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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見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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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見來時路

直升機飛平穩地降落在一處極其隱蔽、經過精心平整加固的私人停機坪上,這裏,只有風聲、海浪聲,以及引擎熄滅後的絕對寂靜。

“”到了。”陸豐率先躍下,然後回身,伸出他的手,夏星灼將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穩穩地接下。

一棟完全融入山巖與植被的低調建築,線條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燈光外洩,像一頭蟄伏的猛獸,陸豐側首看她,嘴角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得意與期待:“阿灼,開門。”

夏星灼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接過鑰匙,打開門鎖,陸豐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一同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門,裏面是恒溫恒濕、極度潔凈的空間,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類似博物館庫房特有的、保存紙張與膠片的特殊氣味。

她走進去,環繞著整個房間的,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透明儲存櫃,櫃內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深色的金屬盒,盒身上貼著泛黃但字跡清晰的標簽,上面是手寫的片名、出品公司、年份、主演姓名……

《帝女花》、《紫釵記》、《李後主》、《再世紅梅記》……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一個個粵劇史上璀璨的明珠!

紅線女、任劍輝、白雪仙、新馬師曾……那些只存在於傳說和老影迷口耳相傳中的名字,那些早已在歲月中散佚、被無數影癡苦苦追尋而不得的瑰寶——粵劇長片的原始母帶!

夏星灼的呼吸驟然停止,她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放大,她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喉嚨發緊。

“三…三百部……”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嗯。”陸豐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眼中瞬間湧起狂喜與珍視淚光的模樣,胸腔裏那股滾燙的暖流幾乎要將他融化。

她的指尖發顫地撫過那些母帶轉錄的錄像帶……她的眼睛亮得象是浸了蜜,水光瀲灩,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轉身撲進他懷裏時,他甚至能聽見她心跳得又急又響。

“阿豐……你點解會找到呢啲?”她仰著臉看他,聲音又嬌又顫,手指攥緊他的衣服,象是怕這是一場夢。

陸豐低聲笑了笑,指腹撫過她面頰,那些搏命嘅細節——拖住監察卡爾,通宵玩“貍貓換太子”、請輝叔出山---仿造總督府火漆,他一句都沒提,呢些系掉頭嘅勾當,軍情局的狗鼻一聞到,他即刻就會變咗焚燒爐入面啲菲林,渣都沒得剩,風一吹就散曬,他只系淡淡地講:“你鐘意嘛。”

就這一句,夏星灼的眼眶瞬間紅了。

陸豐即刻湊近,帶著玩味地撩她:“江紹廷嗰只老虎,成日盯實你嘎!他連絕版唱片同珍藏嘅戲服都拿出來獻寶,我呢系你的男人...點可以給他比低?

夏星灼踮起腳尖,紅唇微啟,帶著胭脂香和熱息:“阿豐,我早講過了呀,我身邊不缺騎士,可是,王呢,只得一個。”她柔軟的唇貼了上去,陸豐扣住她的後腦,反客為主,舌尖撬開她的齒關,嘗到她嘴裏的清甜,混著她的喘息,甜得他頭皮發麻。

“你知唔知你幾癲?”夏星灼叼住陸豐下唇唔放,聲線黏糯 ,“為咗呢些母帶,命都唔要,我傻咩?三百盒母帶.. ..你定系在好危險嘅地方偷返來嘅!”

她為了籌備那部粵劇題材的電影,耗費了多少心血,走訪了多少老人,鉆了多少故紙堆,才勉強拼湊出一些零碎片段,她深知這些母帶的價值——它們是活的歷史,是粵劇黃金時代最璀璨的實證,是真正的無價之寶!許多片子,連香港電影資料館都只有殘本或殘片,而這裏……竟然有三百部!

陸豐抵住她額頭,嗓音低啞:“你現在咁開心,值啰。”

管他什麽軍情局、什麽槍林彈雨,她這一眼的崇拜,滿心的歡喜,這具在他懷裏化開的身子……抵得過千萬條命。

陸豐牽著她走到屋裏另一側,“我怕這些‘老祖宗’太矜貴,經不起你天天翻牌子。”

房間的這一側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活的氣息,一張寬大舒適的沙發,條幾上擺放著電視機,錄像機,旁邊的一整面墻都是錄像帶存儲架,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嶄新的錄像帶,每一盒都貼著與母帶金屬盒上一模一樣的標簽,對面的墻放在各種點翠頭面和戲服。

“所以,”陸豐拿起一盒錄像帶,動作熟練地塞進錄像機裏:“我把它們都‘請’出來了,刻了這些帶子,隨便看,隨便播,磨壞了就換,不用心疼。”他按下播放鍵,雪花閃過,黑白的光影流淌出來。

畫面上金玉棠正演《打神》,只見她將三尺水袖甩得似兩道白虹,突然一個"僵屍倒"直挺挺向後仰去,卻在觸地瞬間用後頸發力,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起。這分明是沈邵雲天天念叨的"腰馬合一"。

原來“貴妃醉步"原是左腳先碾過三寸金蓮, 任劍輝甩馬鞭時鬢角珠花要斜插七分。

帶子的沙沙聲裏,陸豐枕著她的腿打鼾,槍械與點翠頭面堆在一處,竟比任何文藝片都活色生香。

接下來半個月,夏星灼在這裏閉關。

片場再開機時,沈邵雲鐵尺懸在半空,夏星灼一段"反線二黃"唱得九轉十八彎,末了金雞獨立定住,點翠頭面紋絲不動。

"你找到金玉棠的母帶啦?"沈邵雲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猛地攥住夏星灼的手腕,眼神熾熱得幾乎要灼穿她,星灼將自己整理的那一疊畫紙和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經典劇目要點圖解、人物神韻速寫,還有唱詞,唱腔處理筆記。

沈邵雲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頭頂,又狠狠撞擊著心口,眼眶瞬間紅了她,捧著筆記的手劇烈地抖著,紙張沙沙作響,嘴唇翕動了半晌,那種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震撼,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然而,這份激動還未平覆,程子安遞來了《霓裳亂》的新劇本,粵劇的精髓部分沒有絲毫改動,但夏星灼飾演的“小蝶”與沈邵雲飾演的“金玉棠”的之間,那些關鍵的文戲段落,竟然徹底改寫!

沈紹雲只掃了幾眼關鍵改動,臉色“唰”地沈了下來 ,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拍粵劇就拍粵劇!加呢系什麽亂七八糟嘅?”

而一旁看完了劇本的夏星灼深吸了一口氣,心頭卻像是被什麽沈甸甸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早知道程子安有“鬼才”之名,也信他那支筆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但 ...這份才華,原來系咁重的咩?咁犀利啊!

沈紹雲習慣性地望向夏星灼,期待她的支持,而這一次,夏星灼沒有站在她那邊。 她迎著沈邵雲焦灼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沈老師,我們拍這部電影,不僅是要拍出粵劇的精髓,拍出它的唱做念打幾靚,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拍出粵劇的魂同一代代粵劇人點解要堅守它的意義,它的意義是-----讓現在的年輕人,能依著這盞燈,望見他們的來時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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