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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穿破,莫穿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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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穿破,莫穿錯

空調機的轟鳴壓不住片場的躁動,《霓裳亂》的導演第13次喊了“Cut”,監視器後的副導抹了把汗,鏡頭前的沈邵雲甩開水袖,眉間蹙成一道鋒——她穿著《帝女花》裏長平公主的戲服,金線繡的牡丹在強光下晃得刺眼,可她的聲音比針還利:“唔系這樣嘅!

沈邵雲指尖點著劇本,帶著戲腔的聲音裏摻著焦灼:“《香夭》的‘落花滿天蔽月光’,鼓點該在‘月’字上頓一拍,現在樂隊搶了半拍,我個身點轉?”

南音宗師陳老蹲在錄音機前,反覆調試母帶碎片:“金玉棠當年在太平戲院唱這句,尾音要往上挑三分,像刀尖劃過綢子……”可那卷1943年的膠片早就黴爛,只剩沙沙雜音。

沈邵雲捏著金絲繡牡丹的戲服袖口,喉頭哽著那句"月冷香魂斷" ,她一摔水袖“不拍了!現在哪還有人懂這些?當年紅船班的規矩,‘唱錯一句罰三錢銀’,如今連罰的人都死絕了 。

夏星灼笑盈盈地遞來冰毛巾:“沈老師,歇一刻鐘再試?”她戲裏飾演的是金玉棠的養女沈小蝶,戲外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也是沈邵雲的“掛名徒弟”,三個月來,她腳踝纏著滲血的紗布——為練李慧娘的鬼步,把腳跟磨得血肉模糊。

嶺南戲服收藏家林鶴年捧著戲服進入片場 ,孔雀藍的廣繡裙擺鋪開,金線在燈下泛出耀眼的光澤,沈邵雲指尖撫過花紋,卻冷笑:“林生,舊時旦角的裙擺要故意磨毛邊——金玉棠逃難時連戲箱都當了,哪來這麽新的衣裳?”

制片主任阿龍蹲在角落抽煙:“又要改?這套戲服花了六萬港幣……”

遠處,夏星灼正簽支票給宋生——她在這部戲上已經投了三千萬,又再追加了兩千萬,報紙罵她是:“瘋婆影後燒錢拍古董”。

宋生後背都是濕的,他每天一醒來就是看賬單,夏星灼用支票拍他發顫的手背 :“錢銀事最唔使急 ,我多簽兩個廣告代言啦,何況你知我背後有座金山嘅。”

宋生掏出手帕抹額角,冷氣風口正對著他頭皮打轉:"但系美術組話要還原三十年代太平戲院,木雕師傅開價夠請三個特效團隊..."宋生苦笑,這怎麽能不急,這錢每天都在燒,可是進度條不動,換別人都早熬不住啦。

武指悄悄對導演嘀咕:“沈老師是不是太較真?現在觀眾連‘梆黃’(粵劇唱腔術語)是什麽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沈邵雲突然轉身:“裴生,你剛才那句‘長阪坡’的拉腔,是京劇楊派的路子——我們粵劇老倌(名角)的‘鑼邊花’,要像滾水澆心才對!”

可片場裏的問題遠不止鼓點,唱腔,身段,編劇阿榮撓頭,把鋼筆戳穿了三張紙,民國版《鴛鴦扣》劇本上爬滿紅圈,陳老用金粉筆批註的「仄仄平平平仄仄」像道道封條,把編劇熬夜改的唱詞打得七零八落。

"陳老今朝又撕稿!"場務Kit咬著菠蘿冰棍嘟囔,啪嗒啪嗒轉動的吊扇下,阿榮搔著三天沒洗的頭:"明明按舊譜填詞,他話現在後生仔亂押韻.

更棘手的是身段——武指設計的動作像武俠片,文武生陸鳴岐 卻堅持“粵劇的槍花要‘圓’著打”,可市面連教學影像都難尋。

美術組跑遍港島找參考,只翻出幾張褪色的演出海報,沈邵雲從樟木箱底捧出一盒卡帶,磁粉已斑駁:“最後一批母帶80年代被臺灣唱片商買走,後來公司執笠(倒閉),不知去哪了……”

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研究員欲言又止的苦笑:“粵劇全盛期錄的膠片大多流失了,少數存在的因為保存不好都黴變了,剩下的在私人藏家手裏,開價夠拍半部戲。”

沈邵雲是少數仍登臺的粵劇名伶,但她說自己也是“半路出家”:“師父那代能背三百出戲,到我只剩三十出,現在學生?根本沒有人學粵劇啦,就剩下這些老人還在鼓撐。

夏星灼第五次摘下金絲雀羽毛頭飾時,化妝師阿May看見她太陽穴旁一道細細的血痕。"星姐,要不要..."  。

沈邵雲推門進來,目光掃過夏星灼滲血的鬢角,她扯過消毒紗布按在傷口上,指尖沾了星點殷紅:"當年金玉棠教徒弟夠狠,都未試過叫人搏命到咁樣!" 話音裏裹著三分火氣,倒像在罵廿年前班主房裏挨藤條的自己。

“我半路出家,當然要拚命練功啦。"夏星灼仰著臉任她動作,睫毛在頂燈下顫成蝶影,她眼角還帶著戲妝的緋紅,襯得那道血痕愈發刺眼。

沈邵雲盯著鏡中重疊的兩張面孔,自己鬢邊銀絲正纏著夏星灼鴉青發尾 ,恍惚看見當年自己在後臺斷左手仍堅持唱完全場的模樣,喉頭突然有些發緊:"阿星,我知你想留部傳世嘅粵劇電影,但係現在連參考的資料都搵唔到 ,你日日追數.....不如我掛名做顧問好啦,你們想點拍就點拍,再這樣下去那班金主肯定要炸鍋......."

話尾突然哽在喉頭。她想起昨夜在天臺,聽見制片主任同人講電話:"沈老師要塔實景,癡線!綠幕特效搞掂啦!"

冰涼指尖忽然覆上她手背。夏星灼托起沈邵雲布滿繭子的虎口,那是三十年水袖磨出的勳章:"沈老師,你成日話'寧穿破,莫穿錯',女孩眼底燃著兩簇火苗,"今次就算全場只得一個觀眾, 我都要同你一齊'破'出骨氣來!" !"

沈邵雲指尖微顫。

"投資方那邊我搞掂。"夏星灼將金絲雀頭飾重新卡進發間,血珠凝在羽毛尖上,"沈老師記唔記得?上個月你教我做「踏七星」步法,我練到淩晨三點..."

沈邵雲忽然笑出聲,眼尾皺紋裏蓄著水光,鏡中兩道身影漸漸重合——那個雪夜在練功房裏對鏡甩水袖的少女,同眼前眉目灼灼的姑娘,隔著三十年時光擊掌相和。

外頭突然傳來驚呼 ,沈邵雲和夏星灼走出去,陳老同江紹廷來到片場,他穿著銀灰三件套西裝裹著挺拔身量,領口別著枚竹節胸針,他左手虛托著件織錦帔,右手拎著個鱷魚皮公事包,牛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卻像踩著紅毯,連腕間百達翡麗都識趣地斂了鋒芒。

"江生..."夏星灼有些愕然,男人眼尾細紋忽地漾開,那是商海浮沈三十載淬煉出的笑意,此刻卻摻著幾分舊式文人溫潤。他目光掠過她太陽穴的血痕,鏡片後眸光暗了暗,轉瞬又恢覆成深潭。

陳老抖開織錦帔那刻,江紹廷順勢將公事包擱在夏星灼腳邊,真皮擦過她戲服下擺,露出內層夾著的泛黃文件——赫然是南洋某拍賣行的贖當憑證。

"三十年代永華戲院火災,"江紹廷指尖虛點織錦帔焦痕,聲線似雪茄煙圈般醇厚,"金玉棠裹著這件帔沖進火場救徒,燒穿三寸的孔雀翎..."

沈邵雲指尖撫過冰涼的珍珠排須,褪色的孔雀翎,她手輕得像怕驚了故人魂,"這是棠姑太穿過的真品。"  話語突然斷在留聲機乍響的悲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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