聲道：“Stop！你喉嚨裏塞著棉花嗎？你的聲音薄得像蟬翼！
小蝶瞳孔中掠過粵劇戲臺斑斕的光，瞬間被鋼琴蓋落下的黑影切斷。
華麗的宴會廳，小蝶身著西式華服，臉上掛著精致微笑，舉杯。
查理斯在人群中穿梭，與議員握手，與銀行家低語，談笑風生。
小蝶站立在喧囂中。
暮色中的花園亭子，小蝶眼睛裏凝聚出了神采，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唱起《再世紅梅記》中的一段“自嘆”，聲音裏每一個婉轉的拖腔，每一個細微的氣口轉換，都那麽自然，那麽熨帖，仿佛是她身體與靈魂的一部分，她水袖揚起，虛攬夜風。
查理斯走了出來，他臉上沒有慍怒，只有一種混合著輕微困惑和不容置疑的平靜。
他手掌如山壓住她單薄的肩：“親愛的，弗萊徹夫人說，你的嗓音很獨特，但是前提你要忘記粵劇的發音，它太傷嗓了。”而且，”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個聲音把雲雀都驚飛了，這也不是演唱它們的地方，格格不入，你明白嗎？為了你的藝術前途，也為了……艾什頓家的體面，忘掉那些吧，你應該專心和弗萊徹夫人學習，你的聲音，應該獻給更偉大的作品。”
小蝶未唱完的唱詞凝固在唇邊。
查理斯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安撫的輕吻：“實在想唱，在我們臥室裏哼幾句消遣是可以的。” 隨即召喚管家：“把夫人的粵劇行頭收進地下室。那些頭面太重，會壓壞她的脖頸。” 他對小蝶微笑，“你是我的珍寶，親愛的。”
管家拖走紅木衣箱，珠翠頭面在箱縫閃爍。
小蝶的指尖懸在空中，仿佛還殘留著唱詞的餘韻，最終無聲落下。
深夜，一只蒼白的手在古董電話機的轉盤上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撥動同一個越洋號碼。
聽筒緊貼她的耳廓，裏面只有漫長、空洞、冰冷的忙音：“嘟....嘟....嘟.....”
臥室：查理斯饜足的聲音響起：“Wee to the heart of the world, my Jade Butterfly.”（關上窗，我親愛的夜鶯），歐式大床幔帳低垂，昂貴的西裝和絲綢旗袍散落在地毯上， 他慵懶地躺著：“親愛的，你顫抖時漏出的水磨腔，可比床上的呻吟更蝕骨……”
小蝶赤足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倫敦霧霭沈沈 ，冰冷而深不可測，
她手緩緩擡起，不是觸碰冰冷的窗玻璃，而是極其輕微地撫過自己的咽喉，指尖下的肌膚溫熱，能感到血脈的搏動。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查理斯的氣息貼上她的脊背，嘴唇蹭著她頸側的紅痕。他抓起她的手腕，輕搖，翡翠耳墜與銀鐲碰撞發出細碎輕響：“知道嗎？親愛的，這些原始、野性的小玩意兒在床上發出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情欲化的占有，緊貼她耳畔：“東方的韻味...最是撩動人心，總是讓我...血脈賁張...”
花園裏，園丁剪斷一根逸出鐵圈的樹枝——“哢嚓。”
陰雨綿綿，一個身材瘦削、面容嚴肅的中年人， 在管家的引領下走進了府邸，他是查理斯的私人醫生----道森。
鏡頭推近，道森用喉鏡檢查小蝶的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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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文化交流”重頭戲，是伯爵夫人——來自東方的沈小蝶。
沈小蝶立在廳堂中央那方小小的波斯地毯上，她一身煙青緞，月光綾般裹住玲瓏身骨，領口盤扣鎖一抹雪頸，在慘白的光線下像一件被過分擦拭、薄得釉光的瓷瓶，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她身上，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的手臂、腰肢、裙擺，讓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在玻璃罩中完成，她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指尖下意識地互相捏了捏，冰涼---倒不是怯場，粵劇的功底在骨血裏，只是今宵唱這曲《茉莉花》盼將中國那份溫潤芬芳，透過自己的嗓音滲入這片充滿審視意味的的眼眸裏。
她開口，純凈清越的嗓音流淌出來，在滿室低沈的英倫腔調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 。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最後一個悠長的尾音落下。
“Bravo！” “Charming!” “Exquisite!”
掌聲如約而至——精準，熱烈、禮貌。
查理斯適時地起身，帶著主人兼丈夫的驕傲笑容，緩步走向舞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輕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輕輕攬住小蝶的腰，將她帶了下來。
“查理斯伯爵，您尊夫人今晚的表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這種東方的曲調，充滿了……原始的韻味，簡單卻動人，和我們宏偉的交響樂比起來，別有一番…野趣！ ”音樂評論家西蒙·雷諾茲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恭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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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夫人的嗓音…真是頂頂特別，像…像一只精巧的瓷鈴鐺，是不是？”一位戴著珍珠項鏈的貴婦說用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優雅地比劃了一個小巧的形狀。
小蝶看著貴婦的手勢，耳蝸深處忽地炸開一聲裂帛般的高腔——那是棠姨用戒尺敲著她的後背吼出的教導：“咪當自己系畫眉仔！金絲籠裏唱得再靚，人們聽地都系籠聲，唔系你嘅聲！”
“親愛的朋友們，感謝你們的讚美。”查理斯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世襲貴族特有的從容，“藝術的價值，有時恰恰在於它的‘異域風情’，不是嗎？”他微微側頭，指尖拂過小蝶的頰邊 ，而我的塞拉菲娜 ——就是東方美學最生動的註解。 ”
沈小蝶擡首，瓷白的臉頰浮出笑容，這笑容是從艾什頓老夫人禮儀手冊的銅版畫裏拓下的，經過老夫人千百次的修剪，嘴角的弧線恰好盛住一盞矜持的優雅：“謝謝。”
小蝶坐在查理斯的身邊，聽著他們談論著皇家音樂學院的新晉資助項目 ，查理斯手指習慣性地、帶著點不經意的力道，捏著沈小蝶擱在腿上的、冰涼的手背指尖，小蝶深吸一口氣——側過臉，揚起一個柔婉、帶著點恰到好處歉意的笑容，溫軟又清晰的嗓子，輕輕插入了男人們的談話間隙：“查理…”
周遭的談話頓時停了下來，查理斯深邃的目光轉過來，帶著詢問。
“廳裏的暖氣太足了，我想去露臺透一下氣，好嗎？”
查理斯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小蝶的眼裏氤氳著一層被熱氣熏蒸般的薄薄水汽，他捏著她指尖的手，力道微微松了松，溫和的說：“當然好，Darling，外面涼，快去快回。” 他甚至還體貼地補了一句，“需要我讓人給你送杯水出去？”
“不用麻煩啦，我自己去拿就好，謝謝查理。” 沈小蝶立刻搖頭，她微笑著將自己的指尖輕柔地從他掌中抽離出來，她站起身，儀態優雅，對周遭幾位男士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才轉身離去。
露臺清涼的氣息裹挾著夜來香的馥郁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廳內的窒悶，小蝶正走向露臺那片大型盆栽掩映出的幽靜角落，身後突然傳來一句：“Excuse me…”
小蝶回頭，眼前是一位穿著西式裙裝的女子，她烏發松松挽起，面容清秀，帶著東方人特有的溫婉知性 ：“Are you from China” 這句詢問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I am from taiwan,China。”對方隨即也用同樣標準的倫敦腔回應。
“I am from Hong Kong,China 。”小蝶說完這句空氣有瞬間的凝滯，一絲微妙的尷尬彌漫開來，對面的女孩先笑了：“我知道，我們都是中國人。”這句話切換成了中文，小蝶也笑了，緊繃的肩線不易察覺地松弛下來 。
“我叫蘇秀嵐，以前在臺灣教國畫，我丈夫霍德華，在倫敦政經學院任教。”她的國語帶著明顯的臺灣腔調。
“我叫沈小蝶，以前唱粵劇的，我丈夫查理斯。”小蝶軟糯的港腔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粵劇？哇！帝女花！對不對？我有聽過錄音帶耶，超好聽的！”蘇秀嵐興奮地壓低了聲音，眼睛閃閃發亮，“你唱花旦還是生角？那種唱腔，真的超有味道的！”
“系啊系啊！我唱花旦嘅！”小蝶指尖不自覺撚出蘭花手勢，鬢邊碎發隨激動輕顫 ：“你也知道帝女花？真系好難得！”
兩人不約而同地縮進盆栽掩映出的幽靜角落，像兩只尋到同伴的驚鳥，用母語興奮地低語，分享著對帝女花長平公主命運的唏噓，聊起遙遠家鄉的點滴，聲音裏是久違的輕松。
我最喜歡畫那個……” 蘇秀嵐正說到興頭上，談到她心愛的國畫時，眼裏滿是光彩，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比劃著，仿佛空氣中正鋪開一幅無形的畫卷，“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的瞬間，那種氣韻流動的生命感........
“Darling，” 醇厚低沈的英倫嗓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她們的談話，查理斯伯爵不知何時已悄然而至，臂彎自然而然地再次環上小蝶的腰肢，將她輕柔地離了蘇秀嵐身邊半步，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穿著剪裁精良、氣質儒雅的中年英國男人攬住了蘇秀嵐的肩膀。
“塞拉菲娜 ，在這樣的場合，請盡量說英文好嗎？畢竟，這裏沒有人聽得懂中文 ，這是基本的禮儀。”查理斯聲音溫和，如同在講一個不言而喻的道理。
“請原諒，伯爵閣下，”霍華德教授向查理斯致歉：” 我太太總忘了這是倫敦，不是她臺南鄉下的書院，秀嵐，在這樣的場合，使用通用語言是對主人和其他賓客的尊重，” 他的語氣猶如在課堂上訓導學生：：“下次，你要記住。”。
蘇秀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為一個極其微小、極其順從的點頭動作。
小蝶張口：“是我的緣故....”
“親愛的，我們該去給約翰遜先生還打個招呼了，他剛才還問起你。 ”查理斯輕的一頷首，極其自然地，不容抗拒地將小蝶帶離了露臺。
“查理斯，老朋友，你太太簡直像青花瓷活過來。”
“這麽完美的線條只有東方基因能夠孕育。”
“夫人這雙鳳眼，讓我想起大英博物館那尊唐三彩仕女。”
“這東方之美，貴在溫順神秘。”
滿堂笑聲紮進耳膜。
車上查理斯對小蝶說：“親愛的，你今天的歌聲如此令人陶醉，讓大家都為之傾倒，我一直認為你的嗓音是最獨特的，我相信你在格麗特·弗萊徹夫人的悉心指導下，假以時日…” 他微微停頓，仿佛已看到那輝煌的場景：“你一定能在斯卡拉歌劇院那金碧輝煌的穹頂之下，綻放真正的歌喉，讓整個世界為你傾倒。”
小蝶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想起那災難的歌劇課，弗萊徹夫人的手指在琴蓋上敲擊：““夫人，忘掉你喉嚨裏所有那些奇怪的小鳥叫聲，歌劇，是力量的源泉，是胸腔的共鳴，是橫膈膜的支撐！把你的氣息，沈下去！沈到地板下面去！”她猛地一拍阮蝶衣的後背，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趔趄，“不是這裏！是這裏！”她又重重地按在小蝶的腹部下方。
阮蝶衣努力回憶著粵劇裏“丹田氣”的運用，試圖找到那種“沈下去”的感覺。她吸氣，按照要求，試圖將氣息壓入腹腔深處，然後對著鋼琴上那個標註著中央C的音符，發出一個長長的“啊——”
聲音一出口，弗萊徹夫人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她幾乎是粗暴地擡手制止：“停！停！上帝！這叫什麽？像被掐住脖子的貓！又細又尖，毫無根基！完全錯誤！別鎖死你的喉嚨鎖，放松！放松你的喉部！像打哈欠一樣！再來！”
小蝶的喉嚨一陣發緊，粵劇唱腔講究“字正腔圓”，吐字清晰如珠落玉盤，發聲位置靠前，追求的是穿透雲霄的亮麗和婉轉曲折的韻味，而歌劇要求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通道——一種深沈的、洪鐘般的、需要將整個軀幹作為共鳴箱的力量，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像一頭被強行塞進狹窄鐵籠的猛獸，在喉嚨裏痛苦地沖撞、變形。
更痛苦的是，弗萊徹夫人丟給她厚厚一沓意大利語詠嘆調的樂譜，那些陌生的、卷舌音繁覆的單詞，像密密麻麻的荊棘叢林。
“Le nozze di Figaro… Cosi fan tutte…” 弗萊徹夫人用她那精準卻毫無感情的德語腔調念著劇名和歌詞，“發音！元音要飽滿！輔音要清晰！‘r’要卷舌！不是含糊的‘l’！再來！‘Figaro!’”
小蝶舌尖打結，一個簡單的名字“費加羅”(Figaro)，她反覆練習，發出的音卻總在“菲加洛”和“費拉羅”之間徘徊，帶著無法掩飾的粵語腔調，弗萊徹夫人冰冷的鏡片後，失望和鄙夷毫不掩飾：“語言是音樂的基石！連聲音都發不準，如何傳遞情感？簡直是……對藝術的褻瀆！”她猛地合上樂譜，“今天就到這裏！回去把元音表給我念一百遍！”
“查理，我的唱腔和歌劇是截然不同的......”
“我知道，親愛的，這很難，但是你當初學粵劇的時候一定也很難，”查理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不過再難，為了能站在那個萬眾矚目、更廣闊的舞臺上綻放光彩，也得用盡全力是不是？”他微微傾身，氣息溫熱地拂過她的耳畔，話語裏編織著誘人的圖景：“我記得你們中國有句名言---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的天使，你相信你一定是那個最有心的人，你有這份天賦，而我，會為你鋪平每一條路。”
小蝶張了張嘴， 最終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喉間滾動，只餘一片無聲的沈寂。
“哇！有沒有搞錯！呢個查理以前實是廟街賣燒餅的吧 ，餅畫咁大張，又咁圓轆轆，鋪滿金芝麻，嘩，夠我們蝶女食足三生三世都食唔完曬！”
突然間，戲院角落爆出一把好鬼馬嘅細聲吐槽，在靜到飛蚊都聽得到的戲院裏面，呢句話鉆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裏，頓時，“噗呲，哈哈哈！”成個戲院爆出忍唔住的哄堂大笑。
就在這突如起來嘅，充滿煙火氣的爆笑同吐槽聲中，查理那張原本貴族範十足，側臉線條完美到令每一個後生女心跳加速的面孔，突然間就---有點“唔香”啦
此時銀幕上，銀匙尖端斜指著一只執杯的左手小指，老艾什頓夫人優雅冰冷的聲音：“親愛的，小指要收斂些，淑女的儀態在於克制，還有你的英語發音...... 下周起每日早餐後，跟留聲機練習維多利亞加冕演說，一字一音的糾。 ”
歌唱室。弗萊徹夫人猛地擡手，眉頭緊鎖，厲聲道：“Stop！你喉嚨裏塞著棉花嗎？你的聲音薄得像蟬翼！
小蝶瞳孔中掠過粵劇戲臺斑斕的光，瞬間被鋼琴蓋落下的黑影切斷。
華麗的宴會廳，小蝶身著西式華服，臉上掛著精致微笑，舉杯。
查理斯在人群中穿梭，與議員握手，與銀行家低語，談笑風生。
小蝶站立在喧囂中。
暮色中的花園亭子，小蝶眼睛裏凝聚出了神采，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唱起《再世紅梅記》中的一段“自嘆”，聲音裏每一個婉轉的拖腔，每一個細微的氣口轉換，都那麽自然，那麽熨帖，仿佛是她身體與靈魂的一部分，她水袖揚起，虛攬夜風。
查理斯走了出來，他臉上沒有慍怒，只有一種混合著輕微困惑和不容置疑的平靜。
他手掌如山壓住她單薄的肩：“親愛的，弗萊徹夫人說，你的嗓音很獨特，但是前提你要忘記粵劇的發音，它太傷嗓了。”而且，”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個聲音把雲雀都驚飛了，這也不是演唱它們的地方，格格不入，你明白嗎？為了你的藝術前途，也為了……艾什頓家的體面，忘掉那些吧，你應該專心和弗萊徹夫人學習，你的聲音，應該獻給更偉大的作品。”
小蝶未唱完的唱詞凝固在唇邊。
查理斯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安撫的輕吻：“實在想唱，在我們臥室裏哼幾句消遣是可以的。” 隨即召喚管家：“把夫人的粵劇行頭收進地下室。那些頭面太重，會壓壞她的脖頸。” 他對小蝶微笑，“你是我的珍寶，親愛的。”
管家拖走紅木衣箱，珠翠頭面在箱縫閃爍。
小蝶的指尖懸在空中，仿佛還殘留著唱詞的餘韻，最終無聲落下。
深夜，一只蒼白的手在古董電話機的轉盤上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撥動同一個越洋號碼。
聽筒緊貼她的耳廓，裏面只有漫長、空洞、冰冷的忙音：“嘟....嘟....嘟.....”
臥室：查理斯饜足的聲音響起：“Wee to the heart of the world, my Jade Butterfly.”（關上窗，我親愛的夜鶯），歐式大床幔帳低垂，昂貴的西裝和絲綢旗袍散落在地毯上， 他慵懶地躺著：“親愛的，你顫抖時漏出的水磨腔，可比床上的呻吟更蝕骨……”
小蝶赤足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倫敦霧霭沈沈 ，冰冷而深不可測，
她手緩緩擡起，不是觸碰冰冷的窗玻璃，而是極其輕微地撫過自己的咽喉，指尖下的肌膚溫熱，能感到血脈的搏動。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查理斯的氣息貼上她的脊背，嘴唇蹭著她頸側的紅痕。他抓起她的手腕，輕搖，翡翠耳墜與銀鐲碰撞發出細碎輕響：“知道嗎？親愛的，這些原始、野性的小玩意兒在床上發出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情欲化的占有，緊貼她耳畔：“東方的韻味...最是撩動人心，總是讓我...血脈賁張...”
花園裏，園丁剪斷一根逸出鐵圈的樹枝——“哢嚓。”
陰雨綿綿，一個身材瘦削、面容嚴肅的中年人， 在管家的引領下走進了府邸，他是查理斯的私人醫生----道森。
鏡頭推近，道森用喉鏡檢查小蝶的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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